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真界开店保送飞升》榆叶糕

8、从天而降 有时候

　　有时候明明一个人待着，却被人群絮语包围；有时候明明身处喧闹人群，却只听得清自己的心跳。

　　门外人群在欢呼，门内村长的手已经托在她肘下，箭已上弦。
　　一切都是那样的合理，无可挑剔，她的身体却像灌满铅，倦怠的半步也不想动弹。
　　这是苏禾熟悉到骨髓里的感受。
　　危险面前，身体的反应总比意识更快一步。

　　她没有理会催促的村长，取出袖袍下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小灯笼，专注地摩挲每一寸，明明每一步都是她亲手做的，她却完全无法回忆起那些步骤。
　　眼睛会欺骗，大脑会合谋，补全梦里所有奇怪不合理的断裂点，简单粗暴却破绽百出。
　　或许能虚构记忆，却虚构不出独一无二的体验。

　　微小的灵气漩涡在她周身形成，村长脸色扭曲，两手钳住她肩膀，将她从镜子前拎起来推向门口。
　　“你听，这欢呼声，是为你而生的。”村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难道你不想亲自体验一下吗，万众瞩目，成为神明，为世人供奉敬仰，完成你娘的心愿。”

　　“……”苏禾原本稍有清明的眼神重新变得恍惚，“娘的心愿，是什么，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手下挣扎的力气在减弱，村长趁热打铁，“当然是想让你踏上最宝贵的通天路啊。”
　　“通天？”

　　屋外鼓点愈发急促，人声躁动。
　　“……”村长很想把面前这人的脑袋直接揪下来，缓口气。

　　“你娘没跟你说过吗，只有被仙人看中的孩子才能当吉星，日后修习仙术能腾云驾雾，你不愿意？”
　　“好呀，”苏禾一下子欢喜起来，笑嘻嘻拍手，“当了仙人，灯笼会亮吗？”
　　“当然会，灯笼……”村长猛地住了口。
　　仪式之后灯笼当然会亮，可本不该亮的灯笼已经亮了。

　　苏禾没看她，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布满冻疮的手指一点点抽长，恢复到覆有薄茧的熟悉模样，紧握在掌心里的灯笼柄锈蚀掉崭新的木壳，“禾”字处剥脱，现出原本的字样—“祁”。
　　被强行塞进苏祁身份外壳里的苏禾也终于恢复了她原本的身高样貌。

　　“你……什么时候醒的？”
　　天光暗淡，屋里灯烛忽闪忽灭，村长静静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看着她。
　　门外的山呼声变得卡顿、模糊，像劣质磁带卡在高潮前一秒反复倒带，吉星那身华美的衣裳委顿在地，风化成一整块朽布，上面爬满了尸虫。

　　苏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提起灯笼，举到村长面前。
　　后者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惊跳起来，猛地捂住自己的脸，要不是被苏禾牢牢扣住右手脉门，估计早就遁逃了。

　　“苏祁，那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其实知道你娘去哪里了，是不是？”
　　苏禾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飘散了，村长原本布满皱纹的脸庞剧烈扭曲起来，像皲裂的泥壳扑簌簌往下掉。

　　“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啊！”
　　怨灵苏祁尖叫着在苏禾手里挣扎。她还顶着那副小姑娘天真无邪的面庞，眼神里的怨却像淬了毒，叫人见了不寒而栗。

　　苏禾没理会她的诅咒，反手拖着她自顾自推门往外走。
　　怨灵却一反方才的急切，拼命挣扎着往后退，不肯出去，苏禾才不管那么多，钳着她拖出门来。

　　门外一派死寂，只有风雪声充塞天地间，院墙破败，满地残石碎片，热闹的人群像是没出现过，院墙边面朝下躺着两个人。
　　苏禾心有所感，上前一看，果然是穿着同款御风袍的同门。

　　估计在刚进入地境时就中了招，一旦和境中人产生交互，就会被拖进临时身份的壳子里走进往事，沉浸越深，越可能忘记自己真正的来处。
　　此刻怨灵的把戏被她戳穿，幻象一破，他们也因此得以恢复原貌。

　　得通知江师兄过来。
　　苏禾无视咒骂不断的怨灵怨毒眼神，强拉她到原本该是高台的位置，望着深不见底的坑洞若有所思。
　　被塞在过去苏祁壳子里的苏禾看不懂高台周围刻下的阵法符文，醒来的苏禾看得懂，毕竟自打修仙以来她可是有把阵法书当题解的小爱好。

　　“苏祁，有个小忙想烦请你帮一下。”苏禾扭过头，十分诚恳，却换来拳打脚踢，和更刺耳的尖叫。
　　“啧。”
　　苏禾自认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她把灯笼举起来往怨灵脸上一怼，对面果然如她所料地安静不少。

