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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朝夕有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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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
窗外的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浅浅铺进寝室,揉碎在木质书桌上,驱散了深夜沉淀的微凉。
江叙白是先醒的。
生物钟惯来清醒,再加上昨夜心底悬着的那点细碎郁结,睡得极不踏实,浅淡的睡意反反复复,天刚蒙蒙亮就彻底褪去。
他一动不动地平躺着,眼珠轻轻转动,透过两张床中间狭窄的缝隙,静静望着身侧的人。
谢清辞还没醒。
少年依旧维持着昨晚的睡姿,侧身朝外,脊背挺直,哪怕熟睡时,身形都带着一丝刻进骨子里的规整克制。额前柔软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清冷与温柔,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晨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江叙白的心跳轻轻慢了半拍。
他还是没法习惯。
习惯这个人明明昨夜眼底藏满疲惫与身不由己,却还要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习惯这个人把所有压力独自扛着,连一丝委屈都不肯外露;习惯他们明明靠得这么近,近到呼吸相闻,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透的距离。
他悄悄偏过头,目光黏在谢清辞的侧脸上,看了很久。
相处这么久,他太了解谢清辞了。
平日里的谢清辞,晨起总会稍微赖两分钟床,不用早起赶课的清晨,会微微蜷着身子,听见他动静就会回头看一眼,眉眼弯弯,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温柔,偶尔还会纵容他凑过去闹两句。
可今天没有。
从头到尾,纹丝不动。
连呼吸的频率,都是一成不变的平稳。
江叙白喉结轻轻滚了滚,心底那点昨晚压下去的涩意,又悄悄冒了出来,顺着胸腔慢慢蔓延。
他知道,不是没醒。
是醒了,却不想动,不想互动,不想再给他任何一点可以沉溺的温柔。
江叙白收回目光,默默抬手揉了揉眼角,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别多想。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只是家里施压了,只是他需要收敛分寸,只是暂时的避嫌而已。
可道理清清楚楚摆在心里,心口的空落落,却怎么也填不满。
寝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早起的鸟鸣轻轻响着,衬得室内的沉默愈发清晰。
又过了几分钟,谢清辞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先是茫然一瞬,转瞬就褪去了所有松弛,迅速覆上一层清冷的平静,干净得找不到半分睡意,更无半分温情。
没有转头,没有张望,甚至没有留意隔壁床铺的动静。
谢清辞径直抬手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沓,起身下床,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以往清晨的细碎暖意,彻底消失无踪。
江叙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谢清辞拿起洗漱用品,脚步不停,直接走进卫浴,关门的力道很轻,却隔绝了所有气息。
哗哗的水声响起,和昨夜一样,遮盖了所有细微的情绪与动静。
江叙白慢慢坐起身,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以前早上,都是他赖床偷懒,谢清辞会先起来,收拾妥当后,折返回来喊他起床,会伸手轻轻敲他的床头,会无奈又纵容地说他懒,会等他慢吞吞收拾,两人一起结伴去食堂吃早饭。
可今天,谢清辞没有等他……
连一句早安,一句起身的叮嘱,都吝啬收回了。
江叙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不出半点弧度,只觉得喉咙发涩。
他慢吞吞下床,收拾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指尖划过平整的被面,心里乱糟糟的。
卫浴的水声很快停下。
谢清辞推门出来,发丝打理得干净清爽,穿着干净的校服,眉眼清冷,身姿挺拔,又是那副一丝不苟、完美无缺的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眼底沉郁、带着疲惫与无奈的少年,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寝室,掠过江叙白的身影,却没有半分停留,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醒了。”
不是问句,不是关心,只是一句最客套、最疏离的陈述句。
江叙白抬眸看向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刻意装出往日漫不经心的样子,试图拉回从前的氛围:“不等我?以前你都等我的。”
他语气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像是小心翼翼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层被蒙上的薄冰。
