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丙 ...
-
丙卯拉着她去药店买药,平常地就像买感冒药一样。
丁辰木讷地跟着,好像她真的是感冒一样。或者说,是被照顾者怀疑感冒。
大婶儿打量着这一对年轻人,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像大人带小孩,平常来买药的很少见一起来的,也很少见这么心如止水的。
因为新床还没到货,他们回到了酒店。丙卯监督她吃药,像狱警一样,吃了还要检查口腔。
“你满意了?”丁辰问。
“满意了。”丙卯只回答表面问题。
“好。”丁辰倒进被窝,给自己盖上裹尸布。
丙卯发现她在斗气。
“你怎么了?”
丁辰开始表演:“没有啊,我困了先睡了。”
丙卯关灯,但又感觉不对,把灯打开。
丁辰又是那副样子,抱着脑袋像是蜗牛。
“对不起丁辰,都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冒险的……”
丁辰笑了:“你要干嘛?大晚上写忏悔录啊?”
“你是不是很失望?”
“我失望什么?”
“失望我是这样的?”
“你是那样的?你还不够好吗?啊?焦虑型依恋?我知道你这种人的底层逻辑就是要肯定要盖章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丙卯坐到她身边:“我不是一种人,我是一个人……”
丁辰烦死了,用枕头捂住脑袋。
丙卯吓了一跳,愣住了。
丁辰知道自己又露馅儿了,某人又要掉小珍珠了,心里想着自己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嫁人?自己一个人就已经累够呛了。
她知道自己再这样,丙卯就更伤心。不能让他伤心,他还要工作。他又不是天天围着她转就行。
丁辰坐起来抱住丙卯,想道歉,但感觉太虚伪自己都作呕。
丙卯石化了,是真的肌肉紧绷,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丁辰破罐子破摔:“我说的真心话,我觉得跟你说假话太见外了,所以我才说真心话,你可以当我放屁,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或者你想让我离开你你跟我说就是了我接受……”
丙卯还是石头。
“……我知道你爱我,虽然这么想挺自恋的。我这么拧巴,你还愿意跟我厮混,你真了不起,我真的佩服你,也感谢你,不然我就没人爱了,我说的是亲密关系。我的政策是生杀大权在你,你想让我怎样就怎样,我都行,我已经无牵无挂了,当家庭主妇没问题,生孩子没问题,但你找小三有问题……”
丙卯笑了。
“你有病啊?神经病吧?笑你妈呢?”
丙卯依然笑着摸索到她的手:“你继续。”
丁辰感觉不可理喻,甩掉他的手,猛地站起来。
丙卯警觉。
丁辰俯视:“你干嘛啊?应激了?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摸到天花板。”
她伸手,近在眼前就是碰不到。
丙卯双臂箍住她的大腿,托举她向上。
丁辰的手掌结结实实贴在了天花板上。
“芜湖~”
丁辰弯腰扶住丙卯的肩膀要下来,丙卯把她放回。
丁辰盘腿对坐:“你不累吗和我谈恋爱?”
“我们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不也是谈恋爱吗?你为什么这么精力充沛啊?你的高强度脑力工作都消耗不了你的精神?回来又是对我精神分析加情绪泄洪的,你是比格啊?”
“我不是。”丙卯转身枕到丁辰腿上,闭上眼。
丁辰抱住他的脑袋,像怀抱婴儿。
“我喜欢听你说真心话。”丙卯轻轻地说。
“那你刚才都石化了?”
“因为你先抑后扬的语言风格。”
“我扬哪儿了?我说你不能找小三,你就开心?你以为这就是爱你吗?这是一个人的自尊……”
丙卯猛地起来压倒她:“我要的就是你的这点自尊!”
丁辰吓了一跳,下意识飞起一脚,丙卯疼痛难忍,倒在一旁缩成一个球。
致残男性生殖器官好像是轻伤来着?
丁辰问他安危。
“我要的就是你这点自尊……”
丁辰仰倒:“你要我给你喽……”
“不是,我是要你留着。”
“怎么?我很没自尊吗?”
“你总是喜欢自我攻击。”
“我对自己怎样碍你什么事儿了?”丁辰翻身扭向右侧背对丙卯。
丙卯勾她的左肩又把她扳回来:“碍我事儿了。”
“你什么事儿啊?”
“你不爱你自己,我都没法好好爱你。”
“有病。”丁辰又转了回去。
“你再说点真心话呗。”
“说啥啊?”
