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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骇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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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踹这个疯子一脚,陶向春冷下脸。
“当今陛下是明君,你不要咒他!”
周昭没有任何防备,竟一下子被这一脚踹下车去。
他直挺挺地摔下去,先是背部着地,狠狠砸在崎岖不平的石子沙土堆砌的路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而后,是止不住的下坠冲势,后脑不知撞到了什么,又猛地抬头一梗。
好似觉不出痛,更好似被踹懵了,他一声不吭。
先是呆呆地在地上仰面躺了一会儿,漆黑的眼眸里有些茫然,又似乎被这一脚踹醒,渐渐地亮起碎碎的光。
黑二早已从车边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咧开后槽牙,对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响鼻。
他这才回神,手撑路面坐起来,摸摸后脑,呲牙哎哟一声,立刻翻身,跪着朝车前快速挪动,直到手扒上车辕。
仰头盯紧车头模糊的人影,他无声吞咽数次。
“阿姐说……他是好皇帝?”
他声音带着颤抖,听到陶向春耳朵里,飘忽不定,含含糊糊。
“这是自然!还用说吗!陛下少小登基,勤政爱民,知人善用,力推农技,轻徭薄赋,田赋从先帝四五税一更降至六十税一。”
景和帝的功绩,民间便是三岁小儿也能说出个一二三,何况在人世间打滚过来的陶向春?
“我大周立国百余年,虽坊间不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兵强马壮,疆域开拓远胜历朝历代——哪一位陛下不是明君?”
历代陛下的功绩和后人评说,周昭不在乎,他只问自己想知道的。
“阿姐,不认为当今陛下心胸狭窄?”
“你真的失心疯了。”陶向春冷冷瞥这疯子一眼,想唤黑二套车走人。
“他得位不正!他为固皇位,逼得原本的太子殿下远走苦寒之地!至今不能归京!”
手指颤抖,周昭一眨不眨地盯紧车上的人,连呼吸也不敢,只想听她的回答。
“十年前甘肃地龙翻身,五县十七万人一夜之间死伤大半,同时北漠鞑子联合建奴乘机起兵骚扰边境。”
陶向春声音轻轻。
“当时的太子殿下恰在甘肃巡查军政,后三月未得音讯不知生死,先帝忧思过虑中风卧床不能理政,为稳朝堂,年仅十四岁的陛下临危受命,这才得登大宝。”
这如何叫“得位不正”?
景和帝十四岁登基驭政,乃是危急存亡之秋的大势所趋,大周不说人人皆知,却也是堂堂正正,从无人疑。
这朝廷,这天下,从未有人拿此事攻讦过当今景和帝。
“后先太子殿下重伤消息传回京师,陛下即刻下诏退位,是先太子殿下固辞不受,只肯承襄王位,伤势未愈便接手军政司,为保大周疆域稳固,从此长年扎根边防——”
这明明是兄弟情深大义,到了这人口中,如何就成了心胸狭隘,为固皇权、逼人远走了?
“况,陛下登基十年,每日勤政不辍,后宫空置,言道终生不婚,下一代君王只能出自原太子殿下、现襄王血脉——”
一位帝王,不管是为了朝廷稳固,还是兄弟情义,连自己的后代都不要,还要他怎样才能称之为“明君”呢?
“周昭,你说,你该不该被踹?”
自相遇以来,她第一次唤他名氏,却是带着隐隐怒火。
周昭只仰头,安静地望着她。
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该把你送到玉门军政司去,让大人们好好查一查你的来历。”
陶向春叹口气,扶额,塌下肩膀。
要她一个早不是人世间的,来评论人世间的君王,实在是难为她。
“阿姐,不用查,不用查,我身家清正,自幼得名家大儒敦敦教导,上有慈父仁兄,下有——”
他先是急急辩解,忽地顿住,而后声音轻轻。
“刚刚是我失心疯了。对不住,阿姐,害你担心啦。”
头,慢慢垂下。
眼睛里原本璀璨胜过漫天星斗的光,在一丝一丝湮灭,漆黑如墨的眼眸,化成了照不见阳光的深潭水。
“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陶向春靠向车厢边,拍拍身边。
“好了,还不上来?地上不冷吗?”
