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病骨难欺 不如,以身 ...
-
沈庆春猛地将手抽出。
惯性让他整个身子向后倒去被赶上前的松青一把扶住。
“公子!”
“无事。”
沈庆春扶着松青的胳膊轻轻喘着气,余光之中他看见自己腕骨上落了一道被攥红的指痕。鲜红的印子就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那上好的温玉被人烙下了一道除不去的痕迹。
刺眼的很。
“这怎么能叫没事?这......这人也太不知好歹了!”松青小心翼翼地执起了沈庆春那纤细的腕子,红着一双眼睛就道,“公子您好歹是救了他的命,他倒好,一睁眼便如此恩将仇报!”
不远处候着的大夫见状,提着药箱上前。
沈庆春却是垂着眸子将撩起的袖子向下拢了拢,朝着床上那看上去又昏过去的人抬了抬下巴:“先看他。”
“公子,您还伤着,还是让大夫先......”
“看他。”
沈庆春的话容不得人反驳。
松青虽是有些不满倒是也不敢多说什么,便放那大夫去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大夫看完诊就朝着两个人走了过来,沈庆春怕那人死了,便着急忙慌地询问出声:“人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这人只要醒了,这命就算是保住了。”大夫回道。
沈庆春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刚刚是怎么回事?”
“方才公子被伤,许是此人惊觉有人靠近,这才突然醒了过来,公子莫怕。”
最近晋阳战乱,城中生出了好些的流民。
这些人食不果腹,夜不安寝,还要日日担惊受怕的想着自己哪天会死在乱军的铁骑之下。想必此人就是最近混入城中的流民,瞧着倒是可怜。
屋内烛火‘噼里啪啦’响了一声,室内安静了一瞬。
沈庆春用袖子遮住那圈涂了药膏的红痕,抬眸朝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那男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全然没了刚刚那一副想要吃了他的凶狠模样。
沈庆春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过身交代出声。
“你们留在这里好生看着,人若是醒了,就差个人来告诉我。”
*
客房里的人一躺就是十天半个月的,等彻底能下地了,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管事的人差了仆从把这件事告知给沈庆春的时候,沈庆春正在晋阳外的官道上。
这大雪连下了三日,官道上结了一层薄冰,以至于这走商的,寻亲的哪个都不好过,皆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里。
沈家的马车一路自北向西,雪越下越大。
从沈家出来的车夫各个都是好手,却也生怕这马走在官道上脚底打了滑,把车内金贵的主子给摔了。车夫只能下地牵着马,把缰绳在手中攥的死死的。
饶是如此,这车依旧要走上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这样一来平日里半日的脚程,硬生生能走上一整天去。
偏生这个时候晋阳又不太平。
岚桥兵变之后,平阳王顾承嗣冷不丁的死在了晋阳。新接手晋阳的西北督军庞怀一进城就把城门给封了,闹的满城风雨,没个安生。
最近一直有传言说这西北督军庞怀是逆贼,而这晋阳作为他篡权夺位的第一站被严防死守。
以至于,这近些日子各个关卡开始严查各个出入口过路的人和商队。
这凡是想要出城的,就须得先拿到西北督军下批的通关引信,否则一概不许通过。
沈家这种在晋阳扎根了几十年的老盐商,最近商队到了城门口也都得老老实实的排队,一个一个的查验过身份才肯放行。
正因为耽误了这好些功夫,沈庆春才能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将一批即将运出城的货给拦了下来。
“公子,这就是这次负责押运的平三。”
“是四老爷的人。”
沈家四房前些年从大房手里接管了一小部分的盐运生意,这平三,就是此次负责四房运输的主事。这沈家内部矛盾积怨已久,但像这样大摇大摆的把事情捅到大房面前的倒还是头第一次。
周遭的气氛有些压抑,随行的仆从大气也不敢出。
家主死了。
这位暂时接手了沈家全部生意的大公子虽然身体不好,但却听闻是个不好惹的主。一个月前二房的老爷在人面前闹了一出,本以为能给沈庆春这个病秧子一个下马威,哪知到最后却是被讨债的打的至今还躺着下不来床。
一想到此,在场的仆从把头垂得更低,直到那停靠在官道中央的马车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指尖给撩起,众人这才敢喘上一口气。
“四叔的人?”
“是。”
外头的雪还在下,松青把伞撑开。
那坐在马车里的沈庆春探出身子,把手搭在松青递来的手臂上,随着人一起下了车。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大氅,领口处的银白色狐毛衬得他那张脸如冷玉一般的白。风灌了进来,惹得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那散在风中的轻絮,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往日里平三就没把这位娇养在深闺里的病秧子放在眼里,现如今沈家新丧,这病秧子背后的靠山还没了。这往后沈家家主的位置指不定要落在谁头上,平三更是叉着腰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
哪知就是这么一声,让他的膝弯处被人踹了一脚。
他扑通的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脸朝下,结结实实的啃了一口雪。等到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身时,就看见那个病秧子正站在此次运送的货物旁,撩起袖子,碾着那即将被运送出去的盐。
他挣了挣却是听得一道冷的像冰的嗓音穿透风雪落在耳朵里。
“盐中带沙。”
“你们四房最近是打算砸了我们沈家的招牌吗?”
