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入慕》右耳玫瑰

47、第47章 不是唯宋慕不可 那是气话

　　夏日的阳光毒辣辣地照着古镇，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热浪。

　　王语涵站在书店对面的巷口，已经看了很久。

　　她戴着一副墨镜，撑着一把遮阳伞，一身价格不菲的素色连衣裙在这片灰墙黛瓦的老街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几个路过的游客多看了她两眼，她没有理会，目光始终锁定在对面书店里那个正在招呼客人的女孩身上。

　　邓昭昭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弯着腰给一位老奶奶介绍一本关于本地民俗的书，脸上带着温柔耐心的笑容，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让人舒服的亲和力。

　　王语涵盯着那张脸，越看心里越复杂。

　　那眉眼，那轮廓，那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她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年她怎么就没发现呢？

　　要是早点发现……她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要是早点发现，说什么都不会任由张永军把邓昭昭带到宋慕身边当家教。要是早点发现，她早就悄悄地把这根可能引爆她人生的引线掐断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王语涵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番建设。

　　幸运的是，邓昭昭并不知道她是她的亲生母亲。

　　更何况，前婆婆秦秀莲已经去世了，那些叔伯关系也早就断了联系。那个秘密，会永远烂在她一个人的肚子里。邓昭昭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永远都不会。

　　想到这里，王语涵挺直了腰背，摘下墨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阔步走进了书店。

　　门口的铜铃叮当作响。

　　店员小青正在整理书架，听到铃声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您好，欢迎光临——”

　　“我找你们老板，邓昭昭。”王语涵的语气不算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小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来者不善”，面上还是维持着礼貌：“好的，请问您怎么称呼？我去叫昭昭姐。”

　　“你就说一位姓王的阿姨找她。”

　　小青转身进了后院。

　　不一会儿，邓昭昭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看到王语涵的那一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那情绪消失得很快，快到王语涵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疏离。

　　“王阿姨，请坐。”邓昭昭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王语涵引到后院的石凳处，“小青，帮我冲壶清茶，再送两份小吃过来。”

　　“好的，昭昭姐。”小青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别致。一株老藤爬满了半边墙，藤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角落里种着几丛绣球花，开得正盛。微风吹过来，花叶轻轻摇晃，总算驱散了几分暑气。

　　王语涵扫了一眼石凳，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从包里取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把石凳擦了两遍，才矜持地坐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

　　邓昭昭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王阿姨，您找我有事吗？”她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昭昭啊，我就开门见山了。”王语涵把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搭在包面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谈判桌前，“我听念念说，你和小慕在一起了？”

　　“是。”邓昭昭没有否认，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就一个字，干脆利落。

　　王语涵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表情。

　　“昭昭，你别怪阿姨说话难听。”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你和小慕不合适，还是趁现在感情不深，分开吧。”

　　说完，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石桌上，指尖抵着卡面，轻轻推到邓昭昭面前。

　　“这卡里有一百万，就当作给你的损失费。”王语涵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邓昭昭，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你陪了小慕这么久，时间和感情上总是要成本的。”

　　邓昭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头看了一眼王语涵。

　　她没有伸手去拿。

　　石桌下面，她的双手攥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来。

　　真是可笑。

　　亲生母亲站在面前，认不出自己的女儿也就算了，还用钱来打发她。

　　在她眼里，什么都可以用钱解决吗？感情、时间、陪伴——统统可以用一个数字来衡量？

　　也对。

　　她当初不就是因为钱，抛下了襁褓中的自己吗？

　　邓昭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她松开攥紧的手，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王阿姨，您这么做，宋慕知道吗？”

　　王语涵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带着一丝不屑：“他知不知道不重要。我是代表他父亲来通知你的——小慕要和沈家千金联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像是在宣判一件事的结局：“对于豪门圈子来说，联姻是习以为常的事。小慕自己开了公司，他本身就是总裁，怎么可能会和你一个开书店的个体户在一起？你……你也帮不了小慕什么。”
　　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这个小巧但算不上多精致的后院，远处隐约可见的书架和旧书，空气中弥漫着的纸张和木头的气息。

　　“你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没必要再和小慕纠缠。”王语涵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虚伪温柔，
　　“这样大家都很难看，你说是不是？”

　　邓昭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站了起来。

　　“您是长辈，我没必要和您争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和宋慕的感情，我们自己会处理。如果他想要联姻、想要分手，他自己会来跟我说。”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至于您的‘建议’——大可不必。”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王语涵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我也不是唯宋慕不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命运说。

