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寐以求 变成毫无作 ...
-
秦枝没有去海滩,如果可以,他希望第一次在沙滩看烟花的时候少爷可以在他身边。
他转头回了薛家,薛映川总不会在外过夜,他只需要在家里等着,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少爷了。
远远望过去,屋内的灯光透出来,衬得夜晚更加宁静。
秦枝刚回到薛家就感觉气氛不对,佣人们都有些魂不守舍,战战兢兢的。
他刚进门,一位与秦枝相熟的佣人春草把他拉到一边。
春草小声和他说,“薛老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访,就坐在主厅那里,无论夫人说什么话题都一言不发,特别吓人。”
秦枝沉默片刻,给薛映川发消息,告知他这件事。他不擅长应付老爷子,这种事少爷会做的更好。
春草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衣角,在秦枝把视线投向自己时,恳求他能不能穿过主厅去到另一边的走廊,帮她取一下不小心落在那里的钥匙。根据工作权限分配,每位佣人各有一串钥匙,如果弄丢了会很麻烦。
而且要是薛老爷子心血来潮去到那边,看见了遗失的钥匙,春草的佣人生涯就几乎完蛋了。
她可怜巴巴地求着秦枝,薛老爷子尽管早已搬离此处,去到某个山清水秀的山庄修养了,但他的余威仍然刻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薛家跟其他家族比起来,发家史要更为干净,在联邦初建之时便深耕于医药行业,主要从事于第二性别相关药物的研发与售卖,包括抑制剂等相关药物。
在讲究人权的现代社会,靠着优质的产品和人模人样的企业理念赚的盆满钵满。
不单是发家史干净,连家族成员之间的龃龉也不多。
薛老爷子大名薛则胜,是个传统古板的Alpha,推崇AO结合,认为这是自然法则。他对Alpha和Omega有一套刻板印象,认为人只有符合这种印象才标准,与薛氏的产品理念大相径庭。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纯血Alpha主义者的手上,薛氏愈发蒸蒸日上。
他充分理解那些描绘着人权与自由的标语对年轻人有多大的影响力,一边抓住商机大力进军第二性别相关药物这一领域,另一边以难以言喻的严苛态度教育自己的子女。
薛则胜与夫人膝下育有三子,三个孩子都是Alpha,也都深受其教育理念的影响,各有毛病。
大哥薛和身为长子深受其害,硬生生被薛则胜打出了色厉内荏的个性,忙于经营薛氏,疏于维护与妻子商瑜的关系。如果不是商业联姻,按照商瑜的性格早就提出了离婚。几乎事事不顺的他在薛则胜眼里最大的价值是生下了自己寄予厚望的孙子薛映川。
二姐薛珺自认能力比软弱的大哥更为优秀,性情也更说一不二,但就因出生年份稍微小了些以及女性身份就被薛则胜剥夺了继承权。她与她的Omega倒是出于爱而结合,甚至比薛和更早生下一个孩子,期望这个孩子能完成她未能完成的愿望,拿下继承人的位置。可惜她的孩子从没有入过薛则胜的法眼,分化成Alpha后也被嫌弃等级不够高。
三弟薛璞在神经质的父亲与哥哥姐姐的交锋中长大,早早对家庭与婚姻感到了绝望,至今单身,成为了自家公司产品的绝对拥趸。时不时回薛家看看,给他可怜的两个小辈带点礼物。
虽然薛则胜是这种人物,但他确实深爱他的夫人。夫人去世后,他也退休,将薛氏交由长子薛和打理,只是脾气愈发古怪,很难伺候。
秦枝对这位突然造访的重要客人也毫无应对措施,薛老爷子并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上次秦枝见到薛则胜还是去年的事情了,他跟着薛映川一起拜访这位退休后仍然中气十足的老人。在这次短暂的拜访中,薛则胜明确表达出自己对薛映川只能与这样出身于下城区的人结合而感到深深的绝望。
秦枝安安静静地坐在薛映川身边,低眉顺眼的样子显得可怜,心里的想法却与乖巧的举动毫无相干。
爷爷,快点绝望吧。比起让自己宝贝的孙子死掉,还是让他和下城区的人结合更能接受吧?
