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杀手生活》有求必应杌

48、第四十八章 他感到被爱

　　还没等我想明白接下来到底该怎么面对大家，变故就先一步发生了。

　　我故意在外面晃到很晚才回据点。天早就黑透，初春的风灌进领口，还残留有冬日的凉意。
　　透过窗户望见漆黑一片的据点时我松了口气，才放心掏钥匙开门，如果有人在客厅蹲守我，我恐怕会继续选择爬窗子。
　　推开门时，客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窗外一点昏黄的路灯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模糊糊的轮廓。
　　太好了，至少今晚我还能暂时再逃避一次。
　　我轻手轻脚地换鞋上楼，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又将自己扔向柔软的床铺，长长呼出一口气。
　　在我昏昏欲睡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我从床上直接弹射起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狠狠砸翻，紧接着是玻璃刺耳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一跳。
　　出什么事了？有人在打架？
　　我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已经冲出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
　　紧接着是第二声。这次更沉闷，像是桌上的什么东西被一把扫落，连带着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动静是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我顺着声音一路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扇门前。
　　霍尔马吉欧的房间。

　　门后没有再传出更多声响，整条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可那种压抑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我抬手敲了敲门，指节落在门板上，声音很轻。
　　“霍尔马吉欧？”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次，声音稍微提高了些：“霍尔马吉欧，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回应。
　　心中的不安在迅速扩大。霍尔马吉欧今早被刺激得快失去理智的模样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站在门口，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可怕猜测，手心都开始发凉。
　　我试探着压下门把。门没锁。
　　那点短暂的犹豫只维持了不到一秒，我便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又压抑，空气又热又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地面一片狼藉。
　　床头柜翻了，抽屉半拉在外面，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滚出来。地上散着摔碎的玻璃杯，椅子倒在一边，连床单都被扯得皱成一团，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失控的打斗。
　　而霍尔马吉欧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整个人蜷缩着，像是被谁从中间折断了。
　　看清他的那一秒，我呆愣在原地。

　　霍尔马吉欧低着头，额角全是冷汗，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整张脸苍白得可怕，嘴唇却因为被反复咬过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紊乱，手指死死攥着手臂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又根本压不住。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一路传到膝盖，像骨头缝里都在打颤。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像野猫一样的雪亮的绿眼睛，此刻却空得厉害，痛苦、羞耻与崩溃全都赤裸裸堆在里面。
　　他听见我进来的动静，猛地抬头看过来，像被人当场抓住了最不堪的秘密，瞳孔都缩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像被人狠狠攫住。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毒瘾。
　　他们一直有意避开我。里苏特、普罗修特、伊鲁索都一致认为，霍尔马吉欧戒毒这件事的具体过程不需要我插手，也不该让我去管。霍尔马吉欧自己也总是吊儿郎当地把这件事带过去，像是只要他不让我看见，就能假装那些难捱的阶段从来没存在过。
　　可现在，我终于看见了。
　　那些他们想尽办法不让我直面的，狼狈的，不堪的部分，在这一刻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摊在我眼前。

　　“……霍尔马吉欧？”我嗓子发紧，声音都在发颤。
　　霍尔马吉欧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濒临崩溃的痛苦被更剧烈的羞耻和恼怒硬生生顶了上来。他本能地想把自己藏起来，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挤得艰难。
　　“滚出去。”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想站起来，可刚一撑地就踉跄了一下，又重重跌回去，咬着牙骂了句脏话，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已经疼得快疯了，却还要在我面前拼命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与自尊。
　　“我叫你滚出去！”他提高音量，声音因为失控而微微发抖，“别他妈看我，出去！”
　　我胸口酸得厉害，眼眶立刻就热了。
　　我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管。

