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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水祟的过往   就在白 ...

  •   就在白皓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刹——
      “皓儿——”
      一道温润而疲惫的精神力,透过层层阵纹,精准地接入他的识海。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双温凉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两股血脉相连的气息在法阵深处相接,像是隔着一道厚厚的水墙终于握住了对方的手。
      下一刻,白皓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如断线般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白皓强打精神猛地睁开眼,已身处混沌。
      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被抽去了所有声音与光。他独自站在这虚空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朝四面八方呼喊,声音在浓稠的黑暗里散开,荡不出半点回音。
      安静,绝望的安静。
      他垂下头,肩膀垮下来,眼泪无声地砸落。伴随落地声荡开层层涟漪的同时,身后响起温柔的轻呼。
      “皓儿——”
      白皓猛然转身。
      两道身影自暗处缓步走出,衣袂微动,神色带倦,却仍是记忆中的模样。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一个瘦削的少年扑了满怀。
      “父亲、母亲——”白皓把脸埋进他们的肩窝,声音闷在衣料里,肩膀一颤一颤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像攒了许久终于决堤,“皓儿想你们了。”
      白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少有的温和,抬手环住他:“多大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白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极轻,极慢,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幼兽。
      “我们也想你。”她低声说。
      自知时间紧迫,白皓强打起精神,从那难得的温柔中抽身,离开了父母的怀抱。他红着眼眶,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鼻音,却已急不可耐地抛出积压已久的问题:
      “父亲,母亲,那个把你们关起来的黑袍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要怎样才能把你们救出去?”
      白母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轻轻捧起他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像春水化冰:“不急……我们一个一个来回答,好不好?”
      白皓用力点头,把涌上来的情绪咽了回去。白父这才开口,将他带入了久远前的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数千年前。那时的界主并非白父,而是他的师傅。那时的灵界与如今并无不同——人界祟气一旦积聚为患,灵界便需遣妖清除,以免祸及自身。
      然而当时社会的水利远不如现今发达,每逢洪灾,必是死伤无数,生灵涂炭,由此生出的祟气也最为庞大沉重。灵界虽尽力扫荡,却仍有余祟顺着水脉逆流而上,汇聚于人界水域源头。
      那些祟气并不伤人,亦不祸及灵界,只静悄悄地沉在那处,既不消散,也不凝聚成灵。然而它们并未停步,日积月累,它们沿着水脉,继续逆溯,渗入灵界的水系,一点一点地,汇向灵界水脉的源头。
      很长一段时间里,师傅座下只有一名弟子——白焰,也就是当时的白父。
      直到那一天。
      那些被长久忽视、在水脉源头悄然积存的祟气,终于引来天地异象。一道自九天而落的雷罚,劈开虚空,于焦灼的电光与翻涌的黑雾之中,诞生了这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拥有肉身的祟灵。
      白焰自此多了一个师弟。
      他虽是祟气凝聚而生,心性却如孩童般懵懂天真,不染半分阴沉。他的修炼之路与所有妖兽都不同,无法吸纳天地灵气,只能以世间的祟气为食,将其转化、净化,化作己身的力量。仿佛他的降生本身,便是天地为自己撕开的一道口子——为的是将这满世郁结的浊气,重新理顺。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师傅望着那双澄澈如初雪的眼睛,为他取名:山清。愿他一世清明,不被祟气蚀去本心。
