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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使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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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的冬天来得总是格外早。
凌晨十二点半,天绮蜷缩在臭烘烘的绿色大垃圾桶旁,浑身发抖。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参加天庭年度最佳审判者的颁奖仪式。水晶奖杯刚捧到手心,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份冰凉的荣耀呢,他那嫉妒了他整整三百年的死对头炽天使,从背后一翅膀把他扇下了凡间。
他坠入人间的方式极其狼狈。
先是砸穿了一棵老榕树的树冠,接着弹到一辆废弃面包车的顶棚,最后以一个标准抛物线的轨迹,精准地落进了路边那只装满厨余垃圾的绿色大垃圾桶。
最惨的不是这个。
最惨的是,当他从烂菜叶和鸡蛋壳里挣扎着爬出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猫。
一只脏兮兮、湿漉漉、连站都站不稳的猫。
天绮用最后一点意志力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
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偏偏天公还不作美,刚摔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头顶就下起了毛毛雨。
冷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天绮蜷在垃圾桶旁,试图用尾巴盖住自己湿透的身体,他张开嘴想呼救,发出的却是一声虚弱的、软绵绵的喵叫。
冬日凌晨的街道几乎没有人,偶尔路过一两个加班到深夜的打工人,也只是匆匆瞥他一眼,然后裹紧外套快步离开。
天绮轻微地挪动了一下疲惫不堪的猫身,准备接受现实——一片阴影落了下来,盖住了路灯施舍过来的那点微弱光芒。
天绮虚弱地睁开眼。
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左手夹着一台浅色的笔记本电脑,右手悬在他脑袋上方,手指微微蜷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摸下去。
雨丝落在那人的肩膀上,打湿了黑色羽绒服的肩线。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绮以为他要起身离开了,那只手才终于落了下来,覆在他湿透的脑袋上。
“你想跟我回家吗?”低沉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天绮的第一反应是——我可是天使,天使不容亵渎。
但他张开口,发出的声音却是虚弱又软绵的一声:“喵……”
阳诏看着面前这只被雨淋得浑身湿透、脏兮兮连毛色都分辨不出来的猫团子,大脑挣扎了好一会儿。
他是恐怖密室逃脱公司的设计师,实习期处处碰壁,好不容易转了正,公司却在昨天突然宣布破产,如今他面临失业,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如果再养一只猫的话……
算了。
强行掐断那些消极的想法,阳诏收了雨伞,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了下来。冷风立刻灌进他单薄的毛衣里,但他没理会,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拎起来,塞进了还带着体温的羽绒中。
温暖的触感像温泉一样裹满全身。
天绮瘫在他怀里,发出一声细软的喵叫。
男人没有撑伞,为了防止怀里的小东西淋到雨,他把羽绒服半卷起来,双手护在胸前,然后在空旷的大马路上奔跑起来。
雨越下越大,渗入他的黑发里,凝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顺着发尖往下滴。
终于,在他被淋成落汤鸡之前,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宠物诊所。
天绮被医生接过去时,迷糊间听见两人在说什么。
“哟,怎么伤得那么重?”
“得做个小手术,至于能不能活,就要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要死了吗?天绮迷迷糊糊地想。
他可是审判庭一级天使,审判善恶魂灵无数,从未出过岔子,年年都有神帝亲刻的奖杯和奖金。
就这么死在一只猫的身体里,有点不甘心啊。
随着麻药的注入,天绮的思绪越来越模糊,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时,黑暗已经不复存在。映入眼中的是从窗外投入室内的晨曦暖阳。
天绮挪动了一下身体,后腿的束缚感随之变得明显,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一卷厚厚的纱布。
他睡了多久?
黑暗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无论多么震惊,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被一个人类男人捡回家了。
正当天绮还在脑子里碎碎念时,身后传来“咔嗒”一声,把思绪猛地打断。
阳诏打开房门,手里端着一小碟牛奶。
他走到天绮身旁蹲下,看着对方那双瞪得溜圆的金色猫眼,把牛奶放到他面前。
天绮盯着那碟牛奶,牛奶也盯着他。
好吧,准确来说牛奶是没有眼睛的,但它实在太香了,奶香顺着空气飘进鼻腔,天绮的粉色小舌头不受控制地从牙齿缝隙里探出来,舔了一下鼻尖。
这个动作完全是猫的本能,和天使的意志没有半毛钱关系!
