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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一样的易感期     凌 ...

  •   凌晨十二点,AX-7基地沉入一天中最深沉的睡眠,寂静得像一座荒废在北极圈边缘的坟墓。
      Keegan睁开了眼睛,目光聚焦在天花板那道因为屋顶漏水而留下的浅黄色痕迹上,身体先于意识完成了从睡眠到警戒的切换——肌肉绷紧,手指无声地探向枕下,握住了那把自他再次服役以来就从不离身的手枪。
      心跳剧烈得似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一样,但又被他用惯常的克制力一点点压了回去,从擂鼓变成低语,再变成难以察觉的微弱回响。
      他等了几秒,确定自己的呼吸已经平稳到不会吵醒隔壁的Ghost和Zimo后,才掀开被子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梦境残留的碎片还在视网膜上灼烧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凝固的暗红色血泊,近在咫尺的枪声,他藏在尸体堆里,听着苍蝇在腐肉上产卵的嗡鸣,听着蛆虫啃食血肉的细密声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被头顶扫过的探照灯发现。
      那些死去的人曾是他的队友,他们一起吃过饭,一起坐过车,一起骂过该死的任务,然后他们现在变成了他的掩体,变成了一层正在腐烂的屏障。
      他所在的小队全员覆没,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比他们更强,而是因为那个总喜欢抽烟的黑人队长在中枪之后,将还在努力用匕首割破衣服、试图裁下一段布料用来帮忙包扎的他藏在他们的尸体之下。
      他听着头顶的枪声渐渐稀疏,听着战友的血液渗进沙土,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尸体堆砌成的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一切归于寂静后,他从那堆腐烂的尸体底下爬出来,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黏稠得像是糖浆,在皮肤上干涸成一层硬壳。
      在沙蛇行动结束后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无法入睡,一闭眼就是队长试图将他拽过来、被鲜血染红的手,还有战友们在烈日下膨胀、在暴雨中腐烂的尸体。
      PTSD像一只蛰伏在骨髓深处的野兽,平时被理性死死地锁在牢笼里,可一旦受到了刺激,便会挣脱束缚,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退役后并且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年,他会在大街上突然僵住,手指痉挛着摸向腰间并不存在的枪;会在超市里听到气球爆裂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扑倒,把货架撞得七零八落。
      医生说他需要时间,需要治疗,需要一个没有压力的环境,但他没有再继续那种正常人的生活,他选择了自费读完大学,并且再度入伍。
      后来Price上尉把他送到了AX-7基地,Ghost收留了他,并且给了他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但那只兽没有离开,只是学会了在他清醒的时候假装温顺,而当他睡着的时候便会露出爪牙。
      所以Keegan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就会从床上爬起来,走过那条冰冷的走廊,在每一扇门前停下来。
      他不需要去开门,甚至不需要靠得太近,Alpha的听觉足够敏锐,只要屏息凝神,就能捕捉到门板后面那均属于活人的均匀呼吸声。
      房门无声地滑开,Keegan没有开灯,黑暗是他最熟悉的盟友,那双能透过狙击镜锁定千米之外目标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在几乎无光的环境里依然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走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门槛。
      他赤着脚走出房间,因为不想惊醒任何人,脚步声再轻,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终究存在,而皮肤直接接触冰冷的地面,却能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噪音降到最低,低到连Alpha敏锐的听觉都难以捕捉。
      走廊里的应急灯将水泥地染成病态又诡异的灰绿色,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到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轮廓。通风管道里传来气流呜咽般的低鸣声,像是这座沉睡的庞大基地在梦中发出的呓喃细语。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按照固定的频率扫过窗外,光柱切过窗棱之间的缝隙时,会在墙壁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雪白伤疤。
      他先是向右转,在Ghost门前停下。
      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Keegan能听见中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节奏,那是由经年累月的战场训练所塑造的本能,即使在最深沉的睡眠里,Ghost的呼吸也依然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切换到战斗状态的频率。
      Zimo有时候会打趣,说中尉是不是连做梦都在遵循着军事化管理的流程,但Keegan不在意那些,他只在意这个声音是否还在,是否规律,是否活着。
      他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扇门。
      Konig的房间在Ghost对面,还没走近,Keegan就听见了那带着点鼻音的轻微鼾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含糊的梦呓——大概是德语,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嘟囔,像是一个正被噩梦追赶的孩子在小声呜咽,语调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似乎在梦里也在努力和谁道歉。
      这位身高208cm的奥地利巨人在睡梦中总是习惯蜷成胎儿般的姿势,仿佛那具充满毁灭性力量的身躯从未真正适应过这个世界赋予它的尺寸,但是好在呼吸均匀,体征平稳。
      Keegan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移步到Krueger的门前。
      雇佣兵睡觉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被人发现,这是多年逃亡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是无法轻易卸下的伪装铠甲。Keegan甚至不需要靠得太近,只要当他的影子落在门板上时,房间内的呼吸频率就会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是一只警觉的豹猫在黑暗中竖起了耳朵。
      但Krueger不会动,也不会刻意地去改变呼吸节奏,因为他知道走廊上站着的是谁,他选择信任这个总是半夜停在门外听呼吸声的狙击手。如果换成别人,那双惯于杀人的手大概已经摸到枕头边的爪刀上了。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言明的默契:我知道你在确认我还活着,而且我也知道你只是在确认我还活着,所以我们都不需要打破这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Keegan在Krueger门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房间稍微短一些,因为他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而他不想让这份默契变成打扰。
      第四扇门是Nikto的,俄罗斯人的房间在走廊的最深处,靠近消防通道的拐角,是整栋楼最阴暗也最安静的角落。Nikto喜欢黑暗,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待在黑暗中的感觉,Ghost当初把这个房间分给他,就是考虑到这里远离走廊主通道,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外界对那个破碎灵魂的刺激。
      Nikto的睡眠从来都不安稳,药物只能压制他白天的症状,却无法驱散夜晚的梦魇。Keegan站在门外时能听见里面极其不规律的呼吸声——有时急促得像刚跑完十公里,有时又慢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那是解离性障碍在睡梦中的投射,三个不同的人格各自拥有不同的呼吸节奏,共用同一副肺叶轮流呼吸,他们在黑暗中无声地争夺主导权,谁也不肯让步。偶尔会有含糊的俄语从门缝里漏出来,语速极快,音节破碎,似是在争吵,又像是在互相安慰。
      Keegan闭上眼睛,将那些音节一个个收进耳朵里,他不太听得懂俄语,但那些反复出现的“нет”(不)和“больно”(疼),那种痛苦到恨不得自裁的绝望与无助,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在这扇门前停留的时间比其他房间都要长一些,因为担心Nikto会出事,因为那些作为基地副指挥的责任感——这个濒临破碎的俄罗斯前特工曾经被全世界抛弃,而现在他是他们的队友,也是他们的责任,更是他们的家人。
      Zimo的房间在Keegan的左边,靠近楼梯口,中国士兵的作息一向比其他人要规律,睡觉时也出奇地安静,不打鼾也不说梦话,甚至连翻身都很少。据说这是他在情报部队时养成的习惯,因为在敌后睡觉时必须保持绝对的静止,连轻微的翻身都可能暴露藏身地点。
      Keegan听了几秒正准备转身,门却突然开了,Zimo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黑色的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他眯着眼睛看向Keegan,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Mommy,我还活着呢……”
      “……我知道。”
      “那你赶紧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Zimo说完就关上了门,门页闭合的声音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Keegan站在原地,望向走廊尽头窗外的月亮,皎洁明亮的月光映照出那灰蓝色雾霭里的一点泪光。
