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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就乱了神 六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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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五十八分,我准时到达约定好的小餐馆,位于老城区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没有特别起眼的门头和装修,也没有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宣传,但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吃。
老板是个极利落的中年女人,姓杭,熟悉她的顾客喊她杭姐。我进门的时候她正靠在收银台旁看电视剧,手里捏着颗嗑得精光的瓜子壳,余光扫到我,随手把瓜子盘往柜台上一推,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眉眼弯起:“小苏,来了啊!果然每次都是你先到,小谢已经和我说过了,包间给你们留好了,在二楼楼梯口那间,不用找。”
“谢谢杭姐!”我笑着应了声,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餐馆一楼的角落。这里和那些装修精致的网红店截然不同,没有亮闪闪的灯带,也没有刻意营造的ins风布景,墙面是那种泛着暖黄光泽的旧乳胶漆,有些地方还蹭着浅浅的印渍,像是经年累月里,盛放过无数食客的欢喜与烟火。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木质长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桌布边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想来是杭姐自己缝的,她刺绣的手艺像来不敢让人苟同。桌角立着个老式的玻璃罐,里面插着几支月季,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鲜活的气儿。墙角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旁边的架子上随意摆着几个粗陶碗碟,碗沿印着简单的蓝花纹,看着质朴,却格外顺眼。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淡淡的葱花味,还有刚出锅的葱油饼特有的焦香。我吸了吸鼻子,顺着楼梯往二楼走。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老城区的岁月。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开阔些,一共四间包间,门都是那种刷着深棕色漆的老式木门,没有门牌,全靠杭姐记着。
我走到楼梯口那间,轻轻推开门,一股更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包间里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已经铺了干净的桌布,旁边的木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窗户开着,六月的晚风卷着楼下老槐树的花香钻进来,撩得人心里软乎乎的。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的纹路。这家店是我和谢南楠的秘密基地,认识这么多年,我们几乎把全市所有的餐馆都尝遍了,却唯独对这里情有独钟。不是因为多奢华的装修,也不是因为多响亮的名气,只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最重要的是杭姐的手艺更是没话说。她做的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全是实打实的家常味,却总能精准地戳中人心。就说上周我来吃的那碗红烧肉,肉块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汤汁裹着晶莹的糖色,浇在白米饭上,一口下去,满是幸福。还有那道清炒时蔬,青菜脆嫩爽口,带着淡淡的蒜香,解腻又开胃。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谢南楠特有的笑声:“晚宝,我来晚了没?”
我抬头望去,只见谢南楠扎着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搭配浅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没晚,刚好。”我朝她招招手,“杭姐给我们留了包间,就等你了。”
谢南楠放下包,在我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这家店我真是百来不厌,每次来都觉得特别舒服。”
“我也是。”我笑着点头,“你看这窗外的老槐树,六月的花开得正好,风一吹,满屋子都是香味。”
谢南楠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六月的日光浓烈,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碎成满地摇晃的光斑,落在街道上、桌椅边,轻轻跳动,晃得人眼睫微颤。她抬手,拂开被晚风黏在额角的碎发,语气里漫着浅浅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又是六月了。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也是六月。”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桌面,像看见从前,“那时候,我们就坐在这个位置。手里捏着刚出锅的葱油饼,烫得直换手,却舍不得松。两个人穷得很,舍不得多点一份饮料,就共用一杯凉白开,边吃边絮絮叨叨,聊未来、聊理想,好像前路很远,也很亮。”