　　霍尔马吉欧已经成功戒毒几个月了，大家都告诉我别担心，他熬过来了，他的状态也的确在我眼前慢慢变好，以至于我早已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以为他彻底走出来了。
　　可现在，很可能因为我对他情感的不断逃避，因为这个被所有人都看见的早晨，他被重新唤醒了过去那套熟悉的逃避路径。
　　这个认知像刀一样扎得我胸口发疼，愧疚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走。”我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往前走了一步，“霍尔马吉欧，你先别——”
　　“别过来！”他打断我，声音更厉，眼眶甚至开始泛红，“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听不懂吗？！滚！”
　　“我不走。”我执拗地说。
　　他垂下头不再看我，手指狠狠攥着床单，喘得像溺水的人。
　　“别在这儿。”他低声说，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有力，几乎是在乞求，“别看我，别让这样的我被你看见。”

　　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真切看见，毒瘾发作到底是什么样子。
　　霍尔马吉欧整个人都像被从内部掏空了，意识和身体在同时下坠，一切痛苦与情绪都糅在一起，变成一种我无法替他承受半分的煎熬。
　　他明明已经成功熬了几个月，明明已经开始重新变得轻松、干净、明亮，偏偏又在今晚被一脚踹回这种泥潭里。
　　我必须得帮他，什么都好，无论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把此刻的霍尔马吉欧拉回来。
　　我不假思索地直接冲了过去。
　　霍尔马吉欧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跪在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我抱得很紧，手臂环住他的肩背，把他往自己怀里按。
　　霍尔马吉欧比我高大太多，平日都是他把我整个圈在怀里，可现在他蜷得厉害，肩膀也塌着，我扑过去的时候居然真的能把他拢住。
　　他僵在我的怀里。

　　“你干什么？！”
　　他声音发哑，还想挣扎，可我抱得更紧了。
　　我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上，手一下一下去摸他汗津津的发根，像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安慰那些做噩梦哭醒的小孩一样，笨拙又急切地拍着、顺着。
　　“没事了。”我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声音也在抖，却还是一遍遍哄他，“没关系的，霍尔马吉欧，没关系，我在这里，我在的。”
　　他在我怀里剧烈地喘着气，肩膀绷得像石头，下意识还想推开我，手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那种挣扎只持续了几秒就慢慢垮下去，像是连最后一点强撑也在我抱住他的这一刻塌掉了。
　　“我不会走的，霍尔马吉欧，我在，我一直在。”我一边哭一边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
　　我根本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可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更紧地抱住他，手心贴着他的后脑和脖颈，一遍又一遍安抚。

　　霍尔马吉欧没再说话，他的额头抵进我肩窝里，手指死死攥住我后背的衣服，像是快要溺死的人抓住唯一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他的状态还是很差。
　　我急得要命，眼泪都快把他肩膀全部打湿了，却还是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
　　我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把注意力从快把他逼疯的痛苦里扯开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刹那间，我想起，霍尔马吉欧喜欢我。
　　这个认知像是在溺水时胡乱摸到的一块浮木，我根本没来得及去想这是不是合适、是不是残忍、是不是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只是本能地觉得，如果有什么能把他从崩溃里拽出来一点，那也许就是这个。
　　霍尔马吉欧还埋在我肩上，呼吸滚烫，整个人都沉沉压着我。
　　我心一横，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我要干什么，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看向我，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潮气，眼里仍满是痛苦和狼狈。
　　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我还是低头吻了上去。

　　唇碰上的那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是一个很轻、很仓促、也很笨拙的吻。
　　我没像和里苏特接吻时那样真的往里探，只是捧着霍尔马吉欧的脸，嘴唇轻轻碰住了他的。像是在用我能想到的最直白，也最黔驴技穷的方式告诉他。
　　没关系，我不会不要你，我还在这里，我不会走。

　　霍尔马吉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原本还在发抖的身体像是被谁按了暂停，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的所有崩溃、羞耻和痛苦，都在那一秒被某种更强烈的震惊硬生生打断。
　　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他僵硬地被我捧着脸，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我，像是被我这一下吻得魂都飞走了。
　　我慢慢退开一点，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侧。
　　“霍尔马吉欧，我在。”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