      其实他们都知道,每个深夜他会起来走一圈,站在每个人的门口听呼吸声,每个人都知道的,但是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假装不知道,更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他的病症,也是他的良药——只有每一次确认了他们都还活着,他才能在躺在床上时不那么害怕闭上眼睛。
      Keegan转身,脚步依旧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在经过自己房间时他没有停,径直走下了楼梯,走向宿舍楼尽头那扇通往庭院的廊门。
      夜风带着针叶林的湿气扑面而来,北欧夏夜的天空总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星星密得像是有人在这块深蓝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走廊尽头的医务室里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来,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塔,从异界穿越而来的小天使就住在那里。
      医务室的铁门比宿舍楼的木门要轻一些,关合时没有那种沉闷的实木质感。Keegan站在门外,不需要刻意去听,就能捕捉到门后那道轻浅的呼吸。
      太轻了,轻得像是夏风拂过琴弦时发出的震颤,稍不注意就会被里面新风系统运作时的低微嗡鸣群所淹没。Arztin说这是因为YN的肺活量比这个世界的人小,是她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生理特征,不需要太担心。
      但Keegan每次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声时,心脏还是会悄悄揪紧,然后在听到那像猫一样轻柔的细微吸气声后,才慢慢放松,落回原位。她的心跳也比Alpha们快,静息状态下每分钟近乎七十次,像一只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鼓,在单薄的胸腔里敲击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节拍。
      他每次都会在这扇门前站得最久,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而是因为她太脆弱了,因为她的心肺功能比这个世界的Omega都要弱,甚至随时可能在睡梦中停止呼吸,因为他是副指挥,他有责任确保基地里每一个人的安全。
      这些理由足够充分,充分到他可以在每次深夜惊醒后,心安理得地站在她的门外,听着她的呼吸,数着她的心跳,确认她还活着。
      今晚的呼吸声比昨夜要平稳一些,大概是烧彻底退了,这个认知像一剂温和的镇痛剂,缓缓注入Keegan那颗常年被战争后遗症撕咬啃噬的心脏。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还能守护住的东西之一。
      Keegan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医务室走廊的空气里总是带着消毒水的苦涩和旧管道残留的铁锈味,以及一点点从门缝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Keegan站了大约两分钟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他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灰蓝色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银白色光影,Keegan把被子拉到下巴,试图在这片寂静中酝酿睡意。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管道里的气流还在呜咽,像是这座沉睡的基地在梦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而其他几扇门后,那些假装没有醒来的人,也都重新沉入了各自的梦境。
      夜还很长,但至少今晚所有人都还活着。
      那只兽从未真正地离开,但此刻它至少学会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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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的天气好得不像话,北欧夏季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大团的白云像是被谁用熨斗烫过一样,平整地铺在天上,边缘被晨光浸成淡金色的晕染。风从针叶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温暖的松脂和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空旷的训练场,拂过宿舍楼的窗户,最后消散在餐厅那扇永远敞开的门里。
      阳光透过餐厅东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长条木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亮色。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煎培根的香气,老John今天心情不错,哼唱的苏格兰民谣虽然依旧跑调得厉害,但至少节奏欢快,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苏格兰风笛在厨房里横冲直撞。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他的歌声一样杂乱无章,却构成了这个基地最熟悉的清晨开场曲。
      Konig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蛋和培根,但他却迟迟没有开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上一道细小裂纹,T恤面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露出的眼周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指紧握着叉子,无意识地将旁边盘子里的松饼戳得稀烂。
      “非常感谢上将的赏识……”他低声复述着昨晚思索半天才凑成的发言稿,每一个词都是再三斟酌才敲定下的,“但我还年轻,而且阅历也不够……”
      “你都背了八百遍了,”Krueger坐在他对面,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手里转着一把明晃晃的餐刀,“放松点,小国王,你又不是去求婚。”
      “比求婚还紧张!不对?我又没求过婚!而且那可是上将!一句话就能把我调到西伯利亚去挖土豆的军部上将啊!”
      “Nikto的老家嘛,你上次说过不想去的。”Zimo端着茶杯走过来,顺手把Konig戳烂的那块松饼塞进自己嘴里,“而且人家是看上你了,想收你当儿子,又不是被你拒绝后就会恼羞成怒,把你发配边疆流放岭南。”
      “你能不能别说‘看上’这种词!”Konig的脸涨得通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你可是咱们基地里的小国王,战场上往那一站就能把敌人吓得尿裤子的破门手,说句话还能比踹门难?”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就当那扇门是敌人,一脚踹开,然后大声说‘我愿意’!不对,不是‘我愿意’,是‘我同意’!嘶!好像也不对……”
      Zimo挠了挠头,发现自己好像在把话题往某个奇怪的方向带,他连忙打住,埋头吃饭,斜对面的Krueger防护网下的嘴角高高扬起,用一种“我就笑笑不说话”的表情继续看戏。
      Nikto坐在角落里的固定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蜂蜜茶和上次采购的黑麦面包,湖蓝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似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但耳朵却微微侧向餐桌的方向——他也在听这场每日清晨必定上演的饭桌闹剧。
      而YN也从医务室成功“越狱”,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时不再一瘸一拐,脸颊也重新泛起了健康的血色,在Arztin医师“别跑太快膝盖还没好全”的叮嘱声中蹦跳着走进了餐厅。
      她今天穿着那件新买的浅蓝色连衣裙,颈间照例戴着黑色的止咬颈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刚刚盛开的绣球花,清新柔软,还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的特殊美感。
      “Konig!听说你今天要跟那个上将来一场‘父子会谈’?”YN在他对面坐下,镜片后的黑色眸子里盛满了好奇的探究和促狭的笑意,“紧不紧张?”
      “嗯,很紧张……”Konig老老实实地承认,眼睛在看向YN的瞬间又亮了几分,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璀璨宝石。
      YN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隔着餐桌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别怕,你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就行,或者你就当他是Ghost!”
      “可……可是Ghost是中尉,不是上将啊……”
      “那就把上将想象成中尉嘛。”
      “那就更可怕了……”Konig小声嘟囔着,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Zimo将一碟切好的水果推到YN面前,黑色的眼眸里带着哥哥特有的关切与温柔:“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有吗?”YN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叉起一颗草莓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辩解,“我觉得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啊?”
      “小天使,你那胳膊和我比,细得跟筷子似得,”Krueger从她的盘子里顺走一粒蓝莓,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吃自己面前的食物,“多吃肉蛋奶,少挑食。”
      “我没挑食!”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是把鱼肉全挑出来?”
