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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还君明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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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还君明珠
一、济南雨夜
乾隆二十四年,济南府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夏紫薇跪在母亲灵前,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遗传自夏雨荷的眼睛,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娘,”她轻声说,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您等了一辈子,等那个人来接您,等一个说法。他没来。”
“现在,女儿去。”
灵堂外,金锁抱着包袱,红着眼眶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她知道小姐决定了什么——那个她们主仆二人反复盘算了三个月的决定:上京,认爹。
可京城在哪?紫禁城是什么样子?皇上……是她们这样的孤女能见的吗?
“小姐,”金锁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咱们真要去吗?这千里迢迢的,万一……”
“没有万一。”紫薇转过身,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她走到金锁面前,握住丫鬟冰凉的手,“金锁,我娘等了十八年,等到死。我不想等,也等不起。”
她从怀里取出一把折扇,缓缓展开。扇面是江南烟雨,题着一阕《雨霖铃》,字迹遒劲风流,落款是“宝亲王”。
那是乾隆登基前的封号。
“这是信物,”紫薇看着扇面,眼里终于浮起一层薄雾,“也是我娘一辈子的念想。金锁,我不是去求荣华富贵的,我是去替我娘,要一个答案。”
“她等得,为什么那个人,连来见她一面都不肯?”
金锁的眼泪滚下来,用力点头:“小姐去哪儿,金锁就去哪儿!金锁陪您!”
紫薇没再说话,只是小心收起折扇,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藏好。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人心险恶,知道一个孤身女子上京寻父是天方夜谭。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去,她会像母亲一样,在等待和遗憾中枯萎。
雨还在下,紫薇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牌位,转身踏入雨幕。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灵堂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姑娘,正缩在柱子后面,一边啃着偷供桌上的苹果,一边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啧,有骨气。”小燕子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往后一抛,正好落在火盆里,溅起几点火星。
她本来只是路过,听说夏家夫人去世,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东西能“顺”走,好去赌坊翻本。结果值钱的没见着,倒听了场苦情戏。
“上京认爹……”小燕子舔了舔嘴角的苹果汁,眼珠子转了转,“紫禁城啊,听说那儿随便一块砖都值钱。”
她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咧嘴笑了。
“反正我也要去京城找大杂院的柳青柳红,顺路看看热闹呗。”
二、京城脚下
一个月后,京城。
紫薇和金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看着眼前高耸的城墙,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她们从济南一路北上,盘缠早已用尽,最后一段路几乎是靠乞讨和替人缝补衣裳才走过来的。紫薇原本白皙细腻的手,如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针眼;金锁更是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小姐,咱们……咱们怎么进去啊?”金锁看着城门口森严的守卫,声音发颤。
紫薇握紧怀里的折扇,深吸一口气:“总会有办法的。”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抓贼啊!抓贼!”
“站住!把荷包还来!”
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一个瘦小的身影灵巧地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身后追着三五个凶神恶煞的汉子。那贼身手极好,眼看就要钻出人群溜走——
“让开!都让开!”
一队官兵骑马而来,为首的年轻男子身着御前侍卫服饰,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勒住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在人群中乱窜的身影。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也敢行窃?”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那贼——正是小燕子——心里一慌,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
好巧不巧,扑的方向正好是紫薇站的位置。
“小姐小心!”金锁惊叫。
紫薇来不及躲闪,被小燕子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混乱中,小燕子手里的荷包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了那年轻侍卫的马蹄前。
空气凝固了。
小燕子趴在地上,抬眼就对上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是紫薇。紫薇被她压在身下,发髻散乱,衣裳沾了灰,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惊慌,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小燕子愣了一瞬。
“大胆贼人!还敢伤人!”官兵已围了上来。
小燕子一骨碌爬起来,想跑,却被那年轻侍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她眼珠子一转,突然扑到紫薇身边,一把抱住紫薇的胳膊,嚎啕大哭: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追我,我害怕才跑的!姐姐你替我说说话啊!”
紫薇被她晃得头晕,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年轻侍卫冷冷开口:
“她是你姐姐?”
“是啊是啊!”小燕子点头如捣蒜,“我俩从小相依为命,来京城投亲的!刚才我是看那几个大汉调戏我姐姐,才偷他们荷包想教训他们的!官爷明鉴啊!”
