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深入虎穴 神不渡你, ...
-
“我直到现在还感觉自己在做梦,我竟然……竟然就这么水灵灵的回来了?”范齐坐在马车上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随后有些好奇的凑到沈庆春的跟前问出声,“沈大公子到底是用的什么办法,竟然让传说中那个油盐不进的杀神同意放我们出来?那可是平阳王欸,我听说京城里那位的皇位都是平阳王一手给扶持上去的呢。这般大的权柄,他怎么会同意......”
沈庆春擦着牌位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后拢在阴影里的耳廓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他觉得范齐大概并不想知道,他今个儿在营帐里跟人干的那档子荒唐事,就算他现如今回想起来,腿都还有些抖。沈庆春为了给顾承嗣留条裤子,干脆给人扯了一个看上去并没有那般离谱的理由。
“庞怀现在点名要我,我若不出现,城里死的人只会更多。”
“平阳王......平阳王也是在为大局考虑。”
范齐拖着腮帮子思索了片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你现如今秘密回来,不是把自己置在了危险当中?”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庆春将手中的牌位彻底的擦拭干净,露出了上面尚未刻完的松青二字。
冬日的冷风掀起了马车一侧的帘子,坠在帘子上的珠玉叮当叮当作响。
沈庆春的半张脸都拢在夕阳的余晖里,垂落的眉眼却透着一股子的阴郁。半晌,他拿出身旁的刻刀继续刻着牌位上的字,方才同人再次开口,“我虽置身于危险,可等庞怀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的时候,他就顾不上你那边的动静了。所以,才需要你给我打配合,不是吗?”
范齐:“你可真看得起我。”
沈庆春:“你之前一个人把范家的货运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范齐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他正准备再反驳上两句的时候,马车外突然响起了初一的声音。
“沈家到了。”
沈庆春停下手里动作,抬手将车帘掀开。
沈家的大门此刻笼罩在冬日的大雪里,熟悉却又让人感到一丝陌生。明明是他生活了整整二十多年的地方,可这里自打他阿爹阿娘走了之后,庭院似成了荒坟,里面住着的人也变得面容可怖。
沈庆春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车帘缓缓放下,冲着坐在一旁的范齐叮嘱出声:“我该走了,记住我交代你的事情。”
“记住了,三天后的辰时,迎平阳王入城。”范齐重复了一遍沈庆春交代他的话,随后在对方躬着身子出去之时,一把拽住了沈庆春的衣服袖子,“这三天,你也务必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你就去南市的粮铺找我。”
“好。”
*
三天,是顾承嗣给他的极限。
沈庆春本想再跟人讨价还价一次,却是在对上那双凶红的眼睛之时,咽下了那到口想要吐出来的话。
可三天时间太短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沈庆春跟范齐分开,就拖着一身疲惫的身体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乌漆嘛黑的甚至没有掌灯。
沈庆春摸索着进屋寻了个火折子,点了一根蜡烛照明。
这微弱的烛火让人一时间看不太清屋子里所有的东西,但沈庆春不想再多点其他的蜡烛了,他就着这火光走到里屋的衣柜处,想换一身衣服,可他埋头在里面扒了半天愣是没寻到他想换的那件。
半晌,他扶着额头直起腰,几乎是下意识的唤了一声。
“松青?”
“我那件黑色锦缎的织云绣的外袍去哪了?”