      “这里的鱼不好吃,很腥,而且还有很多刺!”
      “鱼不好吃也得吃,你看Konig,他什么都吃,所以才能长这么高这么壮。”
      被点名的小国王茫然抬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炒蛋,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正在屯粮的小仓鼠,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就突然拐到自己身上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说点什么来为自己辩解,但嘴里塞得太满,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唔唔唔”。
      Krueger笑得肩膀都在抖,Nikto在角落里也微微勾起了嘴角,早餐在这片混杂着调侃和笑声的喧闹中接近了尾声。
      Konig放下叉子,将纸巾伸进面罩下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去和艾斯兰说清楚自己的选择,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吸进去,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意从后颈处猛地窜了出来,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腺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过肩膀,爬过脊椎,最后在他的小腹处汇聚成一团滚烫躁动的热浪。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甜腻的巧克力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溢出来,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固体,和他平日里那种温暖香甜的气息完全不同——变得更加黏稠,更加炽热,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焦苦,仿佛是一锅被煮过了头的可可液。
      “唔……”
      Konig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后颈,却发现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就连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不……不对……这个感觉是……
      Konig的眼眸里满是慌乱,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耳根,连露在T恤面罩外的那一小截额头都泛起了异样的绯色。
      呼吸变得越发急促紊乱,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死死掐住他的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冰蓝色的眼眸开始失焦,瞳孔剧烈收缩又放大,像是两台失灵的相机镜头正在疯狂对焦。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涟漪一样从指尖扩散到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高塔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坐在小国王旁边的Krueger,雇佣兵正在吹拂着那杯热气腾腾的Ehrenlof 咖啡,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低头的动作突然顿住了,琥珀色的眼眸在防护网后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豹猫,然后整个人似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带翻了手中那杯还没吹冷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军绿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潮湿。
      “Konig!”Krueger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调侃,而是带着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紧绷和压迫,“你的信息素!”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巧克力的气息,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是从密封的糖果盒边缘泄露出来的可可甜香,但下一秒甜腻的巧克力信息素便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浓烈到连坐在餐桌另一端的Zimo都忍不住皱起了鼻子,像是一整板黑巧克力在高温下急速融化,黏稠的黑褐色液体从裂开的包装纸里溢出来,流淌得到处都是,将周围的一切都浸透在那片过于浓烈的可可芬芳里。
      “Konig!还能控制住吗?我马上带你去隔离室!”
      Konig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面罩下嚅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只是破碎到无法拼凑的气音,组不成任何一个完整的单词,接着膝盖像两根被抽走了钢筋的承重柱,在下一秒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的能力。
      他跪了下去,两米多的身躯轰然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就连餐桌上的盘子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整个人弓着背,像是一只被无形重物压垮的巨兽。
      易感期……是易感期!但为什么是现在……
      不行……不能让上将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会被嫌弃的……会被讨厌的……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被认可……好不容易才被人看到……
      如果……如果被看到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Konig的身体晃了晃,他攀着旁边的餐桌努力站了起来,想要维持住那点所剩无几的体面,但那股从腺体深处涌出的热浪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甜腻的巧克力味继续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混杂着焦苦和酸涩,还有Alpha在易感期带着本能的特有气息。
      但Konig的气息里从来就没有过攻击性,只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求救。
      “Konig?”Krueger一步跨过去,伸手扶住了小国王摇晃的身体,另一只手探向他的后颈,哪怕隔着一层T恤布料,他都能感受到那片皮肤不正常的高温,“F**K!易感期提前了!”
      Konig转过头看向Krueger,但目光却是涣散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到看不见底的茫然,他像是在看Krueger,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嘴唇在T恤面罩下嚅动着,费力地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热”,又像是“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被语言形容的本能呻吟。
      Krueger的心沉到了谷底,两年的相处时光让他太清楚Konig的易感期意味着什么——听Ghost说,自从谢菲尔德那次事件后,Konig的易感期就变得极其不稳定,正常情况下的Alpha易感期每三个月到半年一次,不仅有规律可循,还有明确的征兆和渐进的过程,就像潮汐一样可以预测,可以防备,可以提前准备抑制剂和隔离措施。
      但Konig的易感期更像是突如其来的海啸,没有预警也没有缓冲,前一秒还是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是灭顶之灾。而且表现形式也和教科书上写的大相径庭,别的Alpha易感期来了要么狂躁地想找人打架,要么会遵从本能寻找Omega,但Konig只会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哭泣。
      他会失去方向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抱住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然后哭着说“别丢下我”,似是有人把他大脑里所有关于克制和理性的开关一次性全部关掉了,甚至连心理年龄都这种奇怪的易感期拨弄回十二岁。
      这种状态要是被艾斯兰看到,那个老狐狸好不容易对Koni□□生的好感恐怕就要当场打个对折了。
      “Nikto!护着YN退后!”Krueger的声音里带着雇佣兵在战场上才会有急切感,他一把按住Konig的肩膀,试图将他固定在椅子上,同时朝身后的Nikto吼道,“别让她靠近!她的身体不一定能经得起信息素的冲击!”
      Nikto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在Krueger出声的一瞬间,他就已经伸手揽住了YN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护在身后。他用身体挡在她和Konig之间,像一道稳固的黑色屏障,湖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失控边缘的小国王,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YN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Nikto带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的脑子还在处理“Konig好像不太舒服”这个信息,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直到那股过于浓烈的巧克力味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不像她平日里嗅闻到甜腻中带着可可苦涩的温暖香气,而是一种更加浓烈霸道、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黏稠,似乎是将一整箱黑巧克力都扔进了焚化炉中,甜腻在高温下焦化,变成了一种带着灼烧感的侵略性气息。
      在这种明显不对的情况之下,YN没有作死挣扎,她只是从Nikto的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担忧。
      她见过Konig在仓库里像战神一样碾压敌人的样子,但她从未见过他这副脆弱又可怕的模样。
      “Nikto,他怎么了?”
      “易感期。”Nikto的回答很简短,但声音却在微微颤抖,因为他的信息素也在Konig那铺天盖地的巧克力气息的刺激下开始蠢蠢欲动,蜂蜜的味道从后颈的伤疤里溢出来,带着焦灼的苦涩和不稳定的波动,像是被暴风雨吹散的蜂群,在空气中无助地打转。
      老John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但当他看到Konig的状态时就立刻缩回了脑袋,顺手关上了厨房的门。
      年老的厨师经历过太多次这种情况了,知道半残的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躲好,不给这些Alpha们添乱。
      “Zimo!通知Arztin女士躲好!守住门口!”
      Zimo不需要听Krueger说完就知道该做什么了,他的手指按上了通讯器,语速快得像战场上正在喷吐火舌的机关枪:“Arztin女士!Konig易感期发作!待在医务室别出来!锁好门!”
