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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民生·下
显德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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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十七年夏,两浙路修了三百里水渠。
显德十七年秋,淮南路修了二百座水闸。
显德十八年春,江东路开垦荒田三十万亩。
显德十八年夏,福建路引进了占城稻,一年两熟,产量翻倍。
显德十九年,我又下了一道圣旨:各州府设居养院,收容孤寡老人;设安济坊,救治贫病百姓;设漏泽园,安葬无主尸骸。
张诚问我:“陛下,这些都要花钱。”
我说:“那就花。”
“钱从哪儿来?”
“从国库来。国库没钱,就少花点。有钱,就多花点。总不能不花。”
张诚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陛下,臣替天下百姓,谢陛下。”
我把他扶起来,“谢什么谢,我是皇帝。”
他说:“历朝历代,有仁政的皇帝不少,可像陛下这样,一件接一件办的,臣没见过。”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不识字。”
他愣住了。
我说:“我不识字,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就知道一件事——人活着,要吃饭,要穿衣,要有地方住,要有人管。就这么简单。”
他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陛下说得是。”
……
显德四十五年,岳飞病了。
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我进来,他挣扎着要起来。
我按住他,“躺着。”我说。
他躺着,看着我,笑了,“陛下,您老了。”
我说:“你也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这辈子,值了。”
我说:“值什么值,才七十,早着呢。”
他摇摇头,说:“臣知足了。从河北打到江南,从江南打回河北,收复河山,该做的事都做了。臣……没什么遗憾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陛下,您知道吗,臣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坐在堂上啃鸡腿,臣跪在下面,心里想,这皇帝怎么这样?”
我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握紧我的手。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臣死后,请陛下把臣葬在汤阴。臣……想回家。”
我点点头,“好。”
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显德四十五年冬,岳飞病逝于鄂州军中,享年七十岁。
我亲自扶灵,送他回汤阴。
路上,百姓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有人说,岳将军是千古忠臣。
有人说,岳将军是大齐的脊梁。
我听着,没吭声。
到了汤阴,下葬那天,我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宋故大齐太尉岳飞之墓。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话。
“岳飞,下辈子,咱们还一起打仗。”
风刮过来,呼呼的响。
像是他在回答。
……
显德五十七年,我七十岁了。
七十岁,真的老了。
早上跑不动三圈了,只能走一走。奏折也听不动那么多了,听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
张诚也老了,头发全白了,说话也慢了。可他还在念,一天一天地念。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那颗龙珠。
掏出来一看,它暗了。
没有以前那么亮了,只有一点点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张诚问:“陛下,这是什么?”
我说:“龙珠。”
他愣住了。
我没解释。
那天晚上,我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颗龙珠看了很久。
它还是温温热热的,可那光,越来越弱。
我知道,它在提醒我。
龙门就在那里。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我把龙珠攥在手心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塞回胸口,继续批奏折。
……
显德五十八年,有个人来找我。
他站在殿外,一身灰扑扑的衣裳,风尘仆仆,满脸沧桑。
我坐在龙椅上,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他先开口了,“二十一妹。”
我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九哥?”
他跪下去,磕了个头,“罪臣赵构,参见陛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五十多年没见,他老的狠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肉也松了,眼睛浑浊,皱纹堆叠。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低着头,说:“罪臣……在南边待不下去了。金人灭了,臣这个皇帝也没人认了。臣听说陛下统一了天下,听说岳将军打到了燕京,听说百姓都念陛下的好。臣……臣想来亲眼看看。”
我没吭声。
他又说:“臣知道,臣当年对不起您,对不起父皇,对不起皇兄,对不起天下人。臣……臣不是来争什么的,臣就是想……想看看。”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还想当皇帝吗?”
他拼命摇头,“不想了。臣从来就不想当皇帝。当年是被人推上去的,臣……臣只想活着。”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汴梁城破那天晚上,那个抱着我腿哭的年轻皇帝。
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我叹了口气,“进来吧。”
他愣住了,“进、进来?”
“进来。”我说,“你不是来看的吗?进来看看。”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跟着我走进大殿。
殿里,张诚正在整理奏折。
我指着那一堆堆的奏折,说:“这些都是各地报上来的。有要粮的,有要钱的,有告状的,有诉冤的。每天都要看,每天都要断。”
“这……这么多?”赵构看着那堆奏折,愣住了。
我说:“这只是一天的。”
他沉默了。
我又带他去城外,看那些新建的水渠、新开的荒田、新修的社仓。
带他去村里,看那些老百姓。
他们看见我,跪了一地,喊万岁。
我把他们扶起来,跟他们说话。问他们今年收成怎么样,问他们社仓的粮够不够吃,问他们有没有冤屈要告。
赵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
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二十一妹。”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臣……服了。”
我拍拍他的手,“行了,去歇着吧。明天带你去看父皇和皇兄。”
他愣了一下:“父皇和皇兄?他们……”
“活着。”他俩人老能活了,“在汴梁养老。你来了,正好见见。”
他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父皇、皇兄、九哥和我,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父皇老得走不动路了,耳朵也聋了,可看见赵构,还是认出来了。
“九郎……九郎……”他拉着赵构的手,老泪纵横。
皇兄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看着赵构,一声不吭。
赵构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头,“儿臣不孝……儿臣罪该万死……”
父皇摆摆手,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六十年,值了。
……
显德六十三年,我八十岁了。
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张诚守在旁边,老泪纵横,“陛下……陛下……”
我说:“哭什么哭,我又没死。”
他抹着眼泪说:“陛下,您不能死。您死了,这天下怎么办?”
我说:“不是还有你们吗?”
他摇摇头:“没有陛下,臣什么都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张,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愣了一下:“陛下是大齐天子。”
我说:“不是。我是一条鱼。”
他愣住了。
我说:“真的。我在化龙池里活了两百年,攒功德化龙。攒到最后,还差一千点,就到人间来了。来了这么多年,救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功德早就攒够了。”
我把那颗龙珠掏出来。
它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点光,像萤火虫。
“这就是龙珠。”我说,“亮了六十五年了。亮的时候,我就能跃龙门,变成龙。”
张诚看着那颗珠子,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陛下为什么不跃?”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
“不想去了。”我说。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当龙有什么好的?在天上飞来飞去,呼风唤雨,威风是威风,可有什么意思?没人跟你说话,没人跟你喝酒,没人跟你一起打仗。想吃鸡腿都没地方买。”
张诚愣住了。
我笑了,“行了,别愣着了。给我念奏折。”
他抹着眼泪,拿起一本奏折,开始念。
我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耳边,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恍惚中,我好像看见了那条老鲤鱼。
他冲我摆摆尾巴,说:“丫头,该回家了。”
我说:“不回。”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说:“家就在这儿。”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傻丫头。”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前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