薛则胜模糊地感知到一点秦枝的真实想法,看见他那藏在眼底的嘲讽,足以让他大动肝火。薛映川不得不调整话题走向,以防走到不可挽回的局面。
从回忆中抽出,秦枝安抚了一下惊慌失措的春草,轻拍她的胳膊,“没事的,我会去那边的,看看能不能稳住爷爷,你看着机会去那边的走廊拿钥匙吧。”
接着,秦枝缓缓走向主厅。就算春草没有请他帮忙,他也会去主厅——商瑜对他很好,他不能让商瑜一个人面对薛则胜的狂风骤雨。
这座宅子只有薛和与薛珺两家人常住在这里,薛和这几天在忙项目,恨不得睡在公司,而薛珺乐于见到商瑜被薛老爷子刁难,不会插手也不会让她的家人插手。
薛映川在外还未回来,也没回他消息,大概是没看见,指望不上。
门虚掩着,房间内两人的谈话清晰地传过来。
商瑜坐在沙发上,精心保养的直发从肩膀垂落下来,眼神却有点蔫,捧着杯茶一口都没喝。
“爸,我都说了那么多话,您一句话也不回,”商瑜也没招了,把茶杯放到桌面上,面色不愉,“就直说吧,您老人家千里迢迢从休养的山庄里跑回家,是为了什么?”
薛则胜“哼”了一声,敲着木椅,“你难道不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吗?”
“薛映川,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们为什么会谈到少爷?少爷今晚有事,但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惊动爷爷的呢?
少爷是做了什么吗?
秦枝抚上金属门把,门把表面倒映着他的面容,稍微有些扭曲,模糊了他的表情。
-
下一刻,敲门声响起,轻柔却无比清晰,主厅里的两人都望了过来。
“打扰了。”
秦枝微微推开门,轻眨着眼,好像有些疑惑为什么主厅里会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许久未来的爷爷。
商瑜先反应过来,轻快地拍了下手。
“枝枝,你回来了?进来坐啊,今天爷爷来了哦。”
秦枝露出一个不知所措的笑容,眼神闪烁,时不时瞥向没有任何表态的薛则胜,好像没有他的指示就不敢动了那样。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凝滞,直到薛则胜深深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秦枝,那副怯懦和小心讨好的样子看着实在是让人生气。
“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吧。”
秦枝的眼睛亮了一瞬,走到商瑜旁边,轻声说:“谢谢爷爷。”
余光往桌上一扫,桌上的茶几乎没有人动过。茶水已经完全冰冷,茶叶碎末悬浮在水面,如同主厅气氛一样糟糕。
秦枝主动提议重新沏杯新茶。商瑜见状让他去取新到的茶叶,“那是我朋友从北边带来的,才送来呢。”
薛则胜的脸色依旧不好看,语气依旧很冲,但没有对秦枝重新沏茶的行为有什么不满,只是骂骂咧咧道:“那些佣人呢,茶凉了都没人来。”
“爸,我们正谈着呢,他们进来才是失礼的行为。”
秦枝端好茶具,往走廊边上的茶水间走去。在他离开前,主厅的气氛稍微好了一点。
不过也许是因为有小辈在场,薛则胜不愿多说,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
少爷到底去哪里了。
秦枝漫无目的地想,经过走廊时在窗台缝里找到了一串钥匙。
他转了一圈钥匙,猜测应该是春草遗失的。是得有多粗心才能把钥匙落在这里啊。春草并不机灵,年纪又小,老一辈的佣人比较照顾她,但这份特殊的照顾也让她成为了其他佣人的戏弄对象。
这大概又是一场捉弄。
她在佣人间没有什么话语权,就跟自己在薛家一样。
其实薛家上下所有人对秦枝的态度都不差,但他们对待他的态度更像是对待薛映川的附属品。没有理由去为难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属品,还不如对他好点,彰显自己的宽宏大量。
除了商瑜和薛映川,他们对秦枝是真的好。
秦枝把钥匙收起,转身去茶水间沏茶。
温杯,醒茶。
注水,出汤。
将茶汤分进茶杯,秦枝的手上动作很稳,这是他在下城区绝对不会学到的技能。他凝视着清澈的茶水,在薛家的这几年确实深刻地改变了他。
来薛家之前他没喝过茶,对于品茶毫无概念,现在倒是能品出一点好喝来了。
秦枝把沏好的茶端出去,一杯一杯放下,杯底与茶几碰出几声轻微的脆响。
优质的茶叶,过关的沏茶手法,激出了令人愉悦的茶香。
薛则胜抿了一口,没有挑出错来。
但秦枝没有放松,他直觉老爷子今晚对他的态度有些古怪,过于温和了。平常自己送上来的茶老爷子一口也不会喝,用漫长的忽视来表达对自己的不满。
“沏的很好。”
薛则胜的夸赞让秦枝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他直白地问,“爷爷今晚拜访,是有什么事吗?”
