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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影子 日常 ...

  •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夜晚,至少开始时是。

      我接到出警通知时,刚把昭哄睡。她最近迷上了天文,睡前非要我讲星座的故事。我讲到猎户座的腰带时,手机震动起来。

      “港区仓库街,疑似非法交易,可能有武装。”电话那头是值班同事的声音,“伏黑,你离得最近。”

      “收到。”我压低声音,看了眼床上已经睡着的昭,轻轻带上门。

      仓库街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或者说,死寂,因为这边总有着闹鬼的传闻,晚归的路人都不愿意经过这里,只有我们这些人才会来。路灯稀疏,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模糊的光斑。我和两个同事在指定地点汇合,负责外围警戒。

      “里面什么情况?”我问先到的巡警。

      “不确定。报警的是附近居民,说听到奇怪的声响,还有……尖叫声。”年轻巡警的声音有些紧绷,“已经请求支援了,但至少要十五分钟。”

      我们三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接近仓库。我负责东侧,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我握紧配Q,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内部空旷,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地面上散落着集装箱,阴影被拉得很长。没有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
      我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东侧没有发现异常,准备进入。”

      推开铁门的瞬间,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我闪身进去,背靠集装箱,眼睛快速扫视四周。一切正常,正常得诡异。

      然后我看见了血。

      不是一滩,是一道拖行的痕迹,从仓库深处延伸出来,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血迹还很新鲜,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发现血迹。”我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尽量平稳,“请求......”话没说完,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落下。

      不是东西,是影子,黑色的、粘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影子。它们从仓库顶棚的横梁上垂下,无声无息,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猛地扩散,像墨水滴进水里。

      我本能地后退,举Q,但不知道该瞄准什么。影子没有实体,它们只是……存在着,蠕动着,朝着血迹的方向移动。

      就像是我十八岁那年,我看到的样子。

      “伏黑?什么情况?”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焦急的声音。

      我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那些影子停在了血迹前,然后,它们开始吸收血迹。不是擦拭,不是覆盖,是真正的吸收。暗红的血液渗进黑色的影子里,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的景象。这是幻觉吗?是疲劳过度产生的错觉吗?

      然后影子转向了我。

      没有眼睛,没有面孔,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刺骨,从脊椎一路爬上后颈。

      我扣动扳机。

      Q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震耳欲聋。子弹穿过影子,打在后面的集装箱上,迸出火花。影子毫发无伤,它们只是……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然后它们扑了过来。

      不是奔跑,不是跳跃,是流淌,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脚踝。冰冷,刺骨的冰冷,透过裤管渗进皮肤。我想跑,腿却像被钉在原地。

      影子顺着我的腿往上爬。腰部,胸口,脖子。但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并不能伤害到我。
      【......我的......到我这里......】

      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从远处又像是直接在我的身体里。我听得迷迷糊糊,整个人跪在地上,影子将我吞没。

      “伏黑!”

      同事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影子似乎被惊动了,它们停顿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缩回,缩进阴影里,消失不见,就像从未出现过。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全身还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像被冻伤。“伏黑!你没事吧?”同事冲过来,扶起我。“影子……”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黑色的影子……”

      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那位蹲下来,检查我的状况:“你受伤了。”

      我低头,这才看见左臂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伤口,不深,但很长。血浸透了衬衫袖子。

      “叫救护车。”同事对着对讲机说。

      我被送到医院,伤口缝了七针。医生问怎么受伤的,我说不知道,可能是被仓库里的金属边缘划到的。我说谎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真相,说我被影子攻击了?说影子在吸血?