这谎撒得漏洞百出,可小燕子哭得情真意切,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挂着泪,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软。
紫薇看着小燕子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那双脏兮兮的手在发抖。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马上的侍卫:
“官爷,她……确实是我妹妹。初来京城,不懂规矩,冲撞了官爷,还请官爷恕罪。”
年轻侍卫——福尔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姑娘。
一个衣衫褴褛却难掩清丽,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说话温声细语,却敢抬头与他对视;另一个满脸污垢,眼神乱瞟,一看就是市井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野丫头。
姐妹?天差地别。
但尔康没戳穿。他目光落在紫薇脸上,停留了一瞬。这姑娘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街头。
“既是初犯,便饶你一次。”尔康收回目光,语气缓了缓,“京城不比别处,天子脚下,行事需谨慎。若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小燕子抢着说,就差举手发誓了。
尔康没理她,只是深深看了紫薇一眼,调转马头:“收队。”
官兵散去,人群也渐渐散了。小燕子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进去吃牢饭呢……喂,刚才谢了啊!”
紫薇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平静地看着她:“不必。你刚才为何要偷东西?”
“饿啊!”小燕子理直气壮,“我都三天没吃饭了!不偷怎么办?等死啊?”
金锁忍不住道:“那你也不能偷啊!有手有脚的,不能找个正经活计吗?”
“正经活计?”小燕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一没户籍二没保人,谁要我?你们这些大小姐,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
紫薇静静听着,忽然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那是她们今天全部的伙食。
“给你。”她递过去。
小燕子愣住了。
“你不是饿了吗?”紫薇说,“吃吧。吃完以后,别偷了。”
小燕子盯着那块又干又硬的饼,喉咙动了动,最后一把抓过来,狼吞虎咽地啃。吃着吃着,她眼睛有点发酸,却硬是梗着脖子:“别以为给我块饼就是好人了!我小燕子行走江湖,讲究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我还你!”
“夏紫薇。”紫薇轻声说。
“夏紫薇……”小燕子念叨一遍,咧嘴笑了,“行,我记住了!你们来京城干嘛?投亲?找谁?这京城三教九流我都熟,说不定能帮上忙!”
紫薇和金锁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来寻亲。”
“寻亲?找谁?”
紫薇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找我爹。”
“我爹在紫禁城里。”
小燕子的饼掉在了地上。
三、宫墙内外
那天之后,小燕子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了紫薇。
“紫薇!金锁!我又来啦!”破庙门口,小燕子提着个油纸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看!东街王婆婆给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呢!”
紫薇正在用捡来的炭笔在一块破布上写字——她在默写《诗经》,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金锁在一旁缝补衣裳,见小燕子来了,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赶她。
“你又去偷了?”金锁问。
“什么话!”小燕子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把包子塞给紫薇,“我小燕子说了不偷就不偷!这是王婆婆看我帮她赶走了捣蛋的小混混,非要给我的!”
紫薇接过包子,掰了一半给金锁,剩下一半慢慢吃。包子馅少皮厚,但她吃得很认真。
“小燕子,”她吃完,擦了擦手,看向正翘着二郎腿哼小曲的姑娘,“你说你对京城熟,那……你知道怎么进紫禁城吗?”
小燕子的二郎腿放下了。
“紫薇,你认真的?”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爹真在里头?干什么的?太监?侍卫?还是……”
“我不知道。”紫薇摇头,“我娘没说。她只给了我一把扇子,说这是我爹留给她的信物。”
她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小心展开,露出那把折扇。
小燕子凑过去看,她大字不识几个,但看那扇面的画和字,也知道不是凡品。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
“有什么了?”金锁问。
“我认识个人!”小燕子兴奋地说,“梁大人!礼部的梁大人!他每个月十五都会去琉璃厂逛书画铺子,最喜欢有才情的姑娘!紫薇,你不是会写字会画画还会弹琴吗?咱们去偶遇他!只要他看上你的才学,把你推荐进宫当个宫女,你不就能进去了?”
紫薇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宫女……宫女能见到皇上吗?”