平三被人按在地上,仰起头就瞧见沈庆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目光冷冷清清的,像是落在肩头的雪,冷的让人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也算是个老油条了,被按着也不慌,反倒是吐掉了口中的雪沫子冲着人便道。
“公子,您这话可就严重了。”
“您瞧瞧这晋阳,现如今兵荒马乱的。这庞督军把城门一封,这外面的商队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不好出去,这盐,可是一天一个价。咱们这盐里面是掺了沙石不假,可这又怎么样呢?这年头,普通老百姓能吃到就不错了,谁敢说个不字?”
平三这话越说越来劲,顺便还给沈庆春合计着后面的生意。
“平阳王这一死,这世道且有的乱呢。这掺了沙石的盐,成本低,咱们趁着现在浑水摸鱼卖一拨高价,这可不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公子,您.......”
“胡闹!”
沈庆春出言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可这话音刚落,他便偏过头,猛地咳嗽起来,咳的眼尾洇出一片薄红,像是抹了一层上好的胭脂,晕出了丝丝红晕。
“公子您可别动气,您这身子骨经不住如此折腾的。”平三瞧着面前美人这苍白孱弱的模样,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您放心,我们老爷说了,只要这次公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回头我们四房得了家主之位,一定会念在往日叔侄情分上,给您寻一个僻静的院子好好调养身子……”
“你们这不就是变相把人囚禁起来吗!”松青忍不住的脱口而出,气得脸都红了。
平三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这沈家呢,本来的确是你们大房在管,可谁让你爹死得早?沈老太爷再怎么眼瞎,也不至于最后选一个病秧子来当家主吧。所以公子,您识相的就赶紧把我放了,省得回头......”
沈庆春一个巴掌打了过去。
平三的脸被扇得偏向一旁,直到半张脸火辣辣的热了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让人给打了。
打他的,还是平日里那个他最看不起的病秧子。
在看沈庆春,面色苍白,那停在半空的手指抖着,不知道被气得还是咳的。
平三捂着脸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的道:“沈庆春,你竟然打我?”
“你说的不错,我父亲是不在了,但我沈家百年的基业也不能随你们糟蹋!”沈庆春被一旁的松青扶着,一字一句的再次开口,“战时百姓苦,那攥在手心里的钱,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用,你们却是在这时高价倒卖......这是在把人往死里逼。”
沈庆春攥着帕子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平三,我沈家教出来的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绝不会......绝不会在这时趁人之危......!”
“名声他娘的算个屁!”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只有钱攥在手里才是......”
沈庆春却不想再听平三嚷嚷,他松开了那紧紧攥着松青的手,转头吩咐出声:“把人绑了,押回府里,交给阿爷处置。至于这些货......咳咳......全都带回去。”
沈庆春这么一插手,算是断了四房好不容易跑出来的财路。
这如果被带回去,就算沈老太爷不处置,四房的人也不会放过他。平三这下慌了神,他挣扎着向前扑了两下,想要去拽沈庆春的衣摆,可那雪色的袍角却是从掌中拂过,攥了个空去。
“沈庆春,你等着!我们家四爷不会放过你!”
“沈庆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平三的嘴被堵上。
沈庆春没有回头。
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松青赶紧撑伞跟上。车帘掀开,他矮身钻进了马车里,府中传信的小厮正巧在此时赶到近前,小心翼翼地伸手,在车壁上轻叩了两下。
“公子。”
车帘没动,里面传出来淡淡的‘嗯’的一声。
小厮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府里那位......就是您上个月救回来的那个,今儿个能下地了。管事把人安排去了前厅候着,让小的来同您说一声。”
*
“公子,您真要跟人讨银子啊?”
“那人瞧着落魄,浑身上下更是搜不出来一个铜板,上哪给您还银子?”
“难不成我还要白养他不成?”沈庆春冷着一张脸从廊下走过,他将手中的大氅塞进松青的怀里,将怀里的账本掏出翻了两下,方才指着上面的小字再次开口,“人参,鹿茸......还有这些天花掉的好些金疮药,这些可都是......”
“哎,怎么办......”
“确实还不起。”
一声含着笑意的浅叹自不远处响起。
此时正值晌午,连日的大雪终于歇了。
阳光穿过厅堂的雕花木窗,斜斜的落进来,恰好落在了那候在厅堂之中的男人身上。
沈庆春向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头,便瞧见那人身上穿着府中下人洗的发白的料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整张面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他就这么站在日光里,额前的碎发自然的垂了下来,使得那双拢在眉骨之下的眼睛少了几分凌厉,反倒是添了几分温柔和煦的模样。
沈庆春就这么将人望着,见得那人迈步走下台阶,迎向了他。
“我看不如......”
“以身相许如何?”
沈庆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