      警察来了,做笔录。我如实说了看到的情况,除了影子的部分。我说我听见声响,进去查看,然后被袭击,没看清袭击者。

      他们相信了,或者说,他们选择相信。现场除了我的血迹,没有其他发现。没有非法交易,没有武装分子,甚至没有我看到的那些血迹,它们消失了,像被擦掉一样干净。

      “可能是恶作剧,或者你看错了。”负责案件的刑警说,“好好休息。”

      但我知道我没看错。
      出院后,我被要求休假一周。昭看见我手臂上的绷带时,眼睛立刻红了。

      “哥哥又受伤了。”她闷闷不乐。“这次是意外。”我说,这次是真的意外,至少受伤的部分是。

      她没再追问,只是坚持要帮我换药。十二岁的她已经很熟练了,拆绷带,消毒,涂药,动作轻柔。但她全程沉默,嘴唇抿得紧紧的。

      “昭?”我试探着叫她。
      “哥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严肃,“昭很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哥哥受伤了,回不来了。”她的声音在抖,“像爸爸妈妈一样。”

      我心脏一紧,伸手想抱她,她却后退了一步。“昭已经长大了。”她说,“昭知道哥哥的工作很危险。但是……但是昭还是害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谎言没有用,安慰显得苍白。她说的对。我的工作确实危险,而这次,我遇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危险。

      三天后,课长打电话叫我回警视厅。“不是复职。”他在电话里说,“是有人想见你。”

      见我的人是两个陌生男人,穿着普通的西装,但气质很特别,不是警察的干练,也不是公务员的刻板,而是一种……疏离感。像站在玻璃后面看世界的人。

      “伏黑和也警官,”年长的那位开口,“关于上周仓库街的事件,我们有些问题想问。”

      我们在小会议室坐下。年轻的那位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我的档案,从入职到现在所有的记录,甚至包括父母案件的卷宗复印件。

      “你们是谁?”我问。
      “特殊事件处理部。”年长的说,“你可以理解为……处理非常规案件的部门。”

      “非常规?”

      年轻的那位推过来几张照片。仓库内部的照片,但角度很奇怪,是从高处俯拍的,而且画面里有奇怪的模糊,像热成像图。在那些模糊的区域,标注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那天晚上仓库的能量残留读数。”年轻的说,“异常高,高到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现象。”

      我盯着照片,喉咙发干:“什么意思?”

      “意思是,”年长的接过话,“你遇到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而我们部门,专门处理这类东西。”

      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存在诅咒,不是民间传说那种,是真实的,由人类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具有危害性的存在。而咒术师,就是能看见并祓除诅咒的人。

      “你的父母,”年长的看着我的眼睛,“他们的死,很可能和诅咒有关。”

      房间忽然变得很冷。

      “现场没有诅咒残留,但死亡方式……不符合常理。”年轻的说,“而且我们调查过你的家族。伏黑家,在长野的祖屋,在当地有些……奇怪的传说。”

      祖屋。钥匙。保险单。
      所有碎片忽然拼凑起来,拼出一个我拒绝相信的图案。

      “你们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们想邀请你加入特殊事件处理部。”年长的说,“不是作为咒术师,因为你没有那个资质,而是作为联络官。负责在咒术师处理事件后,进行现场善后、信息封锁、以及与普通警方的协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经验。”年轻的说,“你见过那个世界的边缘,而且活下来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妹妹。而诅咒,有时候会盯上有特殊血缘的人。”

      昭。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如果我拒绝呢?”

      “你可以拒绝。”年长的说,“但那样的话,下次你再遇到类似的事,就没有人能在第一时间提供支援了。对你,对你的妹妹,都是如此。”

      他们留下名片和一份文件,让我考虑一周。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昭的话,“昭很害怕”。我也害怕。害怕那些影子,害怕未知的诅咒,害怕父母死亡的真相,害怕昭被卷入这一切。

      但更害怕的是,如果下次影子再来,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件事情再次重复,只是主角换了而已。

      不。
      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三天后,我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我接受。”我说,“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要查阅我父母案件的所有资料,包括你们部门保存的、不对外公开的部分。”

      “可以。”

      “第二,”我深吸一口气,“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接触到多么危险的东西,你们要保证,绝对、绝对不让那些东西靠近我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们无法做出绝对保证。”对方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提供我们能提供到的最高的的监控和保护。而且……”

      “而且?”