“那时候的我们啊,真的太难了。”她轻轻一笑,眼底却有酸涩:“你刚去鼎新律所实习,天天最早到、最晚走。复印、装订、跑腿、整理一堆看不懂的案卷,被前辈呼来喝去,做错一点就挨训。工资微薄,通勤挤地铁,累到回去倒头就睡,却还强撑着跟我说,以后一定会熬出头,要做独当一面的律师。”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叹了口气,“我那时分到电视台实习,没有编制,没有镜头,整天跟着老师跑现场、写稿子,改了又改,一篇新闻磨到深夜。被否定、被忽视、被随意打发,看着别人光鲜,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上。那时候我们俩,一无所有,前途一片迷茫。”
她抬眼望我,眉眼激动,由衷地欣慰,“可你看,三年就这么过去了。你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杂的实习生,成了业内声名在外的苏律,冷静、利落、受人敬重。我也不再是那个追在人身后的小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记者,能写、能跑、能扛事。晚晚,我们,真的走过来了。真好,真的太好了。”
我心头微动,一阵酸涩慢慢漫上来,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绪被猛地拽回三年前那个晚风习习的傍晚。同样的槐香,同样摇曳的树影。那时的我们,衣衫朴素,口袋拮据,前路茫茫。葱油饼很香,烟火气很暖,却掩不住心底的惶惶不安。我那时很害怕,不只怕熬不出头,更怕一腔热忱被现实碾碎。白天在律所低声下气、步步谨慎,夜里回到出租屋,一盏小灯,照着满桌法条与案卷,也照着我不敢言说的心事。
那时我心里还装着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那份隐秘、卑微、遥遥相望的情愫,像一根细刺,藏在青春深处,让我一边咬牙往前走,一边悄悄难过。
如今,三年倏忽而过。我熬过了最难的日子,褪去青涩,站稳脚跟,终于活成了当年盼望的模样。
风掠过槐树叶,光影摇晃。我轻轻敛了敛眼底情绪,转过头,对她浅浅一笑,“是啊,楠楠,幸好,我们都没有辜负那时的自己。”
杭姐端着东西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手里拎着一坛自家酿的葡萄酒,还提着一大盆鲜香四溢的小龙虾。
“小苏、小谢,”她热情地放到桌上,“这是我自己家酿的葡萄酒,刚好开坛,拿来给你们尝尝鲜。还有这份小龙虾,姐请你们吃,今早我亲自去市场挑的,个个活蹦乱跳,新鲜得很。”
我连忙摆手,下意识推辞:“杭姐,这怎么好意思?您送酒我们已经过意不去了,哪能再白吃您这么大一盒龙虾。这样吧,龙虾多少钱,我们转给您,不然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动筷子。”
杭姐闻言,脸上反倒露出几分局促,搓了搓手,神色透着为难与腼腆,才慢慢道出缘由:“其实啊,这话姐怪不好意思开口的。我儿子跟朋友合伙开了家游戏公司,最近摊上事了,被人告了,说是版权侵权。这些专业的东西我一窍不通,方才上菜时,无意间听见你们聊天,知道小苏你是律师,经手过不少大案子。”她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焦急:“我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出事。才想着冒昧来问问你,能不能帮着看看。要是你觉得麻烦,就当姐没说过,千万别为难。”
“哎呀杭姐,就这点小事,您还跟我们这么见外。”谢南楠立刻开口缓和气氛。
我也轻声安抚,条理清晰地说道:“杭姐,您别紧张。我听您说的意思您儿子这是版权纠纷,属于民事案件。我主攻刑事方向,并不擅长民事诉讼。不过您别急,虽然专业不同,但提提小建议还是可以的,这样吧,让您儿子联系我,把具体情况说说清楚。”
“好好好!我这就给我儿子打电话!”杭姐一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匆匆转身跑下楼。
没过片刻,她便攥着手机急匆匆跑上来,语气格外急切:“小苏,打通了!我嘴笨,说不清楚,你直接跟他讲吧。”
我接过手机,淡淡开口:“你好,我是苏晚。”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疲惫又歉疚的男声:“苏律师,实在抱歉,我母亲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没摸清情况就贸然打扰,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人之常情,我理解。”我语气平和,“杭姐只说你公司因版权问题被起诉,你把详细情况讲一下。”
对方顿了顿,缓缓道出前因后果:“是这样的,我们上个月上线了一款自研游戏,前后研发了将近一年半。之前有个核心美工中途离职,我们没多想,直到被起诉才发现,她的部分设计,抄袭了她老同学的作品,而对方,恰好就在起诉我们的那家公司任职。现在那个离职美工早已失联,无从追责。我们所有资金都砸进了这款游戏里,手头拮据,请不起知名律师,普通律所也怕棘手,不敢接手。”
“我明白了。”我正准备接着分析,听筒里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猝不及防撞进耳里——
“老周,你一天没吃饭了,我给你带了个三明治。”
一瞬失神。
是沈知珩。
哪怕只隔着听筒,只一句简单的话,我也瞬间认出了这个刻在心底多年的声音。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连忙捂住了听筒,声音压低了几分,片刻后才恢复正常,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苏律师,刚刚被打断了,你继续说。”
我敛去心底骤然翻起的波澜,稳住神色:“无妨。抄袭侵权的案子,可轻可重,关键要看对方的诉讼请求。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认识这方面的民事律师,她之前在国外处理过很多类似这方面的案件,至于价格,嗯…可以谈。”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一旁沉默许久的谢南楠挑眉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打趣:“哟,我们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公私分明的苏大律师,今天倒是难得大发善心,还主动帮人牵线找律师?”
我压下心头那点慌乱,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吃你的饭,话别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