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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理寺 他断断续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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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剑刺来的时候,谢昭根本来不及反应,所幸剑偏了几寸,只伤了他的肩膀。那刺客也被突然到来的谢昭打了个措手不及,提着剑定了一瞬。谢昭没有犹豫直接将人踹倒在地,剑被生生扯出来时带出些翻开的血肉,霎时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张全意扶住他向后倒的身体,挥刀打飞了想继续上前的敌手,对着谢昭道:“先止血!”
孙世铳急忙喊道:“谢小侯爷要活的!千万别杀了他!”
谢昭顾不得疼痛,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肩膀。那条手臂重似千斤,用力握着剑,还在微微颤抖。
张全意的刀砍得卷了刃,渐渐招架不住。眼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他哀叹道:“小侯爷,是我害了你!”
话音未落,一点寒芒闪过。从天而降的一柄银枪直直扎穿了眼前的刺客,那把即将刺中他的剑在他眼前抖了两抖,最终咣当一声落了地。
打斗的人群登时停了下来,谢昭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抬头,只见为首一匹身披玄甲的高头黑马正要冲进人群,身后跟着不知多少骑兵。
黑马上的人是萧承夜,他拔出腰间银剑,没等谢昭看清,那银光闪了几下,围着的人群已倒下了一片,黑马直冲而来,孙世铳的那群刺客早已吓破了胆,大喊着“阎王来了”四散开去,拼命奔逃。
孙世铳大惊失色,挥舞着手臂:“救我,救我!你们不许逃!”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不知是哪把剑正中了他的胸膛,孙世铳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说出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死人才会闭嘴,所以辛苦你当个死人了。”
温热的血液从他捂着伤口的手中不断流下,谢昭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就是萧承夜一手勒着那匹黑马,一手提着沾血的长剑,降临在他面前。他仰视着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只觉得浑身上下软得像张纸,意识也渐渐消散了。
萧承夜一把捞起将要倒下的谢昭,将虚弱的白衣青年护在身前。拉起缰绳轻斥一声,黑马便撒开腿向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张全意看到萧承夜的那一瞬愣了一下,随即大喊一声:“你做什么——”
然而那黑马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天地间一片苍绿之中。
谢昭再次睁开眼,只见熟悉的雕花木床和纱帐,再一偏头就看见立在床边的萧聿钧,以及站在萧聿钧身后一脸担忧的父亲和母亲,萧聿钧身边的小侍女先发现他醒了过来,惊呼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明之,感觉怎么样?”萧聿钧关切道。
谢昭只感觉绷带太紧,给肩膀压得太重,没法动弹。他右手抬了抬试试,道:“太子...殿下。”
萧聿钧还以为他要行礼,赶忙拉住他的手:“你我之间还在乎这些礼节吗。我带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诊治,还好没伤到筋骨,只是失血过多,你好好休养。”
“多谢了”谢昭慢慢把手抽了回去,“是晋王救了我么?”
萧聿钧脸色一变,有些不悦道:“这次的行动如此危险,为何不先同我商量,你若是出了事可怎么办?那时我得了消息,赶忙出了东宫,还没出皇宫就被人拦了下来,说晋王已经救了你回侯府。也不知他哪得来的消息...”
谢昭嘴角一抽搐,打断了他:“他本就是协查此案的,有些线索也是有可能...倒是孙世铳呢,现在人在哪?”
萧聿钧道:“死了。我的人过去时,晋王那边已经将剩下的人控制住了,除去你侯府的人,都是孙世铳手底下的刺客,那些人多是江湖人。审了半天也没审出孙世铳是怎么死的,都说不知道。”
“太多人想灭他的口了,死无对证,到时候幕后之人就能给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听说孙世铳家里被抄出了不少东西,他们可能已经下手了。这次案子韩忠和公主府咬的很紧,要尽快结案,皇帝下了令后天就要大理寺会审。张全意现在在我那里,伤得不重,我会保护好他。你先养伤,不要操心这些。”萧聿钧又转头向底下人吩咐了几句,才走了出去。
他走后,孟氏面带心疼坐在谢昭身旁,眼里含了泪。文忠侯夫妇老来得子,谢昭是侯府独子,两口子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要,孟氏今天看到萧承夜来时怀中一身是血的谢昭,吓得几乎晕过去。
谢望是吏部尚书,可自从谢昭成年后入了朝当上吏部侍郎,他也渐渐不太过问这些事,后来甚至以年迈久病为由推了早朝,将吏部大权慢慢交给谢昭。
“你在家好好待着,太子交代了,这个案子你不能再插手了。”谢望看着面色苍白的儿子,兀自摇了摇头。
待父母走后,谢昭定定地看着床板发了会呆。他突然将另一边没受伤的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了一番,表情一滞,一张信纸被扯了出来。
他断断续续模糊的记忆里,是萧承夜带他回的侯府。
二日后,大理寺公审堂内。
案板拍击在桌子上的声音响起,大殿内登时没了声音。一众官员分立两边,都低垂着头。孔瑞放声道:“今日左神策军第五部副统领邬克被刺一案正式开堂公审。据我大朔律令,谋害从五品及以上朝廷命官者立斩,没收家产。”
“大理寺少卿沈四明,陈述罪案,提审嫌疑人。”
从门外走入一个眉宇间带着英气的少年,正是大理寺少卿沈四明,他抱拳禀告道:“嫌疑人孙世铳已于前日叛乱中被害。”
孔瑞在高堂上问道:“嫌疑人已死,你又如何能定他的罪?”