“一步一步来嘛!”小燕子说,“先进去再说!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紫薇看着手里的扇子,又看看小燕子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四、琉璃厂偶遇
十五那日,琉璃厂人声鼎沸。
小燕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两身还算体面的衣裳,拉着紫薇挤在“翰墨轩”门口。金锁在远处望风,紧张得手心冒汗。
“来了来了!”小燕子突然拽紫薇袖子。
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在店门口停下,一个身着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走下马车,正是礼部侍郎梁廷桂。他背着手走进翰墨轩,掌柜的连忙迎上来。
“就是现在!”小燕子推了紫薇一把。
紫薇深吸一口气,抱着琴走了进去。
翰墨轩里墨香四溢,梁廷桂正在看一幅前朝的古画,听得琴声,转过头来。
只见窗边,一个素衣女子端坐抚琴。她眉眼低垂,十指纤纤,一曲《高山流水》从指间流淌而出,清越悠远,竟让这满室的书卷气都活了过来。
梁廷桂是爱才之人,一听这琴音,便知弹琴之人造诣不浅。他静静听完一曲,抚掌赞道:“姑娘好琴艺。不知师从何人?”
紫薇起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民女自学,不敢称师从。让大人见笑了。”
“自学?”梁廷桂更惊讶了,打量紫薇几眼,见她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清雅,谈吐有度,心下便有了几分好感,“姑娘是京城人士?”
“民女从济南来,投亲不遇,流落至此。”紫薇轻声说,“听闻大人雅好书画琴棋,故冒昧在此抚琴,望能得大人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困境,又不显乞怜,反而以“求指点”为名,保全了尊严。
梁廷桂笑了:“指点不敢当。不过姑娘琴艺确实了得,若流落市井,倒是可惜了。”他沉吟片刻,“宫中尚仪局近日正在遴选通晓琴棋书画的女官,姑娘若有心,老夫可写一封荐书。”
紫薇心跳骤然加快,她强压住激动,又行一礼:“多谢大人。”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紫薇拿着梁廷桂的荐书走出翰墨轩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小燕子从角落里蹦出来,一把抱住她:“成了?!真成了?!”
“嗯。”紫薇点头,眼里终于有了光,“梁大人说,三日后,送我去神武门应选。”
“太好了!”小燕子欢呼,“我就说你能行!等进了宫,找到你爹,你就是格格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啊!”
紫薇看着小燕子兴奋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虽然满口胡话,行事跳脱,但这一个月来,却是真心实意在帮她。
“小燕子,”她轻声说,“若我真能找到我爹,一定不会忘了你。”
“够意思!”小燕子拍拍她的肩,咧嘴笑了。
五、变故
三日后,神武门外。
紫薇换上小燕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身浅绿色宫女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揣着梁廷桂的荐书和那把折扇,手心全是汗。
金锁红着眼眶拉着她的手:“小姐,你一定要小心……宫里不比外面,说话做事都要留神……”
“我知道。”紫薇拍拍她的手,“你和小燕子在外面好好的,等我消息。”
小燕子却一反常态的安静。她盯着神武门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眼神有些飘忽。
“小燕子?”紫薇叫她。
“啊?”小燕子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我就是想,这宫门可真高啊……紫薇,你进去以后,万一、万一找不到你爹怎么办?”
紫薇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说:“那我也要试一试。不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小燕子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紫薇手里。
是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我自己缝的,”小燕子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虽然丑了点,但……保平安嘛。你拿着,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紫薇握紧那个粗糙的平安符,眼眶忽然一热。
“谢谢。”她说。
时辰到了。宫门打开,一个老太监拿着名册走出来,尖着嗓子喊:“应选宫女,列队——”
紫薇最后看了小燕子和金锁一眼,转身,走进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在她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小燕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垮了。她盯着缓缓合上的宫门,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紫薇,对不起。”
六、阴差阳错
紫薇的进宫之路,从一开始就不顺。
梁廷桂的荐书确实有用,她被分到了尚仪局,负责整理古籍书画。这是个清闲差事,能接触到不少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甚至是偶尔来挑书的妃嫔、阿哥。
但她见不到皇上。
皇上日理万机,出入皆有仪仗,她一个最低等的宫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更别提把扇子递上去了——那是杀头的大罪。
紫薇不着急。她默默做事,把分给她的每一本书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字迹工整娟秀,很快就在尚仪局有了“才女”的名声。偶尔有主子来挑书,也会让她推荐几本,她总能说得头头是道。
她在等机会。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
腊月廿三,小年夜。宫里设宴,皇上在漱芳斋听戏,各宫主子都去凑热闹。尚仪局的管事嬷嬷也被叫去伺候,临走前吩咐紫薇:“你在这儿盯着,若有哪位主子来借书,仔细记下。”
紫薇应了。
夜渐深,外面飘起了细雪。紫薇坐在灯下,小心地展开那把折扇,手指轻轻抚过扇面上的字迹。
“宝亲王……”她低声念着,眼里浮起一层雾气,“爹,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紫薇警觉地收起扇子:“谁?”