　　“……你以为你能安然离开吗？”苏祁终于恢复些许理智，至少肯说人话了。
　　“有这个我很难离不开吧。”小灯笼晃啊晃，照着苏祁又开始扭曲的脸。
　　“……”她面色紫青，发髻散开长发无风狂舞。

　　“嗯？怎么这么大火气，在碑林憋坏了？确实，换谁被一直关着都会心里不痛快。”
　　苏禾表示理解，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我还是得把你送回去。”
　　说完就要把苏祁往坑洞里踹。
　　从阵法上看，高台和墓林是有联系的，就像正负两极一样，互相补全。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您呐。

　　“放开我！放开……等等，你不想拿到灵核吗，我知道在哪。””苏祁奋力挣扎，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她的这种反应印证了苏禾的猜测。
　　碑林那边是拘灵阵，她当时看出来了，且阵里还套着隐蔽的化灵阵，能将残魂消解归天，这才是怨灵极力想要出逃的原因。

　　苏禾其实还有件没想通的事，就是为何怨灵会锁定她。不过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原因也没那么重要。
　　不肯承认自己错过某些重要细节，苏禾又拖着万般不情愿的怨灵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傻？”怨灵目瞪口呆，气得头发都掉了不少，“有了灵核就是这里的神明，还能沟通地脉，你真不心动？？”

　　灵核是地境运转的核心，是地脉孕育出的天材地宝，苏禾确实有点眼馋。毕竟创业初期，能多块板砖都是香的。

　　见她停顿，苏祁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道怎么拿到，你信我。”
　　摸着胸前的葫芦，苏禾一时没说话，看起来动摇了。

　　苏祁觑着她的脸色，稍稍放下心来，刚要说话，腕上传来一股大力，直接将她甩进洞中。

　　“啊啊啊啊啊——”怨灵发出凄厉的惨叫，尾音打着转没入一片漆黑中。

　　坑洞抖动两下，一点点缩小。
　　呵，谁信啊。
　　苏禾拍拍手，掉转方向，事了拂衣去。

　　雪依然在下，传音符毫无反应，她正要找路去村南，背后即将合拢的坑洞却悄然窜出几束头发，电光火石间死死捆住她的脚踝用力一拖。

　　遭了的。
　　苏禾猝不及防跌倒在地，抽剑砍没砍完，人已经随着惯性跌进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这次大叫的成了她自己，一路下坠不止，什么也抓不到。
　　被超重感刺激得心跳失速，苏禾泪流满面。
　　托苏祁的福，这次积累了不能半场开香槟的宝贵经验。
　　果然人不能嘚瑟。

　　黑点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熟悉的御风袍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江焰仔细辨认一番，确认了这个天降之物正是自己等的苏师妹。
　　……
　　他正想迎上去接住，免得师妹受伤，半空里突然卷起龙卷风，裹挟着风雪劈头盖脸朝他打来。
　　江焰举袖闪开，再睁眼，苏师妹已经四仰八叉地卧进雪里，哪里还有龙卷风的影子。
　　江焰只觉奇怪，可确实无迹可寻，除他二人外周遭也并无生灵气息，只能归于地境变化无常，好在师妹人没事。

　　“苏师妹。”
　　苏禾惊魂未定地盯着头顶一小块天和骤然放大的江师兄的脸，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全都还在，这才慢慢把心落回肚里。

　　“多谢江师兄相助！”
　　苏禾心有余悸跳起来行礼道谢，没注意江焰有些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找到金丹期的带队主心骨，只顾着竹筒倒豆子地汇报情况。

　　江焰听完有点惊讶，没有说话。
　　他望天掐指一算，离天黑还有一个半时辰。
　　此处辛级地境等级不高，又有便宜进出的法子，产出的巨骨枝是泽谷惯常使用的烧炉柴火，因此一向由他们泽谷的人来带队新弟子进来采集。

　　这里规则相对简单，只要在风雪轮回的间隙采够巨骨枝就行，如果不慎牵扯进地境往事里，只要守好灯笼就能保命，根据以往的情形，有的弟子能找到村南离村的路自行离开，有的则是在地境结束的那一刻被吐出来，伤亡比壬、癸级的地境还要低。

　　虽然骨林里苏禾意外流血激活了地境，江焰也猜到会有变数，可如今这种发展他确实没料到。

　　江焰很快做出决定。
　　“你先出去。”

　　苏禾本来想跟上，可转念一想，人家可是金丹大圆满，有自己拖后腿估计是不方便，也就乐得听从安排，拎着小灯笼走上江焰指的路，心里还惦记着险些着了道时隐约听到的声音。
　　是她的幻觉，还是念姐真的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