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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夜行 ...


  •   几乎是掐着晋阳关城门的时辰,一行三人一犬外加一拉车的老驴,晃悠悠出了城。

      天气寒冷,夜色渐深,城外的官道上不要说行人,连耗子也瞧不到半只。

      “此去甘州,约有两千三百余里,共有驿站三十七。”

      硬挤在窄小车厢里不肯出去的断腿斥候,正同元辰说话。

      “黑二日行五十,一路不停,便要在路上走五十余天。”

      元辰喔喔喔,拿着刚刚断腿阿叔送的小木剑,翻来覆去地看。

      “阿叔每日教你写三个字,背一句书,等到甘州,咱们把《三字经》学完,好不好?”

      他目光殷殷。

      可惜元辰只顾着手中小木剑,嘴巴只是喔喔喔,却哪里能听进心去?

      大冬天的大黑夜,却被挤到车辕去坐的陶向春无声嗤笑。

      不要以为他可以当夫子,就想坐她的车一路跟到甘州。

      黑大无声跃上车辕,挨着她爬卧一旁。

      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往黑大身上盖盖,她不客气地将手臂斜撑到它肩上。

      说起来,这厚实大氅,还是这位斥候大人给的。

      虽说她不惧冷热,但这毛茸茸的围在身上,阻了刺骨的冷风,感觉还不错啊。

      黑二扭着大脑袋朝她喷喷气,后槽牙里嚼着半干的连枝草,显然也很满意。

      再想想已经被肉干、烧饼、米面塞得满满的车底围挡。

      唔,果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算了,今晚就先不甩掉他了。

      再过几天吧,等他的伤腿再养养。

      不然他再单腿跳一晚上,以后就真只能单腿跳一辈子了。

      “阿娘,阿娘!”

      拿着小木剑同阿娘显摆一下,元辰从车厢露出红扑扑的脸蛋。

      “阿娘,阿叔还没给我做完的那个小木刀呢?”

      “就着车厢里呢,你找找。”

      “娘子,换我赶车,你请进来歇一歇。”

      断腿斥候也挪过来,拱拱手。

      “也是淮山的不是,害得娘子要赶夜路,辛苦娘子了。”

      陶向春没说话,只静静回头,望儿子和他一眼。

      唔,元辰看来很高兴啊。

      是因为除了自己这个阿娘外,终于有……朋友了吗?

      “大人客气了。”

      她转回视线,望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路,照旧斜撑在黑大肩上。

      “大人去和元辰说话吧,我坐这里就好。”

      “寒冬夜凉,若娘子冻病了,却是淮山的不是,娘子还请进来吧!”

      身后,这断腿斥候还在喋喋不休。

      若不是你的不是,我们母子也不会冬夜赶路啊。

      将脸缩进厚实的大氅里,陶向春冷嗤。

      “不必,车外天寒地冻,大人的伤腿受不住。”

      她打个哈欠。

      “大人和元辰说一会儿话,就早点安歇吧,待天亮了,再换大人赶车就好。”

      身后的车厢里,是儿子在笑嘻嘻地翻找上次这人没雕完的小木刀,紧挨着车厢门口,还有这人清浅的呼吸之声。

      她再张唇呵口气,头在大氅里缩得更深,再不言语。

      沉默了会儿,身后的车厢门轻轻关合。

      沉闷的低语略略传出来,却听不清他在同元辰说些什么。

      再过一刻,车厢里的烛火熄灭,安静了下来。

      唔,其实有人帮忙哄元辰睡觉,也不错啊。

      小驴车一晃一晃,陶向春倚着黑大,慢吞吞地想。

      还有,这位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明明接下她送出的金砖了,干嘛不赶紧去寻这金砖的来龙去脉,跟紧她有什么用?

      金砖的出处、甚至那个告诉她金砖藏身地的鬼魂名姓,她都告诉他了。

      他还不知足?

      非要跟着她,是想知道她的来历么。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犯了傻,就不该好心太过。

      黑二嚼着连枝草,拉车慢悠悠走着。

      黑大却慢慢抬起了头。

      * *

      无星无月,夜色如墨倒垂。

      阴冷的风,从道旁弱弱吹来。

      车辕上。与夜色连成一体的厚实大氅动了动,枯瘦的手慢吞吞探出来。

      手腕翻转,五指结出三山印,轻轻往风起处慢慢一点。

      车辕的空隙处,不知何时竖了三炷香,随着车动微微一晃,香便燃起了微弱的光点。

      还不到子时三更,便要闹鬼吗。

      还是说,这荒野古道,是孤魂野鬼出没的好地方?

      无声叹口气,陶向春坐直身子,左手食指往黑大獠牙上轻轻一抹,一缕鲜红便溢了出来。

      将鲜红抹上左耳,她合眸。

      几乎是一瞬间,凄惨的恸哭便充斥了她的耳道。

      她忍不住歪歪头,想离这堆声音远些。

      ……冤死。

      ……枉死。

      ……死不瞑目。

      ……恳请将叛徒绳之以军法,千刀万剐。

      ……

      这恸哭中夹杂着喊冤、悲愤中期盼着了结夙愿的嘈杂鬼哭,让陶向春皱了眉。

      她缓缓回头望一眼安静的车厢,沉思。

      这些鬼魂,似乎是在冲着车厢哭喊。

      偏偏又离得极远。

      不对劲。

      上次那山坳遇鬼,明明那些鬼魂并不惧怕……如今车厢里的这位大周军政司的斥候。

      如今,却是怎么回事?