“你是不是画毕设画烦了?”
“对,画你画烦了。”
“没关系,你不用画我。”
“说得好像我非你不可一样。”
丙卯笑:“你画你拿手的就行,以后你愿意画我了你再画。”
“我不适合画画。”
“为什么?”
“我没有天赋,完全硬撑,自己还以为自己了不起,根本啥也不是。而且画了有什么用,把灵魂拍在纸上有什么用,跟他妈的露阴癖一样。”
丙卯埋在她项间:“你的灵魂怎么了?”
肢体在挑逗,语言在摧残,丁辰耳鸣,猛地蜷缩成最小的体积,想要变成脱离子宫独立存活的胎儿。
丙卯想变成她的子宫,用被子裹着她,抱着她,给她生命需要承受之重。
“你觉得我不正常吗?”丁辰问。
“没有。”
“你骗我。”
“那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
“有那么严重吗?”
“你都解离了。”
“什么解离?”
“昨天晚上你也是这个姿势,我摇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今天你又抱着头……”
“这是我的方式!我就是这样的人!”
丙卯不敢再压她。
“你们为什么非要干预我!我活得好好的!我只是和你们量表上那位长得不一样而已!我他妈要你们管?!”
“丁辰,只有我,没有你们。”
“我没生病,不去看医生。不去看西医。”
“不去。”
“我能抱着你吗?”丙卯弱弱地问。
丁辰起身怀抱住丙卯。
“我想说点心里话。”丁辰语调平静。
“嗯,你说。”
丁辰撒开他,很放松地在他面前对坐:“我他妈觉得心理学就是个屁!”
丙卯笑了。
丁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所有人:“老娘我身体倍儿棒,二十二诶,我随时可以跑个八百米也不会心梗死,仰卧起坐一分钟五十个,立定跳远一米九,我硬件好,软件再错能错到哪儿去!而且我根本没有错!我想喝水。”
丙卯拿了瓶矿泉水给她,丁辰自己拧开,仰头就闷,发出饮水机的声响。
灌得太猛,洒了点,她抹抹嘴继续说:“我不是解离,我是喜欢这个姿势。这个姿势让我很放松很舒服,就是看上去难受,实际上我舒服得很。而且我又不是24小时营业的,猫都有不理人的时候,我不理人完全是正常现象。”
丙卯侧坐着,一手撑床,像只美人鱼。
“但是心理学呢,它就喜欢小题大做,它就喜欢给别人戴高帽,变成一个标准的人格就健康吗?那是傻逼。”
丁辰为了让丙卯继续听下去,技巧性地和他互动,亲了他一下,然后继续说:“我是真心的,我不演,我本来就是这样,我不强求自己变得所谓的正常。我的差异就是我会自我攻击,自我贬低,也会攻击你,喜欢找刺激。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自己就能改,不需要所谓的心理干预。我靠,我他妈最烦那一套了!”
“我被发现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我高中时的美术老师看我的画,都觉得我不太正常。可是那就是我的内心表达。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装。我可以画得柔和一点,但是我画得柔和有什么用啊,画着画着我就控制不住了!画完还挺爽的,但是想烧掉。”
丁辰垂头,像是一瞬间失去全部力气,又侧着身蜷缩,不过是面对丙卯。
丙卯靠近她。
“没有,我没咋,我这是一种类似于舞蹈艺术的肢体表达,你没看很多舞蹈表演中演员都会蜷缩吗,我和他们一样。”
“好。”
丁辰展开胳膊像是要证明自己在“跳舞”一样:“啊,舞蹈,我要是没学画画,我一定去学舞蹈。”
“什么舞啊?”
“《芳华》里面的舞。”
丙卯笑了。
丁辰又坐了起来:“你困吗?”
丙卯摇头。
“那我继续讲。我发现有的东西它是能承载我的灵魂的。比如《鬼吹灯》《盗墓笔记》之类的小说,它可以给我塑造一个很大的虚拟世界,当然更打动我的还是短暂的画面。比如昆仑山的‘二呀么二狼山哪怕你高万丈解放军铁打的汉硬是要来闯一闯’。我觉得自己还是太渺小了,看得太少了,目光短浅,其实整个世界都气势磅礴……”
“……不然我的灵魂无处安放。我不觉得这是病,这就是我的人格而已。为什么非说是病呢?我顶多是有点情绪激动……”丁辰开始淌眼泪。
“你起来,我想抱抱你。”
丁辰闭上眼睛:“我累了。”
她的刚展开的“翅膀”还长着,但是肌肉完全瘫痪了。她不是不想起,她突然被抽空。
丁辰心想:如果这时候在她面前放鞭炮,她也不会动了,只会紧紧把眼睛闭上。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如果说性行为的时候身体不听她的话运动,那么现在就是不听她的话静止。
地心引力变得清晰可感,她在一点点埋进床垫里,发出轻微的反向破土而出声响。
丙卯想学她的样子跪着趴在床上,但是对于男性来说有点困难。
丁辰笑了,爬了起来,双手撑着,仰头,展示腰背柔韧度:“你可以这样吗?”
