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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难野狗 抬进去 ...
晋阳今年的雪下的有些急。
一入夜,纷飞的大雪将整条街照的有些白。
城中这些日子因为战乱,各家被闹得人心惶惶的,摊贩不敢多呆,推着车回家去了。茶肆酒楼的伙计们也慌着打烊,上排门。风雪肆虐的长街上行人匆匆,只一会儿的功夫,整条街上就没什么人了。
夜彻底静了下来,沈府后街巷子里的动静就变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重物捶在肉上,含糊的呜咽声,就这么伴着这细碎地声响,散在周遭的风雪里。
“沈庆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凭什么打我?”
一声低斥,从跪在地上的男人嘴里喊了出来。他扶着那几乎是要被打折的腿,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
贴身侍奉的小厮见人嘴臭,气不过地嚷嚷出声。
“谁欠钱你找谁去啊,做什么偏要招惹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
男人的一声冷嗤刚落,一人便从不远处的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月色拂照,大雪从头顶簌簌坠落在伞面之上。一声难掩的低咳先是从伞下透了出来,紧接着,小厮手中的伞柄微抬,男人便瞧见沈家大房里那位娇养在深闺中的公子拖着那副病体站在雪地里。
一身雪色的狐裘内着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绣长袍,高束的领口上坠着一颗东珠,珠玉映出了那张清冷矜贵的脸,如这周遭的雪一般冷。
“......我沈家新丧......咳咳......这便有人欺到了我头上。”因长年累月病着,沈庆春说话的气息有些虚浮,他咳嗽了半晌,方将手中掩唇的帕子放下,招呼着一旁的护院从身后拎出来一人,丢到了男人的面前,“你说的不错,欠债还钱的确天经地义,但这讨债......咳咳......你要找欠你债的人讨。”
“沈庆春!我可是你二叔!”那被丢在雪地里的男人约摸三四十多岁,面容塌陷,骨瘦嶙峋的。他连滚带爬的从雪地里起身,掉头指着沈庆春破口大骂,“他娘的,说到底你我都是沈家的人,不就是一点点的钱,你给我掏了又怎么了......”
这泼皮无赖的劲,把沈庆春给惊着了,他站在伞下的风雪里连连咳嗽了两声,方才一副可怜兮兮的道:“......二叔,你我虽都是沈家的人,可这亲兄弟还明算账,更何况是你我?再者,我们大房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这势单力薄,又逢上新丧,府中各项打点开销甚大。这钱一时间周转不开,还请二叔体谅。”
“沈庆春......!”
一声低斥突然打断了沈庆春的话,周遭的护院见状用拇指将剑柄顶开。
剑柄森寒,恐见血光。
沈时迁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他收起了脸上的厉色,换做满脸堆笑的凑到人跟前,哄着人便道:“好侄儿......这些年你也知道,沈家就属我和你爹关系最好,你行行好今天就帮帮你二叔我。”
“你......你不是想要那什么沈家家主之位吗?你今天只要帮了我的忙,二叔我立马就去帮你在老爷子的面前好好说道说道。可你今天若是把我丢在这儿,他们......他们怕不是就要剁了我这手去!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我沈家名声?”
“你就帮你二叔我一次,就这一次......”
眼见着沈时迁整个人就要贴上前来,沈庆春用帕子掩了鼻,整个人有些嫌弃向后退了一步,拂开了那只想要碰他的手:“剁手啊。二叔您放心,你和我父亲关系如此好,您若身残,我定会为您养老送终的。”
“......”
沈时迁那本是已经压下去的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这眼看着事情不成,他像是一匹恶狼似的扑上前,想要一口咬断沈庆春的脖子。
“沈庆春!你就是个煞星!”
“你克死全家,现在又来霍霍我们......”
沈庆春向后连退了两步,被身旁的小厮一把扶住。他站在伞下剧烈地咳嗽着,咳的眼尾泛红,像是要把命都交代在这里似的。然他死死的攥着小厮的手,微微抬起的眼睛却是冷冷地落在他这位二叔身上,连那人被那讨债的男人揪住后衣领子给扯了回去,都无动于衷。
“公子,您没事吧!”