      通讯器那头传来Arztin急促的应答和关门落锁的声音,但Zimo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了,他越过餐桌跳到门口,防止陷入易感期的Konig会从这唯一的通道逃离。
      餐厅里的空气像被塞进了高压锅,每一秒都在变得滚烫黏稠,让人喘不过气来。
      雇佣兵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掀开那截T恤面罩的布料,精准地扣向Konig的后颈——Alpha在易感期的时候,后颈的腺体是最敏感也是最脆弱的部位,外来的信息素压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症状,前提是施加压制的人有足够强的控制力,否则很容易被对方狂暴的信息素一起带入易感期。
      Krueger的信息素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松脂的气息不再像平日里那样辛辣清香,而是变得浓烈尖锐,像一片被点燃的针叶林,带着灼热的压迫感朝Konig涌去。
      但Konig的反应比预想中的要激烈得多,小国王在Krueger的手指直接触碰到他后颈的瞬间就猛地挣扎起来,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于绝望中的反击,他甩开Krueger的手,力道大得让雇佣兵整个人都向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Konig!是我!Krueger!”雇佣兵稳住身形,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焦急,“你看清楚!是我!”
      但Konig已经看不清了,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涣散,视线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就连声音都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青涩的小破锣嗓子,而是更加嘶哑的破碎呻吟,像是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的哀嚎低鸣:“我……我好难受……头好疼……我……我控制不住……好疼啊……”
      “我知道你现在难受,”Krueger又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拉近距离,“但你得控制住,因为上将马上就要来了,你不想让他看到你失控的样子吧?”
      那双涣散的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上将”这个词在他的意识深处点燃了一束微弱的火光。
      但他的身体不听话,每次吸气都像是在往燃烧的炉膛里吹灌氧气,不但没有降温,反而让那把火烧得更旺。后颈的腺体在疯狂地跳动,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往血管里泵入过量的信息素,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横跳。
      Konig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那股从后颈腺体里喷涌而出的信息素将他又拖回了更深的混乱之中,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高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似得朝Krueger扑了过来。
      Krueger没有躲,因为他身后就是Nikto和YN,如果他让开了,Konig可能会直接撞进那个好不容易才退烧的异界少女怀里。
      小国王伸手扣住了雇佣兵的肩膀,力道大得Krueger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知道Konig这具身躯里蕴含着难以置信的力量,但那力量通常是用来破门和砸碎敌人骨头的,而不是用来对付队友。
      然而此刻的Konig已经失去了对力道的掌控,他那双能轻易捏碎骨骼的大手正死死扣着Krueger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点惨白,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Krueger试图用关节技反制,但他的手臂刚抬起来就被Konig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雇佣兵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台失控的起重机吊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被Konig像拎小鸡一样拎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那双已经彻底失去焦距的冰蓝色眼眸,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家时的惶恐和绝望。
      “不要怕,Konig,”Krueger的声音依旧平稳,尽管他的肩膀疼得厉害,“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但Konig听不进去,他已经失去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动着他的身体——寻找一个安全的角落,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找一个永远不会丢下他的人。
      “他在找Keegan!”Zimo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明了,“每次他易感期的时候都是Keegan哄他的,今天Keegan去接上将了,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Ghost本来是和Keegan一起去客房接艾斯兰的,可走到半路就听到了通讯器里Zimo的警报,幽灵中尉甚至没来得及和身旁的上将解释一句,转身就跑,速度快得连风都被甩在了身后。
      骷髅面具下的棕褐色眼眸在冲进餐厅的瞬间就在分析场面——Konig站在餐厅中央拎着Krueger,浑身散发着狂暴的信息素,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Zimo守在门口的位置,随时准备介入;Nikto护着YN退到了最远的角落。
      Ghost在Konig身后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平稳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指挥官特有的不容置疑:“Konig!”
      小国王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身对上Ghost的视线,眼眸里的混乱在那瞬间出现了裂痕,从“无差别的狂暴”转向了“对特定目标的聚焦”,就像是在暴风雨中,一艘即将沉没的船突然看见了灯塔,又像是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那盏熟悉的灯火。
      他松开Krueger,雇佣兵从他手里滑落,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中尉……”
      青涩沙哑的嗓子在这一声呼唤里破了音,带着极度委屈的哭腔,听起来不像是那个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破门手,更像是一个在幼儿园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到爸爸来接的孩子。
      他朝着Ghost扑了过去,208cm的身躯裹挟着浓到化不开的巧克力信息素,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巨型可可山,带着全部的重量与信任,撞进了Ghost的怀里。
      Ghost没有躲开,他伸出手接住了那个比他高出近二十厘米、重了不止五十公斤的Alpha,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下盘。
      他的左手揽住Konig的腰,右手抵住他的后脑勺,将那颗被汗水浸透的金色脑袋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这个姿势他做过无数次,在Konig第一次从战场下来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在Konig被谢菲尔德的Omega事件吓到几乎崩溃的时候,在Konig每一次易感期发作、哭喊着“中尉你在吗”的时候。
      Konig把脸埋进Ghost的颈窝,双手死死地抓住了中尉后背的衣料,带起一大团褶皱。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失控般的痉挛,而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后的战栗:“中尉……头……头好疼……别丢下我……中尉……别丢下我……”
      Ghost将抵着小国王后脑勺的手转到后颈处,那里的腺体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信息素像决堤的洪水似得从每个毛孔里往外涌,那具庞大的身躯正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可能散架。
      他收紧手臂,把怀里这个两米多高、浑身发抖、信息素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巧克力的大个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同时释放了一些信息素,湿热的红茶气息像一堵严实的墙壁,将Konig笼罩在其中,试图用那股带着微酸佛手柑的醇厚香气,将那锅沸腾的巧克力慢慢降温。
      “不会丢下你的,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Konig在Ghost的怀里哽咽着哭泣,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着不肯落下的枯叶,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断气般的抽噎,甜腻的巧克力味从他后颈的腺体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来,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温暖而混乱的雾气,但身体的颤抖却在慢慢减弱。
      他从17岁入伍起就跟在Ghost身后,四年了,每一次易感期、每一次从战场上下来后的精神涣散,都是Ghost在他身边。中尉的气息和声音,以及按在他后颈上那只手的力度,构成了一个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安全区域,一个在暴风雨中可以永久停靠的港湾。
      艾斯兰站在餐厅大门的边缘,他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衣,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碧绿色眼眸。
      他本来是来听Konig答复的,结果推开门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个前两天还在训练场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的年轻Alpha,此刻正缩在另一个Alpha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那委屈的小表情,那软糯的小破锣嗓子,那蹭来蹭去的撒娇模样……
      艾斯兰:……
      上将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大脑高速运转,试图把眼前这个画面和他在训练场上见识到的那个战斗机器联系起来,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两个形象都无法重合在一起。
      那个一拳能砸碎门板的破门手,那个眼神死寂得像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那个把Ghost过肩摔摔在地上的年轻人,现在正缩在别人怀里哭?