没人应声。但响动还在继续,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扒窗户。
紫薇握紧桌上的裁纸刀,慢慢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哎哟!”
一个身影从窗外栽进来,摔了个结结实实。
紫薇举着裁纸刀的手僵在半空。
那人抬起头,一张脏兮兮的脸,头发上还挂着雪,不是小燕子是谁?
“小燕子?!”紫薇惊得刀都掉了,“你怎么进来的?!”
小燕子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咧嘴一笑:“翻墙进来的呗!这皇宫的墙也就看着高,其实漏洞多着呢!”
“你疯了!”紫薇连忙把她拉进来,关紧窗户,“这是皇宫!被抓到要杀头的!”
“所以我小心着呢!”小燕子满不在乎,眼睛在屋子里乱瞟,“哇,这么多书!紫薇,你在这儿过得不错啊!”
紫薇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小燕子,你实话告诉我,你进宫干什么?”
小燕子笑容一滞,眼神飘忽起来:“我、我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小燕子。”紫薇盯着她。
小燕子被她看得心虚,最后破罐子破摔似的往地上一坐:“好吧好吧!我说实话!我进宫……是来偷东西的!”
“什么?!”
“哎呀你别急,听我说完!”小燕子拉住紫薇的手,压低声音,“我前两天在赌坊,欠了刘麻子五十两银子!他还不起,就要砍我的手!我没办法,只能来宫里碰碰运气……紫薇,你就当没看见我,我偷完就走,绝对不连累你!”
紫薇气得浑身发抖:“小燕子!这是皇宫!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你现在立刻出去,我帮你想想办法,咱们一起凑钱……”
“来不及了!”小燕子急道,“刘麻子明天就要来收账!我没时间了!”
两人正拉扯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和笑声。
“皇上说今儿的戏好,赏!统统有赏!”
“令妃娘娘慢点,地上滑……”
紫薇脸色骤变——是宴席散了,皇上和妃嫔们回宫,路过尚仪局!
“快躲起来!”她一把将小燕子推进书架后面,自己连忙坐回桌前,假装整理书籍。
门被推开了。
令妃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太监。她今晚多喝了几杯,脸上带着红晕,心情颇好:“本宫记得这儿有本前朝的棋谱,皇上前几天还提起……”
她话音未落,书架后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小燕子碰倒了一个花瓶。
“谁在那儿?”令妃身边的太监厉喝。
紫薇脑子一片空白。
书架后,小燕子看着滚到脚边的花瓶,又看看步步逼近的太监,一咬牙,猛地冲了出来。
“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扑通跪在令妃面前,磕头如捣蒜。灯光下,她那张脏兮兮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身上那身不合体的太监服(天知道她哪儿搞来的),怎么看怎么可疑。
令妃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副模样?”
“奴婢、奴婢是辛者库的,来给尚仪局送炭火,不小心绊倒了……”小燕子急中生智,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令妃不是傻子。她盯着小燕子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抬起头来。”
小燕子战战兢兢地抬头。
令妃看着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又看看她紧紧攥着的手——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手里拿的什么?”令妃问。
小燕子手一抖,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个镶着翡翠的金扳指。
满屋寂静。
紫薇闭上眼睛,知道完了。
偷窃宫中之物,是死罪。
令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弯腰捡起扳指,仔细看了看,然后慢慢抬眼,目光如刀。
“辛者库的宫女,身上怎么会有皇上前年赏给本宫的金扳指?”她一字一句地问,“这扳指,本宫三日前就发现不见了,还以为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偷了,没想到……是你。”
小燕子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来人,”令妃声音冷得像冰,“把这胆大包天的贼人拿下,拖出去——”
“娘娘!”
紫薇突然跪下,挡在小燕子面前。
“娘娘明鉴!这扳指……是奴婢偷的!”
小燕子猛地抬头:“紫薇你胡说什么!”
令妃挑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宫女。这姑娘她有点印象,尚仪局的,字写得好,人也安静。
“你偷的?”令妃缓缓问,“为何?”