“您莫要听二老爷胡言乱语,老爷和夫人明明是......”
撑伞的小厮有些担忧的劝慰着。
沈庆春却是伸手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晓得的。”
“这些年二叔同父亲关系好,不过是因为父亲心疼他这个弟弟......可到头来,这份亲情却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刀......”沈庆春咽下了喉间涌上来的一股子苦涩,而后一脸失落地拂袖转身。
身后的巷子里再次响起了拳拳到肉的闷哼声。
沈庆春却是拢着怀中那仅剩一点余温的暖炉,头也不回的从巷子里离开。
*
雪下的更大了,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闹了这么一出沈庆春那张拢在月色之中脸,比往日看上去还要白些。那单薄的身子拢在宽大的衣服下,被风一吹,像是生生把人给吹散了去。可他却咳嗽着,手指攥着一旁小厮的手臂交代出声。
“松青......咳咳,从偏门回去,莫要惊动了旁人。”
那个名唤松青的小厮在昏暗的巷子里掌灯夜行,有些担忧的道:“前段时间,公子因为丧事操劳便一直病着,这还未好利索呢,夜里又在这外面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您带着这一身寒气回去,还是要好好暖暖的,要不然明个儿指不定是要闹出病来。”
沈庆春:“我莫不是纸糊的?”
松青:“公子这说的哪里的话,您身子骨金贵,可得好好养着。我让前院的梁婆子给您熬了一碗姜汤,您一会儿喝了再睡。”
沈庆春将掩唇的帕子放下,轻蹙了眉头:“这大半夜的,倒也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不用麻烦?这往后偌大的沈家可都指望着您一个人忙活呢。”松青气不过的继续嚷嚷,“沈家二老爷也真是的,明知道公子您身体不好,今个儿还找了个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您。我看他就是觉得沈家这大房现如今只剩下您一个,好欺负呢......”
“多嘴。”沈庆春伸出那被暖炉熏的微红的手指在松青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提醒着,“你这在背后嚼人舌根的毛病,回头若是让有心之人给听了墙根去,我可不会救你。”
松青捂着微疼的脑袋瓜子有些委屈的道:“我这不是心疼公子您吗?以前沈家的家主在我们大房,旁人哪个不是哄着供着咱的。现如今老爷走了,这家主之位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落在咱们大房的头上,公子您可得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最近战事频发,城里头乱得很,这沈家......”
沈庆春的话尚未说完,脚就让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惊余未定地回过头,借着松青手中提着的微弱烛光,便瞧见那厚厚的雪地里隐约地躺着一人。
那人整个身子都被雪裹住了,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指尖被冻的有些发紫。
“这......这怎么有个死人?!”松青被吓了一跳,赶忙招呼着护卫上前,“沈府门前怎能沾这等晦气,还不来几个人把这尸体给我丢远点去,莫要惊了公子。”
一听是死人,沈庆春转身便走。
哪知一只冰凉的手却是在这时蓦地将他的脚踝抓住,那刺骨冰冷的凉意就这么透过鞋袜冷到骨子里。沈庆春不得不停了下来,站在伞下,居高临下地撇了一眼那只紧紧攥着他的手。
那手脏的厉害,却生的极为好看。
手指骨节修长白皙,攥着他的力道也很重,重的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阵风恰在此时吹来将那人脸上的雪拂落,露出了那张混着血和泥的俊脸,脏兮兮的,到像是一条被人遗弃在地里的野狗。
雪从伞上簌簌而落,模糊了沈庆春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躺在雪地里的人微微张开了一双眼睛,正对上那双在藏在风雪之中垂落而下的漆黑双瞳。
“救......”
“救我......”
这人......
竟是还活着?
这雪下的如此大,这人他若是不救,怕还是要死的。
沈庆春这么想着。
“哪来的登徒子竟然敢如此无礼......!”
“公子别怕,我这就让人把他给丢出去......”
“抬进去吧。”沈庆春淡淡的开口。
松青一惊。
“啊?”
“抬......抬进去?”