谢清辞整理书本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垂着眼,避开了江叙白的目光,视线落在桌面堆叠的习题册上,声音清淡克制:“今天早自习要提前去教室刷题,来不及…”
借口……
江叙白心里瞬间就清楚了。
以往再多的习题、再紧的进度,谢清辞都会为他停留片刻。从来没有一次,会丢下他独自先走。
可他没有拆穿。
他嘴硬惯了,骄傲惯了,学不会纠缠,学不会追问,更学不会卑微地讨要一点温柔。
“行。”江叙白淡淡应下,收回目光,低头收拾自己的课本,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我自己去…”
谢清辞没有再接话。
寝室里再度陷入沉默。
空气里的暖意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僵持。没有争吵,没有冷战,没有红脸,却比任何争执都让人难受。
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刻意疏远的距离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室。
往日里并肩而行、胳膊偶尔相蹭、会低头小声闲谈的身影,今天隔了半臂距离。
不远不近,偏偏刚好是最客气、最生疏的距离。
走廊里有零星早起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零零散散传来。
谢清辞全程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淡然,周身仿佛罩了一层清冷的屏障,将所有闲杂人与情绪通通隔绝在外。
他没有主动搭话,没有转头看身侧的人,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江叙白跟在他身侧,余光一直悄悄落在他的侧脸。
他看见谢清辞的唇角始终平直,没有一丝弧度;看见他的眼神淡漠,没有半分往日的纵容;看见他所有的温柔,都被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收得干干净净,不露一丝破绽。
走到楼梯转角处,迎面遇上两个同班的女生。
两人笑着打招呼,目光好奇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
【下周林家女儿转回本班,你多和人家交流。】
昨夜那条消息,骤然在江叙白脑海里炸开。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身侧的谢清辞。
只见原本神色平静的少年,礼貌地点头回应,随即脚步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彻底拉开了和江叙白之间的距离。
半臂的间隔,瞬间变成了一整个身位。
刻意、刻意的避嫌。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江叙白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细细密密的酸涩瞬间蔓延开来,压得他呼吸微滞。
就这么一瞬。
他彻底懂了。
谢清辞不是累了,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单纯收敛温柔。
他是在划清界限。
是在顺从家里的安排,是在规避所有可能引人闲话的亲密,是在一点点收回所有独属于他的偏爱。
人前,分寸不差。
无错,无过,无亲昵。
完美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唯独少了那份,只给江叙白一人的例外。
那两个女生走远后,走廊再度恢复安静。
谢清辞察觉到身侧人的停顿,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眼底依旧是温和的,是惯有的礼貌温柔,挑不出一丝不对。
可那份温柔里,掺了满满的疏离与分寸,再也没有半分私下的纵容与滚烫。
“怎么不走了?”他轻声问。
江叙白抬眸看着他,定定地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从前盛满偏爱与温柔的眼眸,此刻清浅平和,藏着克制,藏着无奈,藏着他看不懂、也触碰不到的身不由己。
他喉结滚了滚,把心底所有的酸涩、委屈、慌乱全部压下去,扯出一个没什么所谓的、惯有的懒散笑意,嘴硬道:“没事…鞋带松了…”
拙劣的借口。
和谢清辞方才的推脱,一模一样。
谢清辞看着他眼底强装的平静,漆黑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愧色,转瞬即逝,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头:“快点,别迟到。”
说完,他率先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有等他,没有停留,没有半分安抚。
晨光落在少年单薄挺拔的背影上,温柔的天光,却衬得他周身愈发清冷。
江叙白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干干净净、系得紧实的鞋带。
哪里松了。
松的从来不是鞋带。
是他们刚刚萌芽、尚且脆弱的爱意。
是那一点点偷偷僭越世俗、冲破规矩的温柔偏爱。
风从走廊窗口吹进来,带着清晨微凉的气息,拂过眉眼,凉得人心头发颤。
江叙白慢慢抬起脚,跟上前面的身影。
依旧并肩,却再也无心同路。
他忽然彻底明白第四章结尾的那句话。
谢清辞偷偷爱他的胆子,真的是有限的。
昨夜只是温柔悄收,风始微凉。
而今天,是缝隙初生,朝夕有隙。
甜味还残留在心底,是昨日余温未散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