      低低的吱呀一声,车厢的门板打开了尺宽缝隙。

      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登时停了。

      她快速反手,五指牢牢抓住即将大敞的门板。

      “夜黑风凉,大人且休息。”

      她照旧合着眼,不回头,只低声。

      打开门板的力道微微一顿,却也没卸去。

      “大人,且去安歇。”

      她语气略重地重复一声,手指用力,将门板坚决地慢慢关起。

      门板上的手终于挪了开,车厢里无声无息。

      厢门关牢,她也慢慢松开手。

      震耳欲聋的哭嚎再度开始。

      她强忍着,从腰间布包摸出三枚纸钱,凑近那香火轻轻一触,明亮的光瞬间腾空,而后又堙灭在无际的暗夜里。

      震天响的嚎啕终于略弱了些,哽哽咽咽的道谢声送进她的耳。

      行吧,不但世间人爱财,阴间鬼也爱。

      但爱财的鬼只要不再哭嚎,她可以再送纸钱。

      从布包里再捏出一叠纸钱,她慢吞吞地凑近香火,一一烧了。

      鬼哭越来越小声。

      却依然在嘟嘟囔囔地哭。

      还是在喊冤,在恳求将仇人千刀万剐。

      叹口气,陶向春从袖袋摸出三块小巧的绿豆糕,先捧掌心朝微弱的香火供一供,而后捏碎了往旁侧用力一扔。

      扔得远远的。

      耳边终于清净了。

      再过片刻,抽抽噎噎的狼吞虎咽,伴着小驴车慢悠悠的前进,跟在了不远处。

      不管怎样,死就是死了,放下执念,去投胎转世不好吗,非要做个孤魂野鬼,没供品饱腹,没钱财傍身。

      她再叹口气,手撑车辕,想跳下车去。

      身后一紧,她身上的大氅似被扯住。

      疑惑地回首,隐约有物将大氅一角死死钉在了车辕上,使得她行动受阻。

      拿手指一摸,她蓦地无声一笑。

      不愧是大周军政司的斥候大人啊。

      为了阻她行动,竟拿他削的小木剑,将她穿的大氅钉死在了车辕上。

      好好的厚实大氅,竟给钉了个洞。

      即便她不心疼,可也做得不对啊他。

      原本心腹中的怨气却也没了。

      将氅衣脱下,她无声跃下地去,

      黑二便要停住,她轻轻一摸它背,它摇晃摇晃尾巴,便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黑大却无声地贴在她身侧,耸肩弓腰,獠牙信信,牢牢将她护住。

      等黑二和驴车彻底隐入暗夜不见踪迹,她才低低出声。

      “你们要找的人,是谁?”

      嘈杂的声音有些虚和喜,将她围在正中,三言两语将众鬼魂死不瞑目的执念道了出来。

      景和六年九月,他们一行二十人,奉命押解十箱共计万两黄金,从浙江海宁出发,预备押解至肃州,以做驻军来年军饷。

      但行至晋阳城三十里处,天降暴雨,道路泥泞,他们便在附近村中暂歇。

      这一歇,便出了事。

      护送军饷的二十人,悉数中毒身亡。

      本是雄赳气昂的轻卒锐兵,没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在一夕之间,竟窝窝囊囊成了孤魂野鬼。

      哪个肯跟无常走?

      便是魂飞魄散,他们也要留在此地,弄清到底是谁害了他们性命,又是谁将偷盗军饷的滔天大罪扣在了他们头上!

      这一等,便是三年多。

      “那你们可知道是谁害你们了?”

      陶向春一边飞快地算那山上小庙与此处的距离及路线,一边问。

      这群鬼顿时又开始哭哭啼啼。

      没有!

      他们根本查不到!

      他们被毒死在那个临时歇脚的村里,二十人。

      可那村中却竟无一人发觉!

      仿佛他们从不曾在那村中暂歇避雨一般!

      “那你们尸首呢?”

      被烧了!

      等他们懵懂着适应鬼的日子,已经是随着骨灰被抛掷到这荒郊野外了。

      不甘心啊,如何能甘心?

      心有执念,便不肯轻易去渡了那黄泉。

      从此,它们便在这抛骨所在,夜夜哀嚎,只求有缘之人可以知晓它们的冤屈,帮助它们了了这奇耻大辱。

      ……

      陶向春忍不住扶额。

      护送的军饷被夺。

      横死。

      却连仇人是谁也不知。

      警惕心呢?

      就没隐蔽行事?

      说了半天,这群冤死鬼,死的不冤啊。

      但好赖她倒是知道了,那箱子小庙里的金砖,看来就是这军饷的一部分了。

      嗯,分赃不均?

      还是分完赃各走各路了?

      那剩余的呢?又在哪里?

      不过,这群鬼是指望不上了。

      “这事我知道了,诸位且放下执念安心去吧,此事定当给诸位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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