沈庆春没再说话,而是伸出手,把自己的脚从那只冻僵的手指头里抽了出来。那人的手指又动了动,像是还想攥住什么,可刚刚那一下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人彻底的昏死过去。
沈庆春拢着手中的暖炉从男人的身上跨过。
“给他找个大夫,别让人死了。”
*
“大夫怎么说?”
沈府后院的客房外,沈庆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廊下,朝着那亮着烛火的屋内瞧了一眼。
松青恰在此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冲着人行了一礼。
“这人身上被利器所伤,伤势颇重,又在这大雪天里面冻了几个时辰,差点就死在咱们屋里。”松青端着手中带血的盆,还一脸的后怕的道,“所幸公子心善,赏了他两株上好的老山参吊着,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许是刚刚喝了一碗姜汤的缘故,那从屋子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烛光,倒是将沈庆春的那张病气恹恹的脸映出了几分红润。此时他低着头摩挲着手中暖炉上的花纹,长舒了一口气:“他倒是命大。”
“哦对了,我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沈庆春从松青手中接过来一个玉佩,他上下翻看了两下这玉佩的品相,若有所思的道:“成色一般,雕工倒是上乘,倒是勉强可以用来抵了那两株上好的老山参。不过......除了这个,他身上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路引?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松青却是摇了摇头。
“就这些了,没有别的东西。”
“这玉佩原本被他放在何处?”
“被人贴身塞在衣服里呢,我想着应是什么祖传的东西或者是什么要紧的玩意儿,便拿出来给公子瞧瞧。”
冬日里这玉佩把玩在手里带着一股子沁冷的凉意,尤似它那个主人的手落在脚踝处冷的沁到骨子里。沈庆春低垂地眸色稍动,手指在玉佩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两下便将它递还给松青。
“走,进去瞧瞧。”
他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抬手将面前厚重的帘子给掀开。
“公子,小心那人过了病气给您!”松青将手中端着的水盆塞给屋外守夜的仆从,着急忙慌的跟上前去,便是听见沈庆春道了一句。
“无妨。”
屋内药香四溢,那守夜的下人和大夫在看见沈庆春后,朝着他行了一礼。
沈庆春缓缓踱入,视线将整个屋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躺在榻子上依旧昏睡不醒的男人身上。他走上前,目光垂落,借着床头一侧昏暗的烛火,瞧见了男人那张洗干净后的脸。
此人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也硬。
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有着一个不突兀却又显得十分锋利的弧度,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而是带着一股子被风沙打磨过,如同刀锋被火淬炼过后的贵重。
还真是个......
百八十里都挑不出来的好样貌。
沈庆春将人多瞧了两眼,随后微微侧目冲着身后的大夫问出声来:“他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这人伤的挺重的,虽说公子好心赏了那老山参吊着,但人还尚且在鬼门关里走着。他若是能熬过今晚,大约过两日便能醒。”大夫不敢贸然许诺,便取了个折中的时间说与沈庆春听。
沈庆春闻言点了点头,冲着那床头放着的一团黑漆漆的玩意儿问道:“这些可是他换下来的衣物?”
“是。”
“我看看。”
松青上前拦阻:“公子,这么脏的东西还是让......”
沈庆春挡开了松青伸过来的手,他微微弯了腰身,亲自去摸了摸男人那乌漆嘛黑的衣服料子。
这衣服棉麻质地,做工粗糙,其上连个像样的花纹都没有,一看就并非是什么达官贵人身上穿着的丝绸质品,倒像是什么寻常百姓家中的普通衣物。
沈庆春若有所思的将手抽了回来,可就在这时一只缠着纱布的手却是将它死死的攥住。
那力道之大,像是生生要将他的手弄折了去。
沈庆春吃痛地皱紧了眉头,嗓子里的痒意让他偏过头,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咳的狠了,气息断断续续地喘不上来,连带着人身子都有些发颤。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把周遭的烛光都搅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在这模糊地光影里,他抬起头,瞧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瞳色极深的眼睛,眼底泛着赤红的血色,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狼,哪怕断了腿,折了脊骨,也会在濒死被人近身之时,露出一脸的凶色。
松青:哪来的登徒子,竟然敢......
沈庆春:长得真不错: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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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难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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