      艾斯兰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一个古怪又荒谬的梦境。
      他看向Ghost,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我准备好再次刷新世界观”的期待。
      Ghost接收到那道目光,骷髅面具下的表情大概已经复杂到难以形容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上将……”
      艾斯兰的目光又落在Konig身上,体格雄伟的小国王此刻正把脸埋在Ghost的肩膀里,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队友身上,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肩膀还会跟着抖动一下。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注视,从Ghost的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那里面还含着泪花,眼尾因为哭泣而发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然后他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又把脸埋了回去,小破锣嗓子闷闷地传了出来:“有、有人看我……害怕……”
      Ghost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向来低沉的英伦嗓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没事,是上将,他不是坏人,不怕。”
      “这是……什么情况?”艾斯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活了五十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场面确实没见过/而且这话我是不是说过”的困惑。
      Keegan从艾斯兰身后快步走进来,如同落雪天空般的灰蓝色眼眸迅速扫过全场,在确认了每个人的位置和状态后,才回答了艾斯兰的问题:“上将,是易感期,抱歉,让您受惊了。请让一下,我去处理。”
      接着他迈步走向Konig,步伐稳定,不缓不急,没有让易感期的小国王察觉到半点压迫与危险。
      Ghost听到Keegan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但目光流转之间交换了太多东西。
      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共同守护过这座基地,两年的时光足够达成这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的默契。
      “小国王,”Keegan又靠近了几步,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把头埋在Ghost肩窝里不肯抬起来的大个子,没有释放信息素也没有试图用手去拽他,只是站在那里,软着声音询问,“跟我来,好吗?”
      Konig从Ghost的肩窝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瞳孔因为易感期的生理反应而放大到几乎快要吞没虹膜,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幼鹿,茫然、脆弱、不知所措。
      他看向Keegan,狙击手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一片被阳光晒暖的湖面,没有波澜,没有暗涌,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安宁。
      “Mommy……别丢下我……”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得有些粗粝,但那个称呼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十二岁孩子躲在衣柜里祈祷天亮时的绝望,“别丢下我……我会乖的……我不吃那么多了……我会听话……别不要我……”
      艾斯兰的眉毛又挑高了几分——Mommy?
      Keegan的心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了,他当然知道Konig在祈求些什么,那不是对此刻易感期的恐惧,而是对黑暗过去的反射,那些被父亲怀疑“到底是谁的种”的日子,那些被姑父抱怨“吃太多花太多钱”的日子,那些被同学嘲笑“像个怪物”的日子。
      每次易感期,这些记忆都会被暴乱的信息素从脑海深处翻搅出来,像细碎的玻璃一样扎进他的意识里,把他变成那个刚刚分化成Alpha却又无力保护母亲的孩子。
      “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Mommy会永远在你身边守护你。”
      Keegan伸出手,Konig便松开了Ghost的衣领,转而抓住Keegan的袖口,那动作急切中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一个怕被丢下的孩子,抓住母亲衣角时那种执拗。
      Keegan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紧了自己袖口的手——宽大,厚实,却又因为易感期而有些灼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让Konig依靠得更舒服些,动作自然又熟练,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事实上,在那些Ghost带队出任务、基地里只剩下Keegan“看孩子”的日子里,这的确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互动模式。
      “来,Mommy带你去隔离室。”
      狙击手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质感,他转身,脚步不快也不慢。Konig就这样牵着Keegan的衣袖跟在他的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像是在努力缩小着自己,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吓人,好让Mommy不会因为他太大只就不要他了。
      小国王低着头,目光落在Keegan的脚后跟上,他的步伐踉跄,但抓着衣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走过的路径上,像极了小时候那个跟在母亲身后、踩着母亲的影子走路的纯真孩子。
      那时候母亲还在,家也还在,那时候他还会跟在父母身后,牵着两只不同温度的手,打量着这个还算温柔的世界。
      Keegan目视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在Konig跌倒时扶住他。
      他们越过餐厅,穿过走廊,消失在通往隔离室的方向。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Konig残留下来的巧克力信息素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艾斯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餐厅大门,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Alpha的易感期……还能这样?”
      他见过无数Alpha的易感期,自己也经历过很多次。
      一般来说Alpha的易感期来了,要么狂躁地想打架,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撕碎;要么本能地寻找Omega,被那股刻在基因里的冲动驱使着,想要标记、占有和繁衍。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易感期,从未见过一个Alpha会像个孩子一样抓住别人的衣袖,用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别丢下我”。
      从那股浓烈到近乎灼烧的巧克力味来看,这场易感期风暴的烈度远超于普通Alpha的水平,但Konig在易感期的表现,完全颠覆了艾斯兰对“Alpha易感期”这个概念的认知。
      他不狂暴,也不攻击,更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试图撕碎一切靠近他的东西。
      他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跑回家扑进母亲怀里哭的孩子,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那盏熟悉的门灯的游子,一个在暴风雨中飘摇了太久、终于看到港口的灯塔的水手。
      况且Alpha的信息素在易感期时会变得极具攻击性,对其他Alpha而言更是如此,两种信息素在近距离接触时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轻则头痛恶心,重则引发更严重的暴乱。
      但Konig的信息素似乎没有排他性,无论是之前Krueger的压制,还是Ghost的安抚,亦或者是Keegan的引导,他都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与排斥。
      训练场的对抗里,Konig的动作干净利落,招式毫无花哨,就像是把Alpha的战斗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机器。但日常相处中,他却带着不曾被这个世界玷污过的羞涩与纯真,行为举止下隐约可见性子里深藏着的认真与担当。
      艾斯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再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碧色眼眸的深处多了一丝世界观正在被重塑的茫然:“他……他一直这样?”
      他看向Zimo,又看向Krueger,最后视线又落回到Ghost身上,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平时就面对这个?
      Zimo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习惯就好”的无奈。
      Krueger耸了耸肩,防护网下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说“你才知道?”
      Ghost默默地点了点头。
      艾斯兰:……
      上将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十几年的认知在今天彻底被颠覆了,这TM到底是什么变异品种的Alpha?
      “中尉,”艾斯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仍会被生活气到无语的荒诞,“你确定他是Alpha,而不是Omega?”
      Ghost:“确定,毕竟Omega长不到这么壮实”
      “那句‘Mommy’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玩笑,后来叫顺口了,就没改过来。”
      “玩笑?一个Alpha管另一个Alpha叫Mommy,你告诉我这是个玩笑?”
      Ghost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我知道这很离谱/但这就是事实”的语气回答:“上将,我们这个基地的日常就是这样的,您待久了就会习惯。”
      艾斯兰有些无助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我不觉得我会习惯”的抗拒,以及“我为什么要习惯这种东西”的灵魂拷问,还有一种“等我把事办完我就走”的坚决:“我不会待那么久的,下周就走。你们基地Alpha的易感期,都是这样?”
      “不,只有Konig是这样。”
      “为什么?”
      “谢菲尔德。”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艾斯兰眼底深处一丝微妙的了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这个世界的Omega就诊记录里,有一半以上是因为Alpha在易感期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从而弄伤了体格较弱的Omega伴侣。Konig这种基因优秀又没有明显攻击性的Alpha,的确很适合作为孕育的父本。
      Ghost明白艾斯兰这句“知道了”比任何的表态都更沉重,因为它意味着艾斯兰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让谢菲尔德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上将,Alpha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就会有脆弱的时候,Konig只是比别的Alpha更诚实一点。”
      “诚实?”艾斯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抽了抽,“你管这叫诚实?”