“秦枝,”薛则胜出声,“你来到薛家已经快六年了,应该早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吧。”
“但你是否找准自己在薛家的位置了呢?”
在秦枝回答前,商瑜抢着开口,“爸,你都在枝枝面前说什么啊?”
看在薛则胜是长辈的面子上,她能忍着脾气谈了一晚上的天,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遭到这样的侮辱。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秦枝是怎么被带回薛家的,对他视如己出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别演的自己都信了。”薛则胜嗤笑几声,呛得商瑜哑了声。
在最初,秦枝并不是以养子身份进入薛家的,他只是薛家为了治好薛映川的罕见病在下城区找到的药,好用又容易掌控。毕竟只是一名无依无靠的孤儿,连选择的权利都不会有。
他被藏在昏黑的地下室中,唯一的价值就是供给血液。
薛映川年幼时便被查出患有信息素缺陷方面的罕见病,无法自主合成某种蛋白。分化前影响还不大,只身体会变得虚弱,偶尔晕厥罢了,并不危及生命。然而要是他分化成Alpha,这项缺陷就会彻底要了他的命。
他高概率分化成Alpha的医学报告,从一份高等资质的证明,变成了一纸判书,等到分化的时候就来收走他的性命。
根治方法是分化成Alpha后立刻与匹配度高的Omega结合。
罕见病被查出时,薛家上下愁云惨淡,但他们是不会让薛映川就这样死掉的。用尽了手段去找适合的人,最后选中了秦枝。
薛则胜目光如炬,他用充满了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秦枝。他是如此看重薛映川,甚至希望能一手包办薛映川的婚姻,而秦枝并不是他心仪的,能与自家孩子共度余生的对象。
刚被带回来时充满了攻击性,见谁咬谁,毫无Omega的样子。
就算在薛家多年的精心照料下,秦枝也没有长成一个合格的Omega。
外形不够甜美,性格不够乖顺,最大的优点是对薛映川足够死心塌地。
在对伴侣忠诚这一点上,秦枝确实做的不错。
然而薛则胜认为把选择伴侣的标准放在对方是否足够爱慕自己上,实在是愚蠢至极。那些Alpha沉溺于伴侣对自己充满爱意的眼神中,忽略了其他客观条件,而结局大多并不美满。
在人际关系上还能找到比爱更为脆弱的东西吗,还能找到比责任更为牢固的东西吗?
“映川很重视你,无论我怎么劝,他都铁了心要和你在一起。我是没办法了,等你和映川都分化了,他标记你后——”
薛则胜停顿了一下,“按照映川的脾气,他肯定会和你结婚的。”
他实在不想接受这个假设,可无论是映川的态度还是客观条件,秦枝都是唯一的选择。
“我是没办法了,”薛则胜嗤笑一声,深刻意识到后辈已经脱离自己的掌控了,“但我接下来说的希望秦枝你能做到。”
秦枝与薛映川并不相配,也许现在因为彼此相爱还能相处下去 。当爱意褪去,秦枝就会蜕下身上那层乖巧的皮,向枕边人亮出充满剧毒的獠牙。被强行扭转人生的怨恨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婚后就要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学习方面你也快毕业了,之后去念一个轻松的专业,拿到文凭就好。”
除非把他的毒牙全部拔掉。
“在三年内生个孩子。孩子是无法摆脱的纽带,有了孩子,你也不用担心和映川感情淡了,他会抛下你。”
除非把他的鳞片全部刮掉。
“现在的舆论对传统的相夫教子的Omega并不友好,连映川都不支持你这样做。婚后他对你的感情大概也会变淡,只保留对伴侣基本的尊重。”
除非把他的骨骼全部抽掉。
“你接受的话,我也不再阻挠你们了。”
不这样做,便无法让薛则胜感到安宁。
薛则胜态度的急剧转变让秦枝和商瑜两人都感到诧异,而他之后的话更是让人惊惧不已。
秦枝拦住了想要为他说话的商瑜,他明白薛老爷子这些话的实际含义。如果他无法将自己生存的全部意义都绑在薛映川身上,无法忍耐终将干涸的爱,就别想着结婚了。
秦枝听见自己不假思索地说:“嗯,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的确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变成毫无作用的累赘,以换取和薛映川在一起生活的可能。
换句话说,就算变成毫无作用的累赘,薛映川也永远无法舍弃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