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舟》小宝爱吃罐罐

55、第 55 章 曾期看

　　曾期看着风和一撩道袍，原地坐下，也跟着坐下。
　　风和道人明明看不见，却还是盯着面前散落一地凌乱的竹叶皱眉。
　　良久，他抬头说：“你回去吧。”
　　曾期不明所以：“回哪？师父你被夺舍了？”
　　风和起身拍去尘土，说：“给我找根拐杖来。”
　　曾期忙不迭四处寻了根粗壮树枝，磨掉上面细小的凹凸部分，递到风和道人手里。
　　风和用力怼了怼地面，支撑力挺好，然后又说：“你回青儿她们身边。”
　　曾期跟风和的时间最久，也最了解这个小老头的想法和实力，闻此一言不由得惊骇：
　　“她们，还有命劫？”
　　风和笑起来，拍拍曾期肩膀。他这大徒弟哪哪都好，天赋异禀，七窍玲珑，还最听话。只一点，过分呆迂了些。
　　他说：“她们倒是无碍，是你。”
　　“我？”曾期快受不了师父老人家一字一句地往外蹦了，急说：“我能有什么？”
　　“情劫。”
　　此话一出，曾期当即成了个鹌鹑，只会大眼瞪小眼，一个字竟也说不出。
　　“为师我教导你这么多年，你居深山常久避世，自然对这些反应慢一些。”
　　“但可别忘了你师父我读万卷书，却也行万里路。见过的人，妖，魔，经过的事，劫，难，数不胜数。”
　　“回去吧，那里有你必须经历的一劫。”
　　“等你圆满了，再来寻我们便是了。”
　　场景与两次赶走小师妹如出一辙。
　　曾期心里比谁都清楚师父说的没错，他确实动心了。但丢下师父一个人去找小师妹，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可是师父你现在……”
　　“诶，”风和抬手打断他说：“你师父我什么难没受过？”
　　“区区眼盲，心还没盲呢，用不着你在这里瞎操心。”
　　“可……”曾期还是不愿，风和无奈叹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困在原地吗？”
　　“从前是为了那些孩童，为了半边月，你可以几十年不出山门一次。”
　　“现在又要为了我这个糟老头子，放弃眼前的机会，放弃心中真切所愿。”
　　“困心困身，庸人自扰。”
　　曾期难得反驳风和说：“跟着师父你也是我心之所愿！”
　　风和见他油盐不进，恨不得拿手中拐杖狠狠敲他脑袋，气结半会，留下一个苍老孤寂的背影：
　　“你知道你该往哪走，我是喊不醒装睡的你，罢了。”
　　“天命难违，天命难违啊！”
　　曾期就这样跟狗皮膏药一般黏了风和道人一路。道人不让跟，他就远远缀着，不靠近也不离去。
　　是夜，二人行到一处荒僻山头上佛庙歇脚。
　　庙小也没什么香火，但庙祝带着个小和尚，成日静心修炼，倒也乐得自在。
　　厢房尚有两间空余，风和与曾期便住了进去。
　　夜风追的紧，怆怆然如泣如诉。
　　莫名其妙陷入沉睡的曾期的床前，立了个苍老的人影。
　　“施主，积德行善。”
　　风和拄着拐杖站在曾期床头。
　　就在刚刚，他往傻徒弟喝的水里加了点东西。对方还以为师父终于是拗不过自己，两人就要和解了，丝毫没注意到小老头的手脚。
　　主要还是占了曾期一入夜就时不时耳聋的毛病和这些日子心力交瘁的疲惫。要搁以前在半边月，他主动去找曾期说些什么，曾期能跳开八丈远，确保他不使什么小花招。
　　“呵呵呵，住持说的是，说的是。”
　　此时风和的身边，从阴影里走出那位庙祝，慈眉善目道：“阿弥陀佛。”
　　山间无岁月，庙祝修行不知多少年，不问世事，不掺因果。但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黑手，还是要劝上一劝的。
　　“施主，不知此行何为？”庙祝低眉顺眼，惨淡月色下竟与高堂之上垂眸含笑的佛像无比相像。
　　只怕是修得大成了。
　　风和咂嘴心里感叹道。
　　他躬身行道礼，将曾期托付给老和尚：“我这徒儿重情重义，行事刚直。”
　　“还望住持多加照看。”
　　老和尚行佛礼，只一字：“善。”
　　曾期从乱七八糟的梦里清醒时，浑身感觉像是被人套进麻袋里拳脚相加过。
　　“嘶……”
　　他扶着腰起身，外头已是正午。
　　“师父？”曾期龇牙咧嘴朝外走去，只在门口看见那个研究蚂蚁的小和尚。
　　“小师父，你见到我的师父了吗？”
　　小和尚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默默低头看着地上缝隙里一条黑黑的蚂蚁线，说：“未曾。”
　　曾期见他在忙，也不好再打扰，于是在整个庙里翻找起来。
　　满头大汗也未寻得那小老儿身影，倒是在大门上山口遇见老和尚。
　　“施主，你醒了。”
　　曾期总算见着个人，忙问：“嗯，请问我师父在哪里？”
