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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村舍暂歇,晓行向利 天光大亮时 ...

  •   天光大亮时,破祠堂外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混着村里妇人唤娃、柴禾噼啪的声响,将山野的寂静揉碎,漾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故西洲调息完毕,指尖轻触盘龙杖,杖身的余温淡去,只留微凉的木质触感,昨夜耗损的气力虽未全然复原,却也松快了不少。
      他扶杖起身,衣袍上沾着些许灰尘,鬓边发丝也因一夜静坐略显凌乱。
      云归晚已将行囊理妥,见他站定,抬手递过一把木梳,齿间磨得光滑,显是常年用的:“梳一梳,方才问过老丈,他家旁有井,水清,也能简单梳洗。”
      故西洲接过木梳,指尖抚过梳齿,低声道谢。两人循着晨光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井台,云归晚打了水,先替他扶着木桶,待水面平稳,才轻声道:“慢些。”
      故西洲俯身,以布巾沾了井水擦脸,微凉的水意洗去倦意,耳侧银铃轻晃,他抬手梳拢长发,墨丝垂落肩头,素白的衣袍衬得眉目愈发清隽,只是眼上的靛蓝发带,在晨光里添了几分柔和。
      云归晚倚着井栏看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那方白纱,唇角噙着浅淡的笑。
      待故西洲梳洗罢,他才道:“老丈说家中尚有干净的粗布衣衫,虽是寻常料子,却也整洁,咱们换了这一身,赶路也方便,免得太过扎眼。”
      昨夜两人的衣衫,或沾了木云关地下的秽气,或磨出了细痕,确是该换。
      故西洲点头,随云归晚去了老丈家中。老丈是个孤家老人,儿子儿媳早逝,只留一间土坯房,院里种着青菜,墙角堆着干柴,简陋却干净。
      老丈取了两身藏青粗布短打,还有两双纳得厚实的布鞋,摆摆手拒了云归晚递来的铁钱:“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粗布衣裳不值钱,你们不嫌弃就好。”
      云归晚也不勉强,只将钱悄悄压在老丈的炕沿下,转身拉着故西洲到偏屋换衣。
      偏屋狭小,只摆着一张旧木桌,光线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
      故西洲摸索着接过粗布短打,指尖触到粗糙却干净的布料,便抬手去解自己衣袍的系带,动作慢了些,毕竟眼盲,抬手间总怕碰着桌角。
      “我来。”云归晚忽然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带着熟悉的药草清苦,“我手脚麻利,省得你摸索半天,碰着东西。”
      故西洲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回抽了抽,耳根微微发烫,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丝热意。
      他素来独来独往,自眼盲后,更是习惯了自己打理一切,哪怕慢些、笨拙些,也从不愿旁人近身帮忙更衣这般私密的事。
      可眼前是云归晚,是一路相伴、数次护他周全的云归晚,他竟说不出生硬的拒绝。
      心底一时别扭得很,像有根细毛在轻轻搔着,既觉得不妥,又无法推拒,指尖蜷了蜷,终究是松了力道,低声道:
      “不必麻烦……我自己可以。”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没了往日的清冷坚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措。
      “不麻烦。”云归晚笑了笑,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帮着递样东西般寻常,指尖轻轻挑开他衣袍的系带,动作轻柔,没有半分逾矩,“你且站定些,别乱动。”
      布帛摩擦的轻响在狭小的屋里格外清晰,云归晚的动作很轻,替他褪去沾着灰尘的素白汉服。
      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肩头、手臂,带着微凉的触感,惊得故西洲浑身微僵,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看不见,只能靠听觉和触觉感知周遭,云归晚的呼吸就在身侧,温热的气息偶尔拂过耳畔,让他的耳尖更烫了。
      心底的别扭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缠在一起,竟让他有些慌乱,只想快点结束,却又偏偏僵着身子,不敢动分毫。
      云归晚似是察觉了他的僵硬,动作放得更缓,替他套上粗布短打时,还特意理了理肩头的布料,避开磨人的针脚,低声道:“松快些?莫要绷着。”
      “嗯。”故西洲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待云归晚替他系好腰间的布带,才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衫,指尖还带着几分发烫,心底的别扭还未散去,却又隐隐觉得,方才那片刻的靠近,竟没有半分厌恶,反倒有一丝莫名的安稳。
      云归晚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也不点破,只转身替自己换衣衫,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更显身形利落,眉眼间的慵懒混着几分凌厉,更显俊朗。
      而故西洲身着粗布,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出尘,多了些江湖行路的利落,只是身姿挺拔,即便着粗布,也难掩其气质,唯有耳尖未散的淡红,泄露了方才的慌乱。
      换罢衣衫,老丈已端了两碗粥出来,还有一碟腌菜、两个麦饼,粥是小米熬的,熬得稠厚,飘着淡淡的米香。
      “没什么好东西,垫垫肚子,赶路才有劲。”
      两人谢过老丈,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喝粥。小米粥温热,熨帖了脾胃,麦饼虽粗,却嚼着有麦香。
      故西洲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着,想起方才更衣的模样,耳根又悄悄热了些,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
      云归晚瞧着他的小动作,唇角的笑意更深,怕他烫着,还替他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动作自然,竟无半分刻意。
      院外的风拂过,带着青菜的清香,老丈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滋滋响,偶尔抬眼看看院里的两人,浑浊的眼里带着几分温和。
      乱世里,能有两个年轻人相伴行路,总比孤身一人强。
      吃过早饭,两人又向老丈讨了些干净的粗布,包了几块麦饼当干粮,老丈又塞了一布袋炒黄豆,说是路上解闷,也能顶饿。
      临行前,云归晚帮老丈劈了半捆柴,码在灶边,故西洲则以盘龙杖在院门口画了一道简易的护宅符,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隐入地面:“老丈独居,此符可挡些小邪祟,保一时安稳。”
      老丈愣了愣,忙对着两人作揖:“多谢两位公子,多谢两位公子!”
      两人辞别老丈,踏上村外的土路。晨露沾湿了布鞋,脚下的泥土带着青草的湿气,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几步,故西洲忽然开口,声音清浅,混着林间的鸟鸣,刻意压下了心底残存的别扭:
      “利州城南温家,曾与先父有旧,托人递信说府中闹妖,邀故家之人前去除之。”
      云归晚侧头看他,见他眼望前方,虽覆着发带,却似能穿透前路的迷雾:“所以,我们要去利州。”
      不是疑问,是笃定。
      故西洲点头,盘龙杖轻点地面,杖尖的龙首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是。先父的旧谊,不能推却。且温家信中说,那妖物颇为诡异,寻常术士无法降服,恐是棘手。”
      云归晚轻笑,伸手虚扶了一把他的手肘,避开路上的小石子,指尖的触碰依旧轻柔,却让故西洲的心头轻轻颤了颤:“棘手才有趣。况且,我正好也需去利州寻几味药材,倒是顺路。”
      他没说寻的是什么药材,故西洲也没问。昨夜祠堂的那句“我会治好你”,像一粒种子,落在两人心底,无需多言,却已生根。
      方才更衣的那点别扭,竟也慢慢化作了一丝浅淡的暖意,缠在心底。
      林间的风渐暖,吹得两人的粗布衣摆轻轻晃动,银铃的细碎声响,混着两人的脚步声,在晨光里缓缓向前。
      村舍的炊烟渐渐远了,前路是蜿蜒的土路,通向远方的利州,那里有未知的妖邪有故人的托付,也有藏在岁月里的机缘,等着两人一同奔赴。
      脚下的路还长,却再无孤身一人的孤绝,唯有相伴的身影,在晨光里,一步步,走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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