　　王语涵的脸色变了一变，正要开口说什么——

　　“您请回吧。”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铜铃被撞得叮铃铃作响。

　　宋慕大步流星地走进后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王语涵身上，冷冷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向邓昭昭——

　　恰好听到了那句“我也不是唯宋慕不可”。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空气忽然安静了。

　　小青端着一壶茶和两碟小吃走出来，走到半路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脚下像被钉住了一样，进退两难。她看了看宋慕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又看了看石桌旁脸色微白的王语涵，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邓昭昭——果断地转身，端着茶盘又缩回了屋里。

　　“王姨。”宋慕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那股冷意让后院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王语涵被他这个称呼和语气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小慕，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还不知道您这么闲。”宋慕走到邓昭昭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邓昭昭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温度渡给她。

　　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张银行卡上，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他看向王语涵。
　　“小慕，你听我说——”
　　“我问你什么意思。”宋慕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拿钱打发她？”

　　王语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稳住了自己，站起身来：“小慕，这是你父亲的意思。沈家的联姻——”

　　“联姻？”宋慕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联什么姻？谁要联姻谁自己去，别打我主意。”
　　他松开邓昭昭的手，弯腰拿起桌上的银行卡，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往地上一甩——

　　“啪嗒”一声，卡片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语涵的脸色彻底变了。

　　“宋慕！你——”

　　“王姨。”宋慕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念在你是长辈，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听好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语涵，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冷静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这辈子，除了邓昭昭，我谁都不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凿凿有声。

　　“你回去告诉宋振庭，我不会联姻。他有这个心思，不如留给自己。”
　　“滚。”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怒吼都有分量。

　　王语涵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有愤怒，有不甘，有被人当着面撕破脸皮的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戳中了什么的心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宋慕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小慕，你会后悔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不劳您操心。”宋慕侧过身，挡住了她看向邓昭昭的视线，“慢走，不送。”

　　王语涵咬着牙，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了后院。铜铃又响了一次，然后门口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照旧洒着，藤蔓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绣球花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开着。一切都和十几分钟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宋慕转过身，看向邓昭昭。

　　她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着他，嘴唇轻轻颤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宋慕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快要溢出来的那一点湿润。

　　“那个什么‘不是唯宋慕不可’，”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认真的？”

　　邓昭昭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宋慕，你怎么抓重点的？”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哭腔，“你没看到你妈——”
　　“她不是我妈。”宋慕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是那个负心汉找来替代我妈的人，才不是我妈。我说的是那个——‘不是唯我不可’。”

　　邓昭昭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那团被王语涵搅得乱七八糟的委屈和不甘，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我那是气话。”她吸了吸鼻子，“你妈——你王姨说你要和沈家千金联姻，我就说——”
　　“气话也不许说。”宋慕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地从上方传下来，“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别想跑。”

　　邓昭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她闭上眼睛，伸手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宋慕听见了。

　　他弯了弯嘴角，收紧了手臂。

　　王语涵走出书店大门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铁青的。

　　她站在街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胸口那团翻涌的怒火压下去一些。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了她两眼，被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宋振庭的助理发来的消息：“太太，先生问您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王语涵盯着那条消息，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办得怎么样？

　　她能说“被一个小辈当着面扔了卡、骂了滚”吗？

　　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正在谈，预计这两天会有结果。让振庭放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沈家千金的母亲，林婉清。

　　“林姐，是我，语涵。”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上次说的事，我想再跟您聊一聊。对，就是孩子们的事……小慕这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挺满意的，就是想约沈小姐见个面……您看这周末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婉清矜持的客套声，王语涵一边笑着应付，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方向。

　　透过玻璃窗，她隐约能看到后院那株老藤，还有藤下隐约晃动的两个人影。

　　她的眼神暗了暗。

　　邓昭昭，你以为有宋慕护着你，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你太小看我了。

　　王语涵收回目光，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街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回京北。”她对司机说，“现在。”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写着“宋氏集团与沈氏企业或达成战略合作”。

　　王语涵盯着那条新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联姻不只是联姻。

　　是利益，是资源，是宋振庭花了三年都没啃下来的那块硬骨头。

　　她不信宋慕能把整个宋氏都赌进去。

　　她更不信邓昭昭那个小姑娘，能扛得住整个豪门的碾压。

　　车轮碾过古镇的青石板路，扬起一阵细细的灰尘。

　　车后座，王语涵闭上眼，开始盘算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