      “如果你加入,你会学到如何识别危险,如何设置防护,如何在第一时间将威胁引离你妹妹身边。这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安全得多。”

      他说得对。
      无知不是保护,是脆弱。

      “好。”我说,“我加入。”

      调职手续办得很快。一周后,我从搜查一科转到了特殊事件处理部。办公室不在警视厅主楼,而是在一栋不起眼的附属建筑里,需要特殊的门禁卡才能进入。

      同事很少,加上我才六个人。负责带我的前辈叫藤原,五十多岁,在这个部门工作了二十年。

      “我们的工作很简单,也很难。”第一天,他对我说,“简单,是因为流程固定,咒术师处理现场,我们去善后。难,是因为你要学会在看见无法理解的东西后,还能保持冷静,编出合理的解释,让普通人相信那只是一场事故、一次意外、一个巧合。”

      他给我看案例档案。建筑坍塌被解释为煤气爆炸,离奇死亡被归因为突发疾病,诡异现象被说成集体幻觉。每一份报告都逻辑严密,证据充分,完美地掩盖了真相。

      “这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藤原说,“不知道,有时候是一种幸福。”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普通人知道诅咒的存在,恐惧会滋生更多的诅咒,形成恶性循环。“那我父母呢?”我问,“他们知道吗?”

      藤原沉默了一会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

      “你父母的案件,当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他说,“因为现场太干净了,没有诅咒残留。但现在看来,这种干净本身就不正常。”

      他指着报告里的一行字:“法医记录,失血过多致死,但伤口……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凶器造成的创伤。当时被忽略了,但现在我们知道,有些诅咒造成的伤口,就是这样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他们是……被诅咒杀死的?”

      “可能性很高。”藤原合上档案,“但具体是什么诅咒,为什么盯上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家的祖屋,可能是线索之一。”

      祖屋。又是祖屋。

      “你想去调查吗?”藤原问。

      我想。我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父母死亡的真正原因,想知道那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但我不能。

      因为如果祖屋里真的有危险,如果我调查的过程中引来了什么......
      昭怎么办?

      “现在不去。”我说,“等我……等我准备好。”等我学会如何保护她,等我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安全。

      藤原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昭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味噌汤和煎鱼,饭煮得有点软,但很好吃。“哥哥的新工作怎么样?”她问。

      “还好。”我说,“就是文书工作比较多。”
      “那哥哥不会经常受伤了吧?”

      “嗯,不会了。”我说谎了。新工作的危险性可能更高,但至少,我知道危险是什么,知道如何应对。而且,我知道如何保护她。

      吃完饭,昭去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纹路清晰。

      父母留下这把钥匙,是希望我去祖屋吗?还是希望我永远不要回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我弄清楚如何保护昭之前,我不会去,不会让她经历我经历过的恐惧,不会让她看见我看见过的黑暗。

      “哥哥。”昭从房间探出头,“作业写完了,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但只能看半小时。”

      “好!”她跑过来,挨着我坐下,拿起遥控器。电视里在放动画片,她看得很专注,偶尔笑出声。

      我看着她侧脸。妹妹又长大了一点,已经褪去了大部分婴儿肥,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母亲。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小时候那样,眼睛弯成月牙,毫无阴霾。

      我要守护这个笑容,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

      “昭。”我轻声叫她。
      “嗯?”

      “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保护你。”她转头看我,眨眨眼:“昭知道。昭也会保护哥哥。”

      “怎么保护?”
      “嗯……”她想了想,“给哥哥做好吃的,帮哥哥贴创可贴,还有……一直陪着哥哥。”

      我笑了,搂住她的肩膀。“那就够了。”我说,“这样就是最好的保护了。”
      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继续,片尾曲响起。昭跟着哼唱,声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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