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你的声音》折桂玉兔

3、坐他的后座 你……别抱

　　孟迟晴是被许蓉的笑声吵起来的。

　　“哎呦昆哥，一晚上就给山地车按上后座了？”

　　她还有点懵。她认床，从小辗转治病，每到一个新环境都会辗转反侧。这一次竟然睡得这么沉。

　　阳光透过窗帘晒进来。她缓慢睁开眼，捞起翻盖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还停留在短信界面，凌晨三点赵倩回了个“安全落地”。

　　她没看到。睡得太沉了。

　　这会还有些迷瞪，眼睛发直地看着某一处，视线渐渐模糊。许蓉的声音又飘上来：“你刘叔那么磨蹭的一个人，你给了他什么好处？他一晚上就给你按好了？”

　　她没听见许昆的回答。

　　许蓉又说：“是么？我看别有用心。”

　　她赤脚下床，拉开窗帘，“刷”的一声，没想到院子里的许昆和许蓉同时抬头。

　　“早上好啊小蝶。”许蓉招手。

　　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揉着还闭着的那只，忽然看见许昆嘴角上扬了一下。

　　眼睛睁大，玻璃上倒映着自己乱糟糟的鸡窝头。

　　她“唰”地拉上窗帘。她她她……还没梳头呢！

　　慌忙拿起梳子，站在镜子前往下顺头发，扎了她最喜欢的低丸子，又打开衣柜，太急，差点撞到额头。

　　穿什么呢？

　　去看球要穿什么啊。

　　她忽然想起许昆穿的是白T黑裤。眼睛扫了一圈，取出一件有卡通图案的白T，黑裤子。

　　火急火燎穿上，下楼。

　　许蓉在浇花：“小蝶玩得开心呀，注意安全。”

　　她“嗯嗯”几声，朝许蓉摆摆手。

　　许昆单腿支着山地车，等在门口。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走过去，在车座前站定，转身，坐上后座。

　　许昆收起手机，侧头问她：“想不想自己骑车？可以给你买一辆。”

　　很贵吧。她虽然想骑，但觉得不如坐后座舒服。

　　摇头，实话实说：“我更喜欢坐你的后座。”

　　“你……说话能别这么直接吗？”

　　“直接什么？”

　　“算了。”他顿了顿，“抱紧了。”

　　他嘴瓢，把“抓紧了”说成了“抱紧了”。刚准备蹬，腰间一紧。

　　他低头，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腕扣在他腰间。呼吸停滞了好一会儿，苏醒过来，只能大口喘气。

　　“你……别抱这么紧。”

　　“哦哦。”她松了松，虚环着他。

　　“你是真傻还是……”

　　算了。

　　许昆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热。有些烦躁，几指插进发缝往后扬了扬头发。看到了自己的手心，是手把的痕。他刚才……握那么紧？

　　腿一蹬，他吐口气：“走了。”

　　孟迟晴“嗯”了一声。侧头赏着街景。

　　通往体育馆的路，是下坡。中途路过浮峤四中。

　　校园很大，从门口往里望去，是一片宽阔悠长的广场，四周栽满高大的树木，红旗迎风飘扬。

　　不愧是省重点，和隰荷七中完全不一样。

　　但校服一样，都是蓝领白衬衣，就校徽不同。

　　竟然有些期待许昆穿校服的样子。他这么高，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树荫一闪而过，他的衣角被风鼓起，少年劲瘦的腰线清晰可见。

　　她听见了风和心跳的声音。

　　手指下意识蜷起，慢慢下落，拉着衣角。不敢再虚搂。

　　许昆察觉到腰间的力度松了，放慢了速度。额前碎发被风直直掀上去，他晃晃脑袋，想把头发甩下来。

　　换做平常，他不会在意的。今日不知道为什么，格外觉得头发很烦。

　　许女士惯会给他找麻烦，要不然早到了。

　　*

　　体育馆。

　　她在观众席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坐下。

　　空调很足，但周围还是有些热气。浅咖色地板上落着斑驳的阳光，她顺着丁达尔光线望去，是从排气扇溜进来的。

　　七月的天太热，排气扇都转得有气无力。耳边是断断续续运动鞋擦过地板的“啾”声。她今天戴了助听器，声音格外清楚。

　　她的眼睛在一众球衣中寻找许昆。

　　7号球衣。在一群体育生里算白的，也很高。腿很直，肌肉是很流畅。没有健身男的那种夸张。她觉得全场许昆最帅，没有之一。

　　扫视四周，犹豫地从包里拿出翻盖手机，想偷偷拍一张。现在她像惊弓之鸟，只要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她就立马把手机放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准备拍照的时候，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