碎石沙土的路,虽没雨雪冰冻,却也是层层白霜,冰冷得很。
周昭双手撑着车辕,缓慢站起,有些僵硬地抬腿往车上爬。
或许是他在地上跪得太久,膝麻无力,腿抬了数次,竟连车辕也不曾够得,还是一边的黑二看他可怜,抬前蹄轻轻托了他一把,才让他狼狈地爬上车头。
他也不转身坐正,竟顺势一扑,将脑袋埋进陶向春腿上的被面里,拖着两条长腿半悬着吊在车辕之外,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爬着,不动了。
陶向春和黑二黑大目瞪口呆。
虽然元辰偶尔也会这样,半扑在陶向春怀里寻求阿娘抱抱。
但他是三岁啊。
这个是二十有三啊。
便是如今民风开化,没什么男女大防的陈规旧律,但如此的亲密,对于相识不过十数日的成年男女来说,也是过了。
黑大从陶向春侧后一下子站起来,呲牙,喉中滚滚低哼。
陶向春吐口气,微微抬手,制止了黑大即将的发难,隔着衣袖,有些迟疑地摸摸腿上这个人的脑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当自己是这人亲姐一般地苦口婆心,“以后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了,不然若被人打,可不要哭。”
良久,他闷闷嗯了声。
“行了,我腿都被你压麻了,赶紧起来,像什么样子!”
被他这深夜的一番大逆不道吓得,陶向春都精神恍惚了。
周昭不说话,只轻轻在被面上蹭了蹭,又过了数息,才慢吞吞爬起来,挨着她坐好。
夜色如墨,他一动不动,彷如石雕。
“有没有哪里难受?”她低声问。
“膝盖痛,肚子痛,背痛,后脑勺也痛。”
膝盖痛,是跪地太久;肚子痛,是因一记飞踹;后背痛,是摔到碎石路面;后脑勺痛,则是磕到了石头。
他很娇气地再往陶向春身边凑凑,似乎是终于缓过神来,开始懒懒抱怨,“阿姐,你踹我的力气竟一点也不收着些。”
“谁让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偏说什么梅花易数!”
将被子往他身上盖盖,陶向春依然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可是我话还没说完,你就一脚把我踹下去了。”
“你还没说完?”陶向春几乎咬了舌头,“你还想说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紫——”他倏地挺脖子侧脸,让她朝自己头顶扇过来的巴掌落自己面颊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陶向春愣了,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阿姐,我是说当今陛下如今有子了,亲生子。”
她这一巴掌,根本没打断他的未完之言。
被打得面颊火辣辣,周昭却是眉开眼笑。
……真真失心疯了。
怎么就没一巴掌打死他。
陶向春忍住气,慢慢收回扇人耳光的手,心里竟没产生一丁半点的愧疚。
“当今陛下有了血脉传承,京师可不得要翻天么。”
偏偏上赶着挨耳光的人,还在不惧生死地大言不惭。
掩下的眼眸深处,却渐渐浸出寒气。
“他可是赌咒发过血誓,说此生不娶妻,待知天命之年,便退位让贤,将国祚传于亲兄之子的。”
“这是陛下与襄王的家务事,你操得什么闲心!”
“帝王家事,便是国事。”他却冷静地,一字一字偏要说给不想听的人听。
“阿姐,若你是襄王妻,你会如何想?”
这又是什么傻话啊!
便是当今有了亲子,将来要传位于谁,也是今上与襄王亲兄弟之间要衡量的,与襄王妻有什么关系?
除非襄王妻野心勃勃,想做大周一国的太后娘娘。
陶向春啪地拍自己额头一记。
她也被这失心疯的人,带的有几分失心疯了,竟不知不觉跟住他往下设想。
深深吐口气,她想进车厢抱儿子睡觉去。
管这个半夜不睡觉、非要发疯的人受不受得住这荒原的寒凉呢,管他是不是大病初愈呢。
她就不该好心。
“阿姐,你可知——”
偏偏失心疯的人就是决心要疯到底了,一把攥紧她手腕,用力握。
“当今天子虽誓不娶妻,但他有倾心之人!他自幼时便倾心的,与一母同胞的亲兄襄王倾心的,是同一女子,便是如今的襄王妻——”
用力攥紧手里的腕骨,他不容她挣脱,压低声音飞快地在她耳边继续道:
“便是他所得的一子,谁也无法知——究竟是他还是亲兄的血脉!”
轰隆隆——
如同天边炸雷,在陶向春耳边轰隆劈开。
她瞠目结舌,愣愣瞪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半天缓不过劲来。
这……骇人听闻的……惊世骇俗的……
“阿姐,如今,你可还觉得,当今陛下,是一位明君。”
慢慢放开手中腕骨,他垂手,垂头,墨色的夜里,再度化身石雕,只有心在狂跳,如狂奔的疯马,几欲撞破他的胸骨,卑微地跪伏到一个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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