      “展现真实的自己,而不是用狂躁和暴力来掩饰恐惧,这难道不是诚实吗?”
      艾斯兰沉默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经历易感期的时候,也是这样害怕,也是这样想躲起来,也是这样想找一个可以让他安心依靠的地方。
      但那时候的他只有一个严厉到近乎冷血的父亲,在他因为易感期难受而哭泣的时候,一脚把他踹进了隔离室里,冷冷地对他说:“Alpha的易感期是用来磨砺意志的,不是用来撒娇的!”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在易感期的时候把自己锁起来,一个人硬扛,一个人强忍,一个人熬过那几天生不如死的日子。
      而Konig却能在最脆弱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信任的人怀里哭,Ghost会轻轻拍他的背说“不怕”,Keegan会伸出手说“Mommy在”。
      艾斯兰忽然有点羡慕,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中尉,你带兵的方式,和我不太一样。”
      “是的,上将。您带兵是为了胜利,我带兵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
      “包括这样活着?”
      “包括这样活着。”
      艾斯兰又沉默了,他转过身朝餐厅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把他照顾好了,我还等着他的答复呢。”
      Ghost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老狐狸的意思是:养子还是要收的,易感期哭成狗也没关系。
      他看着艾斯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觉得这位上将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冷血无情,至少他愿意接受一个会在易感期哭着喊“Mommy”的养子。
      艾斯兰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已经快抽完的烟,拿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有点,打火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被塞回了口袋。
      Konig拽着Keegan衣袖的那个样子,让他回想起很多年前,艾尔梅尔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一蹦一跳地穿过花园的石子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她一辈子,能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但后来他没能保护好她,父亲把分化成Beta的她嫁了出去,嫁给了一个她只见过两面的Alpha军官,嫁给了一场她从未想要过的婚姻。
      他站在教堂的最后一排,看着她穿着白纱走过红毯,看着她抬起头让别人在她的唇上落吻,看着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解,有无助,有一种他至今都不敢去细想的绝望。
      然后她消失了整整三十年,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动用了所有能动的资源,但她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他在这个边境基地的医务室里,看到了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碧绿色眼睛。
      艾斯兰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了下来,塞回烟盒,揣进口袋里。他抬起脚朝着与宿舍楼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背影比来时更沉。
      他要去医务室,看看他曾经犯下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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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N站在Nikto身后,看向餐厅那扇已经被Zimo关上的大门。
      她不懂易感期,Keegan虽然讲过,但说的并不详细,她只知道Konig突然很痛苦,只知道他扑进Ghost怀里哭着喊“头好疼”,只知道他跟着Keegan走了,像一只受了伤的大金毛跟着主人回家。
      “他会没事吗?”YN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Nikto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如同贝加尔湖般的蓝色眼眸里没有暴虐,也没有阴暗,只有最深沉的平静:“嗯,Keegan会照顾他。”
      YN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错误的观念正在缓慢成形:原来Alpha的易感期是这样的啊!他们不是永远强大、永远冷静、永远能保护别人的;他们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痛苦的时候扑进信任的人怀里,哭喊着“别丢下我”;他们也需要被保护,被安抚,被拥抱。
      这个错误的认知让YN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像是一片小小的羽毛落在湖面上,漾开了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想了解这个世界更多的规则,想明白Alpha的易感期到底是什么,想帮Konig缓解那种哭得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想成为那个能帮得上忙的人,而不是每次都被护在身后,只能远远地看着。
      YN从Nikto的身后走出来,牵起俄罗斯人的手晃了晃:“Nikto,谢谢你刚才保护我!”
      然后她迈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她要去找Arztin,去学习更多的医疗知识。
      Nikto站在原地,看着YN离去的背影,湖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深沉的欲念。他伸出手,似是想要捉住纯白的月光,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布偶毛熊。
      Krueger一屁股坐在最后一把没有倒下的椅子上,揉着被Konig捏得生疼的肩膀,琥珀般的眼眸里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那小子的力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Ghost走过来,骷髅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语气里却是能听出些许担忧:“Nikto,去准备一些换洗的衣服送到隔离室;Krueger,你身上的伤去让Arztin女士看看;Zimo留下和我打扫餐厅”
      “我没事,”Krueger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就是被那小子按了一下,没裂没折呢。”
      “去看看。”Ghost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指挥官特有的威严。
      Krueger耸了耸肩,没再反驳,起身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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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离室在基地的东侧,原本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后来被Ghost改造成了专门应对Alpha易感期的封闭空间,墙壁加装了隔音层和防爆衬里,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可以从外面上锁,里面却打不开,这是为了防止易感期的Alpha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大得离谱、直接瘫在地上的柔软床垫,一个全阻拦的卫生间。
      Keegan牵着Konig走进隔离室,让小国王在那张平铺的床垫上坐好,自己则是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Konig坐在床垫上,高大的身躯因为易感期的痛苦而微微佝偻着,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和T恤面罩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腔起伏的幅度依旧很大,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的颤音,像是一挺过热的机枪在勉强运转。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没有焦距,像是陷入了那些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回忆里。
      Keegan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做任何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Konig,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生病的孩子,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动作,只需要存在就够了。
      过了很久Konig才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隔离室足够安静,如果不是Keegan的听觉足够敏锐,几乎要被通风设备的气流声所淹没:“Mommy……”
      Keegan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个本是玩笑的称呼,Konig叫过很多次了,在训练场上被Krueger逗急了的时候,在深夜做噩梦被安抚的时候,在每一次易感期需要依靠的时候。
      但是每一次他都能在这个称呼里听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依赖,是孩子对母亲的那种依赖,那种毫无保留的、像是能把整个灵魂都交托出去的全然依赖。
      Keegan太需要这种依赖了。
      沙蛇行动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入睡,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那个沙漠,回到那堆尸体下面,听到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尖锐呼啸,闻到血液和沙土混合的作呕气息,感觉到战友的身体在他头顶一点点变冷变硬、腐烂发臭。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吃过药,做过治疗,但那些东西只能压制浅表的症状,不能真正地治愈根源。
      他在那场行动中失去了太多人,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灾星,是不是每一个和他组队的人都会死,是不是他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直到他来到AX-7基地,直到他认识了Konig。
      这个分化成了Alpha却被父亲怀疑、被同龄人霸凌、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血泊里的孩子,这个尚未成年就躲进军营里、却因为信息素太甜而被嘲笑、因为基因优秀而差点被谢菲尔德毁掉的少年,这个看起来两米多高、战场上能一脚踹碎敌人头骨的士兵,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地长大过,他的心理年龄大概永远停在了那个躲在衣柜里祈祷天亮的12岁。
      小国王的易感期和其他Alpha不一样,他不会在隔离室里砸墙嘶吼,把自己搞得头破血流。他在易感期会变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会害怕被再次抛弃,会抓住身边每一个人的衣角不肯松手,会在半梦半醒之间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别丢下我。”
      而Keegan,那个从沙漠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满心是伤的狙击手,在Konig的易感期里找到了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救赎。
      因为Konig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的枪法,也不是需要他作为副指挥的战术判断,而是需要他这个人,需要他在身边,需要他在最脆弱的时候对他说一句“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像是一剂温和而持久的药,一点点地修复着Keegan心里那些被战争撕裂的伤口。他在Konig的依赖中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另一重意义——不为了杀死多少敌人,不为了完成多少任务,而是为了在这个心理尚未长大的孩子在需要他的时候,他能稳稳地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一句“我在”。
      Krueger说的对,这个基地里的Alpha都有病,但谁病得更重一些呢?