　　老和尚双手合十，默念“阿弥陀佛”，说：“那位老人家十日前就已下山离去。”
　　十日，十日？！
　　曾期点点头又猛地抬头：“您说什么？”
　　他怀疑耳疾偷摸发展了，不然怎么好像听到了些不可能的东西。
　　老和尚见他这样，只如实说：“施主，自你酣睡醒来，今日是正正你们来此后的第十日。”
　　曾期眼前一黑：师父又给他下药！！！
　　“施主，顺其自然。”老和尚说完，拎着一篮子野菜走回庙里，只留下曾期一个人在门口石化。
　　十日，师父那双腿还不知倒腾去了什么地方呢！这要怎么追……
　　曾期望着下山的崎岖不平的路，路两旁全是茂密的野生植物，密密麻麻遮挡视线，如同他即将要走的路。
　　光影交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娘！阿娘！大哥哥回来了！”
　　“大哥哥回来了！”
　　“阿娘！”
　　一路风餐露宿回到小屋的曾期只听得先他一步的青儿发出尖叫声。
　　他慌忙跑进屋，就见青儿小小一个正努力想背起她阿娘。
　　“大哥哥，大哥哥！”瞅见赶来的曾期，青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喊说：“你快救救阿娘，救救阿娘！”
　　曾期也没耽搁，抱起已经晕过去的哀娘，就往行脚大夫的住所狂跑而去。青儿尽力跟在身后，跟到大夫屋外时，哀娘已经被扎上了银针。
　　曾期提心吊胆地望着周大夫，对方皱着眉连下数针，叹口气收起医箱，示意曾期跟他出来。
　　“青儿乖，不怕，照顾好你阿娘。哥哥去去就回。”曾期摸摸青儿的头嘱咐完，才跟着大夫出门。
　　周大夫的前屋隔出一块小地方，用来放他采集和买来的草药。
　　他一边在药柜里挑拣，一边跟曾期说：“我早说过，让她早些时日去求医，耽搁至今，我也只能暂时用银针吊气，以草药温养。”
　　“你们家里人，要做好准备。”
　　曾期这是第二次怀疑自己的耳疾如此严重，他脸色刷一下惨白，腿软得只能扶住门框。
　　“她，哀娘前些时日并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说，您说她的心疾并非无药可医，吃完您给开的几个疗程，她就能好起来……”
　　周大夫是个四处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大概十几年前走到这处偏僻之地。
　　原是奔着这里的一些稀有野生草药而来，谁知正巧撞上突发心疾的哀娘，施手救了她一命。
　　哀娘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根症，若无周大夫，她早就一命呜呼了。奈何这毛病拖的太久，久到原本两针下去便可压制住的毛病，如今就算是浑身扎满针也无力回天。
　　他是个坚持医者仁心的大夫，遇上了哀娘自然不能施两针就了事离开。正巧此地，人力改造的痕迹极轻，有不少他未曾寻到的草药，如此一停留，就是十几年。
　　来时鬓发才染霜雪，如今已是白发苍苍。
　　周大夫将包好的药递给曾期，苍老的声音难免带着些掩盖不住的无奈惋惜：
　　“病人的情况，除却她的大夫，最清楚的就是她自己。”
　　“她这是不忍你们白白着急伤心。”
　　曾期通体冰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接过药道过谢，也不记得是怎么一步一步回到病床前的。
　　“大哥哥？”青儿尚且稚嫩的脸蛋上满是关心，曾期强撑着说：“没事，青儿，哥哥去给你阿娘煎药，你守着，乖乖的。”
　　说罢，扯起嘴角来。
　　在孩子面前，他不能露出任何不对劲。
　　药材用小火熬着，苦味透过药壶孔溢满整个小棚子。
　　天毫无征兆下起小雨，缠缠绵绵的，连煎药的火气都扑淡几分。
　　曾期望着蒸腾的水汽消失在雨滴中，眼前渐渐扶起与哀娘和青儿的初遇。
　　二十多年前，小师妹当时说也不说一声就将他们扔下去，被废去大半修为的两个人摔都差点摔个半死。
　　被外出摘菜的哀娘和青儿遇见，救了回去。
　　周大夫来给他们看过伤，伤筋动骨的，将养上白天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跟师父现在一个瞎一个聋，其实并不是被悬日宗所伤。
　　刚开始，师父是很有些偏激，一直在占卦，修为都丢的差不多了，每日占出来的也不知晓准还是不准。
　　只知道他日日独自占卦，占完就愣愣发呆一天，谁说话都不搭理。那会可给曾期急坏了。
　　而师父的眼睛后来瞎了，也是那段时间以凡人之躯强行窥探天命所致。
　　他的耳疾，却是因为青儿母女。
　　被捡回来的约莫几十天后，小屋平静安宁的生活就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