紫薇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却清晰:“奴婢……奴婢的娘病重,急需用钱。奴婢一时糊涂,见娘娘的扳指好看,就、就偷了……与她无关,请娘娘只罚奴婢一人!”
小燕子急得要哭出来:“不是!是我偷的!是我!”
“闭嘴!”紫薇回头瞪她,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厉,“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令妃看着这两个互相顶罪的姑娘,忽然觉得有趣。她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转着那个扳指。
“你们俩,倒是有情有义。”她笑了笑,“不过宫有宫规,偷窃是重罪。本宫就算想饶你们,也得给皇上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紫薇脸上。
“你说你娘病重,急需用钱。那你娘得的是什么病?家在何处?姓甚名谁?”
紫薇心一横,抬起头,直视着令妃。
“奴婢的娘……姓夏,名雨荷,家住济南大明湖畔。她得的不是病,是心病。她等一个人,等了十八年,等到死,也没等到。”
令妃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夏雨荷……”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变了,“你说你娘……叫夏雨荷?”
“是。”紫薇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呈上,“这是奴婢娘临终前交给奴婢的,说……说是奴婢爹留下的信物。”
油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把折扇。
令妃接过扇子,展开。当她看到扇面上的字迹和落款时,手猛地一抖。
“宝亲王……”她喃喃道,抬头看向紫薇,目光惊疑不定,“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你爹……是谁?”
紫薇摇头:“娘没说。她只说,若有一天女儿有机会进京,就把这扇子交给皇上,皇上……自然明白。”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令妃死死盯着紫薇的脸,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某个人的影子。灯光下,这姑娘的眉眼,确实有几分像……像年轻时的皇上。
难道……
令妃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
“你们两个,”她说,“跟本宫来。”
七、御前
养心殿里,乾隆正批着折子,听令妃说完,手里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大片。
“你说什么?”他盯着令妃,声音发紧。
“臣妾不敢妄言,”令妃跪在地上,双手呈上那把折扇,“但那姑娘……长得确实有几分像皇上年轻的时候。而且这扇子,臣妾认得,是皇上当年的旧物。”
乾隆接过扇子,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当然认得。这把扇子,是他当年南巡时,在济南大明湖畔,送给一个叫夏雨荷的女子的。
那年杏花微雨,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湖边画画。他路过,驻足看了许久,最后忍不住开口指点了几句。她回头,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湖水,一下子撞进他心里。
他们在济南待了三个月。他谎称自己是京城来的富商,她信了。他们游湖,作诗,画画,像所有寻常的才子佳人。
临走时,他把这把随身多年的折扇留给她,说:“等我回来接你。”
可他没回去。
回京后,朝局动荡,先帝病重,他忙于夺嫡,忙于巩固势力,忙于应对明枪暗箭。那段济南的往事,那个叫夏雨荷的女子,渐渐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他以为她早就嫁人了。他以为那段露水情缘,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人生中的一段插曲。
可他没想到,她等了他十八年。
更没想到,她给他生了个女儿。
“人在哪?”乾隆的声音沙哑。
“在殿外候着。”令妃说。
“传。”
紫薇和小燕子被带进来时,浑身都在发抖。小燕子是吓的,紫薇是激动的。
她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乾隆说。
紫薇慢慢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乾隆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像。
太像了。
那双眼睛,那份沉静的气质,简直和当年的夏雨荷一模一样。
“你……”乾隆的声音哽住了,“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夏紫薇。”紫薇声音发颤。
“夏紫薇……”乾隆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眶忽然红了,“你娘她……她还好吗?”
紫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娘她……去年冬天,已经去了。”
乾隆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
“起来吧。”他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到朕身边来。”
紫薇站起来,慢慢走到龙案前。乾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这些年,苦了你了。”他说。
紫薇的眼泪决堤而下。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太久了。
“爹……”她哽咽着,喊出了这个在梦里喊过无数次,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字。
乾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父女相认,场面感人。小燕子跪在下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为紫薇高兴。真的。紫薇终于找到爹了,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可她呢?
她偷偷进宫,偷东西被抓,现在虽然因为紫薇的缘故暂时没事,可之后呢?皇上会不会追究?令妃会不会秋后算账?
正胡思乱想着,乾隆松开了紫薇,目光转向她。
“你,”乾隆说,“就是那个偷东西的丫头?”
小燕子一哆嗦,连忙磕头:“皇上饶命!民女知错了!民女再也不敢了!”