      “Mommy在呢。”
      Keegan伸出手,将Konig额前那些被汗水浸湿的金发轻轻地拨到一边,他身为Alpha的体温一向很高,但比起易感期的Konig来说还是低了些,小国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然后慢慢地将身体的重心朝Keegan的方向倾斜了过去,将额头抵在Keegan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慢慢地吸气。
      Keegan的信息素是冷冽而沉稳的雪松,闻起来像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森林,又像是一阵穿过高山松木的凉风,吹进Konig那被高温和混乱烧灼得快要崩溃的感官世界里,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和安宁。
      “Mommy不会丢下你的,”Keegan抬手抱着他,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Mommy在这儿,没事的,头还疼吗?”
      Konig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他摇了摇头,小声回答:“好……好一点了……”
      “那就好,等会儿让Arztin女士给你开点药,然后好好休息两天。”
      Koni□□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是我还要训练……”
      “训练什么,你现在这样出去训练,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易感期吗?而且你刚才那副样子,艾斯兰全看到了。”
      Konig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声音也开始哽咽:“那……那我……”
      “但上将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个就看轻你的。”
      “可是……可是上将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奇怪……”Konig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会不会后悔说要收我做养子?”
      “他不会。”
      “真的吗?”
      “真的,如果他因为这个而后悔,那他就不是值得你叫‘父亲’的人。”
      ·
      ·
      艾斯兰站在医务室门口,没有敲门。
      他想进去,想看看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碧绿色眼睛,想听听那个三十年来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声音,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呢?说“哥哥来接你回家了”?可她的家在哪里?在那座空荡荡的贵族洋房里,在那个他亲手把她推进去的Alpha军官住宅里,还是在这座被世界遗忘的偏远边境基地里?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Arztin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过薄的白大褂,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医疗箱,显然是正准备去隔离室看看Konig的情况,看到艾斯兰站在门外,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到那种医者特有的平静和从容。
      “上将,”她的声音很温柔,似是在和一个需要礼貌对待的陌生访客说话,“Konig怎么样了?我正准备去看他。”
      “Keegan在照顾他。”艾斯兰的回答同样简短又疏离,像是两个陌生人之间最客套的寒暄。
      “那就好。”Arztin点了点头,侧身从门里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医务室的铁门,她没有看艾斯兰,只是低着头,沿着走廊朝隔离室的方向走去。
      艾斯兰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在三十年前的花园里,她也是这样走的——低着头,脚步轻快,裙摆在风中轻轻摇动,像一只正在林间跳跃的小鹿。
      那时候他总会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然后她就会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亲昵地喊他“艾斯兰哥哥”。
      但现在他还能喊她的名字吗?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舌尖上盘桓了三十年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最终他还是将它咽了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白大褂、再也不会回头朝他笑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活了五十三年,在权力的中心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经历过二十几次生死关头。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一块被反复淬火的钢铁,刀枪不入,但此刻他站在这座边境基地的走廊里,看着一个不肯回头的背影,发现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站在花园里、看着艾尔梅尔浇花,想对她说“我喜欢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胆小鬼。
      艾斯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弯腰放在医务室的门槛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皮革首饰盒,里面装着一枚胸针——银质的底座上镶嵌着一朵用玫瑰切工艺雕成的粉钻石,层层叠叠的模样像极了当年他摘下别在她鬓角的那朵戴安娜玫瑰。
      这是艾尔梅尔十六岁生日时,他送她的礼物,她出嫁那天没有带走,放在了花园的石凳上,他捡起来收好,一收就是三十年。
      现在,他把它还给她。
      他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拿回来就能拿回来的,十八岁的艾尔梅尔不需要这枚胸针,四十八岁的Arztin也不需要他。她需要的是他从来没有给过她的东西——尊重,自由,和不带任何杂念的纯粹守护。
      他放不开血缘纠缠的手,给不了她真正的自由,但他可以试着不再打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响,一声一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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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N靠在墙上,抱着手臂,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很难的数学题,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Zimo从她身边经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妹儿,在想什么呢?”Zimo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冲泡好的热牛奶和一杯咖啡,“来,早餐没吃饱吧,先喝点垫垫。”
      YN接过牛奶,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着,让温热的杯壁贴着冰凉的掌心,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湛蓝的天空上,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的人生问题:“哥,Alpha的易感期是不是就像我来月经一样啊?”
      Zimo正在喝自己的那杯咖啡,听到这句话差点没被呛死,他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渍:“妹儿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都是周期性的啊,”YN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Zimo列举,“都会身体不舒服,都会情绪不稳定,都需要人照顾。而且Konig刚才那个样子,就像我来例假第一天的时候,浑身难受,疼得想哭,特别想找个人抱抱我。”
      Zimo张了张嘴,想说“压根不是一回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YN说得的确没错。
      Alpha的易感期和Omega的潮热期,以及她口中那个世界的月经,本质上都是为了繁衍而出现的生理周期,只是表现形式和应对方式有所不同罢了。
      而且她的这番理解虽然有些偏差,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至少她没有把易感期理解成“Alpha会变成野兽到处咬人”之类的恐怖故事,而是用她在那个世界的经验去类比、去理解。
      这很好,好到Zimo不忍心告诉她真相:Alpha的易感期可比月经可怕多了。
      “嘶……差不多吧?”Zimo决定用一种善意的简化来回答这个问题,免得他这还没接触过成人世界的妹妹被那些复杂的ABO生理知识吓到,“就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需要有人陪着安抚。”
      至于怎么个安抚法,哥求你别问了……
      YN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喝了一口牛奶,乳白色的液体在她上唇沾了一圈,像是一道小小的牛奶胡子:“那Konig现在有Keegan陪着,应该没事了吧?”
      “嗯,他会没事的。”
      YN又点了点头,但这次点得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她捧着喝空的牛奶杯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Zimo:“哥,那我以后要是来例假不舒服,你会陪着我吗?”
      Zimo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的黑眸,看着那圈还挂在唇上的牛奶胡子,看着她因为信任自己而理所当然地说出“你会陪着我吗”时的坦荡。
      他的心脏猛地疼了一下,想起艾斯兰之前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血缘既是恩赐,也是诅咒。
      他和YN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一直在用哥哥的身份守护着她,这个身份给了他站在她身边的权利,给了他保护她的理由,给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牵她的手、揉她的头发、在她害怕的时候把她抱进怀里的资格。
      但这个身份也像一道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他和她之间,它让他不敢越界,不敢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不敢在她看过来的时候让自己的眼神太过炽热。
      因为他是哥哥。
      她叫他“哥”,那他就只能是哥哥。
      “会的,”Zimo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平稳、温柔,没有一丝破绽,“哥什么时候不在你身边过?”