一句话喊出。
整个屋子里没有人应他。
沈庆春自己都愣住了。
是了。
那个往日在他耳边聒噪,甚至是哭哭啼啼的松青死了。
从今往后,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沈庆春叹了一口气,伸手扶额。
黑色的长发就这么从身后滑落在身前,挡住了那张拢在阴影里的脸,只是微弱的光线映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无声的坠落而下。
“真是个混蛋。”
沈庆春将散在眼前的长发撩开,抹掉了眼角残留的泪珠子。
他随手从衣柜里抽出来一件极为普通的黑衣,伸手将身上穿着的衣服解开。雪色的里衣从身上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了沈庆春身后大片光洁的脊背以及腰上坠着的一条极为纤细的金色腰链。
他伸手将长发束起,露出了脖颈处同样坠着的金链,但这条金链上坠着宝石,一路垂到肚脐眼处。在室内微弱的烛光里与腰上那条相配显得格外的熠熠生辉。
这是顾承嗣今儿个在中军的大帐内寻摸出来的玩意儿,说是觉得衬他,就花重金在一个舞娘手里买下来的东西。
一个舞娘能有这般贵重之物,沈庆春是不信的。
若说是此番惩罚他跑,他倒是信的。
毕竟这东西有些磨人,走起路来他甚至是能感受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在衣服下面叮叮当当的。若是被人听见,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想他,但沈庆春并未将东西解掉,而是将那件黑色的外袍套在了外面。
随后他去前院寻了一个铁锹,拿着包裹里放着的刻刀,去找了初一。
*
沈家府中的下人都是签了契书的奴。
这些人打小进了府,被卖被留,到死都都得对主家尽忠。可这些人死后却只能被一卷草席匆匆卷了,丢进远郊的乱葬岗。
被鹰啄,被野狗食。
不得善终。
沈庆春却做主将松青葬在了沈家的祖坟里。
他亲手挖的坟,亲手刻了碑。
碑上所书‘故弟松青之墓’。
做完这一切,沈庆春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递给了初一,让人帮他送去督军府,而他则是坐在墓碑旁的雪地里,跟人一直聊到了清晨。
当地平线上的第一缕阳光映照在这片大地上时,沈庆春方才撑着手臂起身,拎着手里的铁锹回了督军府。
“沈庆春,你还敢回来。”
熟悉的声音在前厅响起的那一刻,沈庆春面上一点也不慌,他低头掸了掸身上的雪,抬眸望向了此时正坐在前厅的沈世严:“四叔今天起的倒是早,专门在这里堵我的吗?”
沈世严上上下下将沈庆春打量了一番,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对方手中的铁锹上:“你昨夜去哪了?”
“沈家祖坟。”
“你莫非是把.......是把那个低贱的下人......”
“那又如何?”沈庆春拎着铁锹上前,漫不经心的开口道,“现在整个沈家是我说了算,我想把人埋在哪就埋在哪?四叔有意见?当然你现在有意见也晚了,人我已经埋了进去,沈家先祖若是气死也早就气死了。”
沈世严:“你真是疯了!”
沈庆春也不恼,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愉悦像是真疯了似的。然而沈庆春就这么在沈世严的注视之下,一路走了进来。他将铁锹丢在桌子旁,自己则是坐在椅子上伸手招了下人给他奉茶。
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还是不敢忤逆主子的命令,将沏好的热茶端了过来。
沈庆春将茶杯端起闻了闻杯中的茶香,方才微微抬眼,看向沈世严道:“四叔可真不容易,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是肯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不过你选的那些个帮手真是没用,随便闹出点乱子就溃不成军了。”
“沈时迁是你做的手脚?”
“是。”
“沈淑......”
“也是我。”沈庆春的指尖摩挲着杯壁,再次开口,“还有阿爷,你们当初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了。若是现在真论第一个不能进祖坟的,应该是你吧,四叔。”
沈世严却是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笑道:“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沈家好。等到庞督军顺利的攻下京城,我就是头号功臣,到时候沈家荣华富贵指日可待。你沈庆春不过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能带领我沈家发扬光大!”
沈庆春唇角扬了一抹的笑。
“庞怀连下四城,却在近邻京城百里之外的砀山停了下来。他为什么不趁此机会直捣黄龙,却是在这个节骨眼子上打道回府,四叔心里比谁都明白是为了什么吧。”
“他输了。”
“退守晋阳只为自保,可这个时候你做了什么?你的失察让岗哨放走了沈范两家的船,致使两家的物资尽数归了平阳王所有。而你事后却把罪责全部推给了岗哨的人,你说,如果庞怀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样?”
“四叔想要的一切,最终也功亏一篑。”
“这些不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岂会败!”沈世严拍桌而起,那被人握在手中的佛珠因为这力道全部断裂开来,珠子劈里啪啦的从桌面上滚落在地上,散的满地都是。
沈庆春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来一颗,捻在手心。
“佛法,讲究慈悲为怀,可你从未有过慈悲心。”
“你披着虚伪的假面,视人命如草芥,你妄想着自己当神,可到头来,不过是那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
“神不渡你,我亦不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