乾隆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又看看她身上那身不伦不类的太监服,忽然笑了。
“你倒是有胆量,敢在宫里偷东西。”他说,“不过,看在你护着紫薇的份上,朕饶你一命。”
小燕子松了口气。
“但是,”乾隆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既然这么喜欢皇宫,那就留下来吧。从今天起,你就留在紫薇身边,做个宫女,将功折罪。”
小燕子傻眼了。
留、留在宫里?做宫女?天天对着这些规矩,这些贵人,还不如让她去死!
“皇上,民女粗鄙不堪,不懂规矩,怕冲撞了贵人……”她试图挣扎。
“无妨,”乾隆摆摆手,“紫薇刚进宫,也需要个熟悉的人陪着。你就好好伺候她,将功补过吧。”
说完,他不再看小燕子,转头对令妃说:“传朕旨意,夏紫薇是朕流落民间的女儿,即日起,册封为明珠格格,赐居漱芳斋。一应份例,按和硕格格的规格来。”
令妃连忙应下:“是。”
乾隆又看向紫薇,目光慈爱:“紫薇,你先跟你令妃娘娘去安置。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朕。”
紫薇含泪点头:“谢皇阿玛。”
八、错位
小燕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留在了宫里。
她被塞进宫女房里,换上了一身粉色的宫女装,头发被梳成两个小髻,看起来不伦不类。教习嬷嬷板着脸给她讲规矩,她从“见到主子要跪”开始听,听到“走路不能超过主子三步”时,已经昏昏欲睡。
“小燕子!”嬷嬷一戒尺敲在她头上,“认真听!”
“哎哟!”小燕子捂着头,哭丧着脸,“嬷嬷,这规矩也太多了吧!我在宫外活了十几年,也没见谁因为多走一步路就被砍头啊!”
“这是皇宫!不是你们那市井街头!”嬷嬷气得脸发青,“再不好好学,仔细你的皮!”
小燕子撇撇嘴,不说话了,心里却把皇宫骂了一百遍。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溜出房门,想去找紫薇,却在半路上迷了路。
皇宫太大了。到处都是高高的宫墙,长长的回廊,一模一样的朱红色大门。小燕子转了半天,越转越晕,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自暴自弃。
“什么破地方,跟迷宫似的……”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小燕子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外罩石青色马褂,腰间悬着玉佩,面容俊朗,气质温润,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小燕子眼睛一亮——这人生得真好看!比她在京城见过的所有公子哥都好看!
“我迷路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这位……这位大哥,你知道漱芳斋怎么走吗?”
年轻男子——五阿哥永琪——看着眼前这个小宫女。她大概十四五岁年纪,一张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说话时手舞足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宫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野丫头?
“漱芳斋是明珠格格的住处,”永琪说,“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找紫薇啊!”小燕子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不是,我找明珠格格!我是她新来的宫女!”
永琪挑眉:“明珠格格的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小燕子!”
“小燕子?”永琪笑了,“这名字倒是别致。不过,在宫里,不能直呼主子的名讳,要叫‘格格’。”
“知道了知道了!”小燕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所以漱芳斋到底怎么走啊?”
永琪看着她那副心急火燎的样子,觉得有趣,便说:“我带你去吧。”
“真的?多谢多谢!”小燕子眉开眼笑,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永琪步子稳,小燕子步子急,她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又落下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你刚进宫?”永琪问。
“是啊!今天刚来!”小燕子说,“这宫里规矩真多,烦死了。”
“宫里不比外面,规矩是多了些,但也是为了大家好。”永琪温声道,“你既做了宫女,就要学着守规矩,不然会吃亏的。”
“知道啦知道啦!”小燕子嘴上应着,眼睛却东张西望,忽然指着一棵树问,“那是什么树?开的花真好看!”
“那是海棠。”永琪说,“这个时节,正是海棠花开的时候。”
“海棠啊……”小燕子凑过去,踮着脚想摘一朵,奈何个子不够,跳了几下都没够着。
永琪看着她那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手,轻轻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海棠,递给她。
“喏。”
小燕子一愣,接过海棠,闻了闻,咧嘴笑了:“真香!谢谢你啊!”
永琪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某处微微一动。这宫里的人,无论主子还是奴才,个个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带着三分算计。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笑容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小燕子问。
“我……”永琪顿了顿,“我叫永琪。”
“永琪?”小燕子眨眨眼,“这名字好听!哎,你在哪个宫当差啊?我看你穿得不错,是个大太监吧?”