      白焰倒觉得挺高兴。修炼之路多一个师弟,切磋时多一个对手,寂寞时也多一个伴。没过多久,师傅又带回一个女弟子,青鸾鸟后裔,名唤青锦书——正是后来的白母。
      三个徒弟,就这么在灵界一同修炼、打闹、长大。除却白焰短暂去人界游历的那几年,三个人几乎形影不离,一同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
      师傅重视山清,远胜于对其他弟子的关切。他一招一式地点拨他修炼,为他开悟解惑,从不厌烦。山清体内流着祟气的本源,修炼之道与常人背道而驰,天生对世间浊气有着极强的感知与吸纳之力,加之他学得快、悟性高,不过短短时间,修为便已与白焰旗鼓相当。
      如此,师尊觉得是时候了。于是便放他下山,入人间,独自历练。
      初到人界的山清,倒也谨记师命,幽居山林深处,敛息屏气,只在祟气淤积至汹涌之时才会现身,将其无声吞噬。日子久了,那些因人间的怨憎、悔恨、不甘而生的祟气,刚起一丝苗头,便被他悄然吸尽,连成形都来不及。
      久而久之,山清渐渐觉得有些无趣。山中岁月太静,静得听见自己的心跳都嫌回响太长。于是有一天,他走下了山,踏入了那座依水而生的小镇。镇子不大,炊烟袅袅,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朴素而鲜活。他学着他们的样子,在小镇里住了下来,融进那市井烟火里,晨起听鸡鸣,傍晚看归舟,竟也过得像模像样。
      他本是觉得日子无趣,便试着去考个功名玩玩,谁知竟一举夺下探花郎。
      游街那日,山清身着一袭绯红官服,头戴金花,身披红绸。墨发如瀑,鬓角一朵红花映衬得那张脸面若春桃,唇红齿白,美艳得不像话。两旁楼阁中纷纷飞下香囊、绣帕、鲜花,砸了他满怀;街上百姓的欢呼赞美如潮涌来,人人争睹这位探花郎的俊美风华。
      入朝为官后,因其本为水祟,对天下水脉了若指掌,很快便被调任都水监。他有非人之能,治水一事上从未有过半分失策,判断精准、决策果决,行事独断专行,眼里容不得沙子。然而山清不懂官场这套人情人心的学问。他不知道,锋芒太盛,会招来嫉妒;他更不知道,在朝为官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保持清廉公正,官场名利的沼泽与贪腐的漩涡,无声无息地渗透着每一个踏足其中的人。
      日复一日,山清渐渐尝到了身居高位带来的滋味——权势、威望、百官逢迎、万民仰慕。起初他只是觉得有趣,后来竟慢慢生出一种依恋。甚至,有一个念头开始在心底暗自生长:如果有一天,这世间的祟气都被他吞噬殆尽,那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份隐秘的恐惧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他开始对祟气中裹挟的负面情绪越来越难以消化,那些曾被他轻松吸纳、化为灵力的哀怨与不甘,如今却像砂石卡在咽喉,进不得,退不下。心魔与师训日复一日地在他脑海中撕扯,头痛如潮水般一次次袭来,不知从何时起,分裂的思绪致使他偶尔会不清醒,他已无法再亲力亲为地处理每一件政务。
      正是这份松懈,让那些早已觊觎他位置的人看到了破绽。
      变故发生在那个多雨的夏天。
      那是一座由他亲自监造的大坝,竣工不过两年。他曾拍着胸脯对朝堂上所有人说:这天下,没有他修不好的坝,没有他治不了的水。然而雨季连绵数月,他却因精神恍惚加之极度的自信,未曾亲自上坝巡视一次。他不知道,在他无暇顾及的缝隙里,坝体已被层层剥蚀——修缮用的石料被偷换,工款被一层层盘剥侵蚀,那条他亲手画下的堤线,早已被蛀成一具空壳。
      在一个暴雨如注的夜里,大坝轰然倒塌。洪水如脱缰的兽,咆哮着吞没了下游整片沃野。
      决堤过后,下游百姓死伤无数,尸横遍野。山清被押回朝堂问罪,他据理力争,极力辩白,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拨下的每一笔石料、每一袋灰浆,数目都是足够的,绝不可能偷工减料。可那些早已盘踞在暗处的人,怎会给他翻身的机会?一切书契皆是他亲笔过目、亲手签押的,表面上看,毫无破绽。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开口替他说话。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人间帝王见他至死不认,言语之间毫无悔意,对淹没在洪水中的万千生灵竟无半分悲悯,勃然大怒,颁下旨意:不必等到秋后,即刻游街示众,于闹市腰斩,以息民愤。
      官服被剥去,一身素衣的山清被押上囚车。再次游街,那张曾红衣金花、春风得意的面庞,如今只剩下青筋暴突的狰狞与怨毒。眉目间再无半分昔日的清秀俊朗,只剩一片被逼到极处的疯狂与恨意。
      深夜,两截被随意弃于乱葬岗的残躯,静静地躺在腐土与枯骨之间。本该早已断绝生机的山清,嘴角却无声地弯起一道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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