沈四明呈上一叠信纸:“这些信件,是孙世铳私联邬克的罪证,皆从邬克家中查出。”
“其中记录了孙世铳以邬克母亲的安危为要挟,并用黄金行贿邬克的事情。”沈四明一挥手,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被带了上来。
“这是邬克军中的马夫,他曾见过孙世铳亲自进入邬克的衙署。也可为孙世铳私下行贿收买邬克作证。”
孔瑞看过信件,又问那马夫道:“我问你,可有此事?”
那马夫颤巍巍地跪着,禀报道:“是…那日来衙署找邬统领的,正是这个死了的男人。他们在衙署待了许久,出来的时候他生气地踢翻了我的马粪桶,我因此记得很清楚。”
“凭借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孙世铳是杀害邬克的真凶,你可还有证据?”孔瑞接着问道。
“我可以证明。”
众人皆向门口看去。
张全意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他吃力地跪了下去,道:“我曾被孙世铳收买,监视邬统领。案发那日他曾叫人来传信给我至漱玉河边见面。等我赶到时,正撞见他们谋杀邬统领,邬统领将自己的神策军统领令牌交给我,而孙世铳见了我竟也要灭口,我情急之下带着令牌逃了出去。那枚令牌此刻就在我手中。”
说完,他将一枚沾血的令牌举了起来。
沈四明道:“神策军令牌独一无二,这枚令牌是否属于邬克,我相信很好辨认。”
孔瑞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萧承夜,对方脸上没有任何他能看出来的表示,于是他继续道:“案发时间在晚上,夜色昏暗,我问你,你可认出行凶之人乃是孙世铳?”
张全意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男人和他说的话,他停了半晌,开口道:“我不曾看清孙世铳本人,不过我曾看到了一个杀手的样貌,他的眼尾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沈四明补充道:“城郊作乱当天的刺客里,就有个符合描述的男人,不过他在押送进大狱之后因为伤势过重死去了。”
“好,那我问你。孙世铳为何杀邬克?邬克被刺杀于漱玉河边,究竟是要与孙世铳相会,还是被悄然暗杀?”孔瑞没等他回答,又问,“邬克衙署内搜出三百两黄金,这是否是贿金,那么他被杀又是否与这三百两有关?”
一时间沈四明和张全意都沉默了。张全意的手紧紧握拳,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
孔瑞继续发问:“孙世铳一个殿中侍御史,为何会有三百两黄金的贿金?”
众人都屏了气,这案件的两个关键人物,死者和嫌疑人都已经归了尘土,那么身前事如何盖棺就成了一个变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邬克的死不过是个借口,接下来要在这个变数上各自做文章,才是重头戏。
“我替他回答这三百两黄金的来处。”
一袭青绿色出现在公审堂门口。
张全意听到声音,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谢小侯爷!”
连坐在最高处的萧承夜也挑了挑眉。
谢昭的脸色不好,青袍下瘦弱的身躯看着随时像要倒下。他抬步缓缓上前,站定后才开口:“因为这三百两黄金,根本不是邬克的,也不是孙世铳的。”
“谢侍郎,这里是大理寺,可不是你的侯府。你这是擅闯公堂,我可以治你轻视律法的罪。”孔瑞皱眉道。
“孔大人,你不妨听我说完。大理寺既然想找出真凶,尊重律法,那我提供些线索,并不违法吧?”谢昭笑道。
孔瑞没再说话,那便是默许了的意思。
“我要说的是,在左神策军驻地的地底,还有不少黄金。远不止三百两。”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几乎都倒吸了口气,连张全意也瞪大了眼睛。
“放肆!你怎敢在公堂之上胡言乱语!”孔瑞气得胡子被吹了起来。
谢昭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这是邬克的绝笔信,你们自可以去比对字迹。”
孔瑞接了信,只见通篇洋洋洒洒几百字控诉孙世铳以殿中侍御史身份转圜于神策军和御史台之间,和左神策军总统领易邛私下勾结。
“邬克夜值总是提前到岗,一日在衙内撞破孙世铳和易邛的龃龉,得知易邛转移黄金至左神策军驻地。他自知此事之后自己时日无多,便写下了这封信放在家里的银箱中。邬克在神策军中护卫京城十余载,家中用度简朴,打开他的银箱,其中不过只有碎银数十两。这样的人,怎会在衙署内私藏三百两黄金?”
没有一人回答他的话,可答案已心知肚明。孔瑞稳了稳神,道:“这…这一封信,不能定论!”
“如若不信,去左神策军驻地掘地三尺,看看这信里内容是否属实。”谢昭虽然虚弱,此时的话一字一句却直击人心,“我倒是想问问易统领敢吗?”
孙世铳最多算个中间的倒手,这黄金从何而来,为何流入神策军。若是真查起来,简直是把自己推进泥潭,孔瑞拿起案板,却迟迟拍不下去。不论是查出来黄金还是不查出来,自己都要惹上不小的麻烦。
“你的意思是,这易邛在和谁勾结,还是说,神策军在和谁勾结?”萧承夜的话语响起。
“我不敢定论,只是这么多黄金凭空出现,难道大家不好奇么?”谢昭抬步向前,肩膀上的伤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
“哦,谢小侯爷的意思是,你是觉得你能查出来这黄金的来处?”萧承夜站了起来,自上而下凝望着台下的谢昭。
“圣旨到——”
大理寺外跑来一个大太监,正是韩忠的义子吕信。一时间堂上的人跪了大半。
“大理寺卿孔瑞接旨,左神策军总统领易邛,治军不力,著停职待查,交由军司狱处理。”
谢昭感觉眼前一黑,他身体歪向一边,用单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