永琪:“……”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皇子常服,再看看小燕子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太监。”他最终说。
“不是太监?”小燕子恍然大悟,“那你是侍卫?不对,侍卫都穿盔甲……那你是什么?”
永琪正要说话,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阿哥!可找到您了!”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皇上传您去养心殿呢!”
五、五阿哥?!
小燕子手里的海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对着一个阿哥,说他是太监?
还让他带路?
还跟他抱怨宫里的规矩?
完了完了完了……
永琪看着小燕子瞬间惨白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弯腰捡起那枝海棠,重新塞回她手里。
“走吧,”他说,声音温和,“不是要去漱芳斋吗?我带你去。”
小燕子僵硬地跟着他,一路上再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到了漱芳斋门口,永琪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进去吧。”
小燕子如蒙大赦,低着头就要往里冲。
“小燕子。”永琪忽然叫住她。
小燕子一僵,慢慢转过身,声音发颤:“五、五阿哥还有什么吩咐?”
永琪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下次迷路,可以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小燕子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猛地回过神,捂着狂跳的心口,一头扎进漱芳斋。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她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哎哟!”
“小燕子?你怎么了?”
紫薇扶住她,见她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吓了一跳。
“紫薇!”小燕子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我、我刚才……我刚才让五阿哥给我带路!我还问他是不是太监!我完了!我死定了!”
紫薇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了!”小燕子快哭了,“他会不会砍我的头啊?”
“不会的,”紫薇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五阿哥是宫里脾气最好的阿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你的。而且,他不是还送你海棠花了吗?”
小燕子看着手里那枝海棠,脸忽然有点热。
“谁、谁要他送花了……”她小声嘀咕,却小心翼翼地把花插进了桌上的花瓶里。
紫薇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漱芳斋里,两个姑娘,一个成了格格,一个成了宫女,命运在阴差阳错中,悄然拐了个弯。
而她们都不知道,此刻的养心殿里,乾隆看着桌上那把折扇,对身边的大太监说:
“传朕旨意,明珠格格寻回,乃大喜之事。三日后,在漱芳斋设宴,朕要好好补偿这个女儿。”
“另外,”他顿了顿,“让福尔康负责那日的护卫。那孩子办事稳妥,朕放心。”
“嗻。”
九、初见
三日后,漱芳斋张灯结彩。
紫薇穿着一身崭新的格格服,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头戴簪。镜子里的少女眉眼精致,气质沉静,已然有了几分皇家气度。
可她手心里全是汗。
“格格别紧张,”为她梳头的宫女轻声安慰,“皇上疼您,今日来的也都是亲近的娘娘和阿哥,不会为难您的。”
紫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紧张见人。她是紧张,一会儿要怎么应对那些探究的、审视的、或许还带着敌意的目光。
一个从民间突然冒出来的格格,有多少人会真心接纳她?
“紫薇!紫薇!”
小燕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身上那身宫女服被她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也跑乱了几缕。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点心。
“你看!御膳房刚送来的!可好吃了!”她捏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你快尝尝!一会儿宴席开始了,你就没空吃了!”
旁边的嬷嬷脸都绿了:“小燕子!格格面前不得无礼!”
小燕子吐吐舌头,把托盘放下,凑到紫薇身边,小声说:“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好多人!令妃娘娘,皇后娘娘,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娘娘……对了,五阿哥也来了!”
听到“五阿哥”三个字,紫薇下意识地看向小燕子。
小燕子的耳朵有点红,但她强装镇定:“他、他还跟我打招呼呢!吓死我了!”
紫薇笑了:“五阿哥人很好,你不用怕他。”
“谁怕他了!”小燕子嘴硬,眼睛却亮晶晶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紫薇连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漱芳斋的宫女太监迎出去。
乾隆一身明黄龙袍,携着令妃、皇后等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位阿哥和格格。永琪也在其中,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长袍,越发显得温润如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紫薇跪下行礼,声音清亮。
“快起来快起来,”乾隆亲自扶起她,眼里满是慈爱,“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他拉着紫薇的手,对众人说:“这就是朕的女儿,明珠格格,夏紫薇。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往后你们要多照应她。”
众人连忙应下,目光却都落在紫薇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民间来的野丫头,也配当格格?