      YN笑了,那笑容格外灿烂,像是一朵被阳光晒得发暖的向日葵,明亮又纯粹。
      “哥,那我先去厨房送杯子了!“
      她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裙摆在走廊里轻轻晃动,像是一片被夏风吹皱的湖水。
      Zimo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嘴角的弧度慢慢降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液面上那层快要凝固的咖啡膜,忽然觉得有点苦。
      不是咖啡苦,是心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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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onig的易感期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Keegan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隔离室,狙击手在床垫边支了个简易的小桌子,白天坐在那里处理Ghost送来的文件,晚上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浅眠中始终有一根神经绷着,随时准备在小国王被噩梦惊醒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而Konig一直蜷缩在床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庞,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焦距涣散,像是被困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偶尔会含糊地喊几声“妈妈”或者“别抛弃我”,有时候是德语,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两者混淆在一起,像以前Ghost下厨时煮糊的燕麦粥。
      Keegan会在他喊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我在”,会在他被噩梦惊扰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一首没有歌词的调子软得像摇篮曲的奥地利民谣。
      那首民谣是Krueger教的,雇佣兵在一次闲聊中随口哼了几句,说是阿尔卑斯山区的母亲哄孩子们入睡时唱的,调子简单,旋律重复,像山风穿过树林时发出的呜咽,又像溪水流过碎石时溅起的回响。
      Keegan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不是因为他的音乐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Krueger哼唱的旋律里有着无尽的孤独,和那一丁点不肯熄灭的暖意。
      第三天傍晚,Konig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那层笼罩在他身上浓烈到近乎灼烧的巧克力气息也渐渐散去,像是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露出底下被浸泡了太久的沙滩。
      小国王睁开了眼睛,这一次目光焦距是稳的,瞳孔不再涣散,冰蓝色的虹膜显得格外清澈,像是阿尔卑斯山顶刚刚下过的新雪。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Keegan靠在墙上打盹的侧脸,狙击手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灰蓝色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平稳,一只手还搭在被子的边缘,像是在梦里也怕队友突然离去。
      Konig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那时候他还没有分化,还在那个奥地利南部的小镇上,还睡在那张堆满了毛绒玩具的小床上。
      母亲会在他醒来之前就起床,在厨房里忙碌,然后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牛奶走进他的房间,坐在床边,用那种特有的温柔目光看着他:“醒了?我们的小国王,今天想吃什么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因为每一次想起,都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紧到他喘不过气来。
      但此刻看着Keegan在暮色中沉睡的侧脸,他忽然发现那只手松开了。
      不是因为Keegan取代了母亲的位置——没有人能取代那个在厨房里煮牛奶的女人——而是因为Keegan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母亲希望他活下去,希望他被人爱,希望他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
      现在,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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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很久以后的番外小片段:
      军部会议室里的气氛十分严肃,尤其当那位少校提出“一部分士兵作为突击队,引开敌方主力”这个方案时,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坐在主位上的Konig——他现在已经是上校了,像他这般年轻却坐到这个位置的人,百年来屈指可数——挑了挑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哈?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方案呢?”
      少校点了点头,心里正盘算着要将哪个不顺眼的死对头推去当这支突击队的指挥官,却听到Konig没有经过会议商量就直接敲定了结果:“既然是你提的方案,那就由你来担任这只队伍的长官吧?”
      少校慌了神,连忙摇头摆手,表示自己难堪大任。
      “怎么会呢?既然能提出这么优秀的方案,你的能力自然也是极好的,”Konig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而且你不觉得,由你来执行自己提出的方案,会更加顺利与成功吗?”
      少校已经面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他原以为这个家伙只不过是仗着克虏伯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才能爬升得这么快,但没料到对方竟然如同艾斯兰·克虏伯上将一样,是个软硬不吃的铁血军阀。
      “三十五年前的那场战役,还有沙蛇行动,我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啊,上校。”Konig眯起的眼眸里满是不屑与冷漠,他用食指敲了敲桌子,像是在发出催命的诅咒,“那两次提案,都是您的父亲提出的吧?如果阁下想要如我一般继承家业,不如先去与您的父亲讨教下经验?”
      少校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他的父亲早就死在了一次不是意外的意外里。
      Konig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你再提出这种让少部分人去送死,从而达到目的的方案,我就让你去和你的父亲团聚。
      见对方已经彻底崩溃服从,Konig冷哼一声,握住桌上的茶杯,梗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宣布散会。
      艾斯兰的贵族洋房。
      YN坐在花园的秋千上,听着Keegan和Ghost讨论一些她听不懂的战术名词,春日下午的太阳属实太好了些,晒得她浑身暖洋洋的,甚至催生了几分困意。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朦胧的泪眼。
      “困了?”Keegan听到了那声极小的哈欠,他走过来将YN肩上有些下滑的毯子又往上提了提,“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有一点困,但是Konig还没回来呢……”
      话音未落,就见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花园入口处撞了进来,带着一连串的抱怨与呜咽:“Daddy!Mommy!呜呜呜呜!军部的那群人都在欺负我!呜呜呜呜!他们合伙起来欺负我!!!”
      Ghost:……
      Keegan:……
      YN:……
      在外人面前冷漠无情的上校,回到家时就又变成了那个爱哭爱撒娇的奥地利小国王,他看到秋千上的YN,立刻调转了撒娇对象:“Liebling!你知道吗?他们给我泡的茶是最差的那种!又苦又涩,而且还只给我那么点大的杯子,存心想渴死我啊!Liebling!”
      YN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撒娇哭嚎的Konig,伸手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金发:“好啦好啦,不哭不哭,我一会儿去给你泡蜂蜜茶,好不好?Nikto最近从俄罗斯带了两罐椴树蜜过来。”
      “蜂蜜要多加一点……”Konig享受着爱人的抚摸,一边抬头蹭蹭,一边继续撒娇,“还要让Liebling亲手喂我!”
      “好,亲手喂你,真是的,你怎么比Mini还会撒娇啊?谁惯的?”
      YN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位大家长,目光中蕴含的指责意味不言而喻。
      Ghost看向Keegan:“Mommy惯的!”
      Keegan立刻反驳:“Daddy惯的!”
      YN站起身,伸手勾住两位大家长的腰带:“这个称呼……好情趣啊,今晚我可以玩这种角色扮演吗?”
      Ghost感觉自己立正了,而Keegan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有Konig还蹲在秋千旁,目瞪口呆:“Liebling,那我呢?”
      YN回头点了点小国王的鼻子,笑得很开心:“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军部吗?毕竟会议还没有开完,方案也没有决定,是吧?”
      Konig突然很想把军部那些没用的蛀虫都清理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一样的易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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