天绮在心里疯狂给自己辩解。
于是他别开猫脑袋,没有喝。
阳诏等了一会儿,大概半分钟,小猫还是没有喝。他以为是牛奶太烫——毕竟小猫体质弱,他还特意热过一遍。
抱着这个怀疑,他端起地上的蓝色小碟子,对着牛奶轻轻吹了吹,然后在猫的注视下抿了一口。
“不烫,温的。”做完这一切,他把牛奶重新放回天绮面前。
男人的嘴唇上残留着一圈奶渍,在厨房顶灯的白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个不太成功的小丑妆容,被画在一张太过严肃的脸上。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天绮的尾巴不由自主地卷成一团。
他不是不想喝,相反,是太想喝了。
想得他觉得只要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上那么一口,他作为天使的最后一点尊严就会像那碟牛奶一样,被一只人类的手从冰箱里拿出来,倒在廉价的蓝瓷碟子里,再被一口气舔得干干净净。
而碟底映出来的也不再是审判庭一级天使的倒影,而是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馋嘴肥猫……
肥猫…
天绮左脑搏击右脑,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牛奶的诱惑。
他把嘴凑到碟子边缘,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
好喝!
牛奶温润的触感从舌尖滑到舌根,带着一丝微甜,他没再停下来,两只灰白色的猫耳朵乖乖竖着,耳尖微微颤动。
管他什么天使地使!他只知道,再不喝就要被饿死了!
阳诏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忽然感到一阵手痒。
他遵从内心想法,把手搭在小猫灰白色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天绮感觉到这股微妙的触感,抬起圆圆的猫脑袋,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奶。他用舌头去舔,但角度太刁钻,舔了三下都没舔到。
然后他便看见阳诏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轻轻刮掉那滴奶,把手指伸到他面前。
天绮看着那根沾着奶渍的手指,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伸出舌头帮他舔掉了。
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心中警钟大响:不,这绝对不是他!他可是审判庭一级审判天使!怎么能屈服于一碟牛奶和一根人类的手指之下!
绝不允许!
于是,刚才还在温柔舔舐阳诏手指的小猫忽然凶狠地朝他喵了一声,耳朵紧贴头皮,变成了标准的飞机耳。
阳诏连忙收回手。
“还是只傲娇的。”他的语气要笑不笑,“叫你什么好呢?”
因为后腿受伤的缘故,天绮没办法撑起身,只好窝在柔软的小毛垫里,尾巴炸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然后他张开嘴,露出四颗尖尖的小牙:“哈——”
阳诏看着他,浓黑的双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慢慢染上笑意:“你凶我啊?”
天绮又“哈”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但尾音发颤,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谁知男人不仅不受他威胁,反而微微弯腰,与他凑得更近。
天绮的牙还露着,但猫身已经开始颤抖了——男人的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揉了一会儿,再轻轻捏住。
下一秒,他被拎了起来。
天绮的四肢立刻就软了,嘴巴也乖乖闭上,耳朵耸拉着,整个猫身被拎到半空,晃来晃去。
“喵呜……喵……”他又叫唤,但声音早已没了方才的气势,软绵绵的。
阳诏把他拎到眼前,看着那张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假装凶恶的可爱猫脸,严肃道:“还凶吗?”
天绮瞪他,想“哈”,但后颈被捏住,哈不出来。后腿有伤无法踢蹬,只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委屈的呜呜。
阳诏终于笑了:“我自己都快吃不起饭了,还要养你。”
他把小猫重新放回用小毯子临时卷成的猫窝上,大手轻轻按揉他的小耳朵,“你倒好,照顾了你一周,不给你的铲屎官摸摸就算了,还凶我。”
天绮晃晃脑袋,听到这话,终于顿了一下。
什么?一周?
他竟然睡了一周吗?炽天使也太混蛋了!自己业绩不足被惩罚,还把他伤得那么重!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如今他的情况,短时间内肯定是没办法返回天庭的,更别说还变成了这么小的一只猫……算了算了,在这蹭几天,等身体恢复再想办法回去吧,至少不愁温饱。
想到这,他抬起脑袋,朝阳诏轻轻喵了一声。
后者见他如此通灵性,又挠了挠他的下巴,空余的手端起地上的瓷碟子,“明天给你买金枪鱼罐头。”
天绮发出一丝小声的呼噜,等阳诏出了门后,才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子。
天使是不可被凡人亵渎的——用舌头把爪垫缝里沾染到的牛奶舔干净、还在不断回味那股味道的一级审判天使,是这样想的。
不过,金枪鱼罐头是什么?他还没吃过呢,会比天堂上的无酵酥饼好吃吗?
天绮舔完左前爪,又去舔右前爪,而舔到第三下时突然停了下来,把两只小爪端端正正地踩回柔软的小毯子上,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完美的半圆。
不,他是天使,他不可以期待人类带给他的食物,毕竟他审判人类魂灵无数,三分之一可都是恶灵!
刚才那男人甚至还拎他的后颈!长得也凶巴巴的!一看就是恶灵!
天绮心悸地想:等伤全部养好就立刻离开!
这个想法才刚落下,门板处就传来咔嗒一声,阳诏又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透明猫包。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他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天绮,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猫无法理解的话:“我忘记带你打疫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