　　做贼心虚的感觉。

　　“你就是许昆妹妹？”

　　刚看了没多久，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她急忙把手机藏回书包，双手紧紧攥着书包拉链。还没看到人，就率先飞快地点了点头。

　　循声望过去。

　　一个高高的女生，也是小麦色皮肤，头发微卷，马尾像只兔子尾巴缀在后脑勺。黑色发箍把额前碎发全都推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显得很有精神。

　　孟迟晴下意识拨了拨自己的刘海。她羡慕那些不留刘海也好看的女生。

　　“你好啊，我叫邵琪。”女生很自来熟，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伸腿往上撸裤管，撸到大腿，露出分层的肤色。

　　“我叫孟迟晴。”她回答，却心不在焉。手指慢慢滑到自己腿上，揪起裤子，露出一小截小腿，和她们结实有力的腿一比，是病态的白。如果拍一拍小腿肚子，上面的赘肉肯定要抖三抖。

　　邵琪单手托脸，上下打量她：“你真是许昆妹妹？看着不像啊。”

　　又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许昆女朋友？你放心，我保准不说出去。”

　　说完，用膝盖撞了撞她的膝盖。

　　虽然很轻，但体育生的肌肉实在结实，撞得她有些疼。可他们自己感觉不出来。

　　她膝头并拢，藏在书包下的手慢慢揉着：“不是哦。”

　　邵琪还在打量她。许昆是体育生里唯一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这暑假过半，突然带了个女生来看球，听说还教她打游戏。他们这一行人知道了，都喊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邵琪看着看着，目光落在她耳朵上：“哎，你这耳机还挺别致。”

　　孟迟晴往边上一躲，捂住耳朵：“是助听器。”

　　“啊你是——”邵琪欲言又止，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抱歉啊。”

　　邵琪虽然及时止住了，但她看见了，那半截口型，她太熟悉了。

　　这就是她为什么不想戴助听器。她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那种特殊的目光，总让她不舒服。

　　“哎呀呀，这位面生的可爱小妹妹是谁呀？”

　　又有一个比较尖的声音传来。她抬头一看，是一个皮肤偏黑、长长脸的男生。没有许昆好看。

　　邵琪把胳膊往后折，一副护崽的架势：“滚一边去，这是许昆妹妹，别打歪主意。”

　　“怕什么，我就给妹妹块糖吃。”男生笑嘻嘻的扔了块糖给她，“我叫宋炀，记住了哦。”

　　是仔仔棒。

　　她喜欢吃仔仔棒。一毛钱一根。原来浮峤也有卖的？她还以为是隰荷特有的。去大城市看病的时候，超市里最便宜的糖要三块钱，没有仔仔棒，连“别咬我”都没有。

　　许昆的朋友们真好。

　　她想着，把糖握在手心里。

　　“谢谢。”

　　话音刚落，她看见原本在下面打球的许昆上来了。他脸色不是很好，像要下雨的乌云。

　　“你来干什么？”

　　“呦，这不是许队吗？”宋炀双手插兜，痞里痞气的，“怎么？我来看看你妹妹，不欢迎？”

　　“妹妹”两个字，他刻意咬重了。孟迟晴一皱眉。没有许昆喊的好听。

　　“离我妹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许昆把宋炀往后一拽，自己走上来。邵琪见了赶紧让路。

　　四目相对，他说：“我们走。”

　　她愣愣地站起来，跟着他下楼。

　　许昆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径直去取自行车，长腿一跨，等她上车。

　　她本想问他怎么不打球了，想了想，没开口。

　　她刚坐下，他就上路了。

　　他声音很闷：“手里拿的什么？”

　　“仔仔棒，苹果味的。”

　　她正要拆开，许昆伸手截了过去。一道抛物线，仔仔棒落进垃圾桶。

　　我的仔仔棒……

　　她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停了。许昆头也不回地走进路边的超市。

　　她愣愣地看着垃圾桶，想着那根糖。

　　超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许昆出来了，扔给她一盒东西。

　　低头一看，一整盒苹果味的仔仔棒。

　　遇见许昆之前，她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反复听见的，只有一句：她是个聋子。

　　人人都说“静”好，可她只觉得那是深渊。她喜欢热闹，可一踏入热闹，热闹的人便会离她远去。她只能躲在角落，自己制造一些“噪音”。

　　但这几天，她没有费尽心思，却听到了无数不同的声音。

　　她的世界，好像没那么安静了。

　　车铃又响了。许昆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以后想吃糖，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