丙卯做不到:“你干嘛啊,跟个海豹似的。”
丁辰大笑,轻微调整想做个俯卧撑,但胳膊肘根本弯曲不了低于120度,颤颤巍巍,然后啪叽砸进床上。
丙卯笑了,轻轻松松做了几个标准的,气都不喘地说:“菜就多练。”
“不是我没力气,是我太沉了。”
“你还沉?是你力矩太大了。”
“丙卯,我再也不闹你了。”丁辰突然像几周大的小狗贴到他身上撒娇。
丙卯揉她的脑袋:“你闹我什么了?”
他不是在问她,是在否定,但丁辰却开始回答清算:“我逼你上我、当众骂你……”
“行了。”丙卯止住她。
丁辰爬了起来,像一个月大的小狗:“我是不是外耗?”
丁辰心想自己这么问本身就是一种外耗。她把自己收了回去,但不知道放到哪儿去。她想继续抱头窝着,但丙卯看着又会觉得她难受,反而更像是威胁他继续对自己上心。他该睡觉了,今晚应该结束了,需要圆满收场,怎么收来着?要是没说上一句话就好了,上上句,上上上句……都不应该说。
丁辰想起了樊天真说的感情需要驾驭对方。看来不是什么话都能往他身上抛的。
怎么驾驭呢?现在假情假意地亲他一顿?或者发生关系?反正今天晚上吃药了。
可是她做不到,无心无力,也不想玩诈骗。
丙卯感觉她又低谷了,贴着她说:“你不用开心,放松就好了。我喜欢听你讲,根本不是外耗。外耗是针对不喜欢的人的。”
“你喜欢被耗着,我就能耗你了?要不我去看医生吧。”
“你不是不想去吗?”
“你万一被我传染了呢?”丁辰耳鸣,长时间持续固定频率固定音高,像是空间站。
这次声音很大,她捂耳朵。
“你怎么了?”
“我上个厕所。”她从床上翻了下来,往洗手间走。
丙卯跟在后面。
“我一个人待会儿。”
丙卯冲过去抱住她。
她在大脑里寻找那个关闭嗡鸣声的电源,就是找不到,像是戏谑她的坏笑小丑。
如果时间静止就好了,砸,瓦鲁多。你可以折磨我但不要在我的生活里出现。
她笑了:嚯,原来自己真的哪儿出问题了。视野上方开始飞小虫子,就像高中晚上在操场的草地上坐着,不一会儿头顶就满是小飞虫。
不一会儿就没了。
丁辰感觉是她的某一部分恐惧被耳鸣激发出来。就像看完恐怖片洗澡时候感觉背后有人。都是假的,包括耳鸣,现实中不存在的声音。
物质决定意识,一切从实际出发。
但是她又产生了一个更为恐怖的想法:抱着自己的丙卯是不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时常觉得自己像《楚门的世界》一样,不然就不会发生很多奇异的巧合:不少于五十次,她想什么,外界就会发生什么,比如她上课写小说,刚写玩一个词老师就会突然说出那个词。也许是巧合,但巧合多了就像规律了。
丙卯这位男主角的片酬是多少啊?
她现在只想缩回壳里,庄周梦蝶,羽化登仙,就像李白梦游天姥,贾宝玉梦袭人。
“丁辰,你说话。”
“说什么?”
“说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想超现实。”
“你学艺术学傻了吧!”丙卯对着她耳朵骂。
“你片酬多少啊?”
“什么!?”
丁辰站直了:“人醒着也能梦游吗?”
她走回床,躺下,耳朵像是开了降噪功能。
她又抱住头缩起来,但和之前的痛苦自闭不一样,这个动作现在对于她来说是和现实世界的连接。
她看见自己是个没有脐带的胎儿,世界是个贝壳之类的,像是达利的画。
丁辰心想:我靠,我是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