紫薇感受到那些目光,背脊挺得更直。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迎上众人的视线,一一见礼。
轮到永琪时,永琪温和一笑:“明珠格格。”
“五哥。”紫薇回以一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善意。永琪是真心为这个新妹妹高兴,紫薇也能感觉到这个哥哥的温和。
简单的见礼后,宴席开始。丝竹声起,歌舞升平,一派和乐景象。
紫薇坐在乾隆下首,小燕子作为她的贴身宫女,站在她身后伺候。小燕子从没参加过这种场合,看什么都新鲜,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舞姬的水袖,一会儿看桌上的珍馐,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
永琪坐在对面,看着小燕子那副样子,眼里笑意更深。
这丫头,真是半点规矩都没有。
宴至中途,乾隆心情大好,对紫薇说:“紫薇啊,朕听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既然是你的好日子,不如弹奏一曲,让大家都听听?”
紫薇起身行礼:“儿臣献丑了。”
宫女抬上琴,紫薇端坐琴前,十指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流淌而出。琴声清越悠远,如流水潺潺,如月色溶溶,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小燕子不懂琴,但也觉得好听。她盯着紫薇纤细的手指,心里暗暗佩服:紫薇真厉害,什么都会。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好!弹得好!”乾隆抚掌大笑,“不愧是朕的女儿!赏!”
紫薇谢恩,退回座位。她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融洽。紫薇稍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舞姬在旋转时,脚下一滑,手中的水袖猛地甩出,不偏不倚,正朝着紫薇的脸扫来!
“格格小心!”
电光石火间,站在紫薇身后的小燕子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去挡那水袖——
“刺啦”一声,水袖被她扯住,但那舞姬收势不及,整个人朝紫薇扑去!
紫薇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被撞倒——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月白色的衣袂闪过,永琪已经挡在了紫薇身前,伸手扶住了那个舞姬。舞姬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无妨,”永琪温声道,“下去吧。”
舞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下了。
一场虚惊。
紫薇惊魂未定,下意识地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不是永琪。
是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御前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一只手还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他侧对着她,紫薇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他收回手,单膝跪地。
乾隆摆摆手:“不怪你,起来吧。”
“谢皇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
紫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是那种近乎冷峻的俊朗。可他的眼睛——紫薇愣住了。
他的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寒潭,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激烈、克制,又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热烈。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灵魂里去。
紫薇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是福尔康,御前侍卫,”乾隆介绍道,“今日负责宴席护卫。尔康,这是明珠格格。”
福尔康。
紫薇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微微颔首:“福侍卫。”
尔康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声音低哑:“明珠格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回了她身后——
小燕子还保持着那个伸手去挡水袖的姿势,傻愣愣地站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尔康,又看看紫薇,一脸茫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明明是想保护紫薇的,怎么这个人突然冒出来了?
还有,他看紫薇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小燕子挠挠头,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她收回手,拍拍胸口,对紫薇说:“紫薇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紫薇摇摇头:“我没事,多亏了福侍卫。”
尔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小燕子身上。
那一瞬间,紫薇看见,他眼里那种激烈的、痛苦的东西,忽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这位是?”尔康问,声音很平静。
“这是小燕子,我的宫女,”紫薇说,“刚才多亏她反应快。”
尔康看着小燕子,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小燕子姑娘,”他说,“身手很好。”
小燕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梗着脖子说:“那、那当然了!我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一个能打三个!”
尔康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显,眼里的寒冰化开,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是吗,”他说,“那以后,还要多仰仗姑娘保护明珠格格了。”
小燕子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看他态度挺好,也就不计较了,摆摆手:“好说好说!”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紫薇坐回座位,下意识地看向尔康。他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站在柱子旁,身姿笔挺,目光低垂,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克制的御前侍卫。
可紫薇总觉得,刚才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格格。
倒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很久的人。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一定是她多心了。
而柱子旁,尔康垂着眼,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终于找到她了。
那个在济南街头,为了一个偷东西的小贼,敢抬头与他对视的姑娘。
那个眼睛干净得像湖水,让他一眼就忘不掉的姑娘。
那个他找了一个月,却始终没有下落的姑娘。
原来她在这儿。
原来她是明珠格格。
尔康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越过歌舞,越过人群,落在那个穿着粉色宫女服、正偷偷往嘴里塞糕点的身影上。
小燕子。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无声地笑了。
找到了。
终于。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