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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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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内,白玉栏杆层叠而上,画拱飞檐承云而立,丹垣赤墙捧日而生,殿宇连绵如群峰叠嶂,在半山腰的苍翠间铺展成一片庄严的赭色剪影。
宋南音今日身着暖黄衣裙,外披一白狐裘大氅,长发如瀑,仅簪几只支素白玉珠钗,穿着素衣荆钗,唯有眉心那一点殷红朱砂痣,恰如雪中红梅。
这副穿搭和妆容正是根据今天这场戏精心设计,以增添一丝柔弱,清白无辜之感。
她于大殿门前盈盈下跪,声线带着些轻微的颤意:“臣妾宋氏,求见太后娘娘。”她低垂着眼,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先帝驾崩三载,太子年幼,太后暂掌朝政。
太后仁德,先帝驾崩之后便常于护国寺内清修,以求国家风调雨顺,皇位江山永固。
宋南音端跪一侧,余光掠过前方,只见林逸之身穿一身银白盔甲,脊背挺直如松,寒风之中衣阙飘带随风而动。
门口女官莲步轻移,室内安静的闻针可落,莲花宝座踞于大殿中央,座身以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嵌满南海明珠,在香火映照下温润流光。
宝座之上,巨大金身佛像垂眸含笑,缕缕香烟缠在描金梁柱间,将金身佛像的慈悲面相笼得半明半暗。
女官微微欠身:“太后娘娘,赢川侯与摄政王妃在外求见,似是有要事禀报。”
太后凤目微抬,目光如古井无波,“传话出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滚珠落玉盘,不容置喙。
“就说哀家方才礼佛乏了。待香燃尽,再行召见。”
不远处,万晗萧双手合十,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如冷玉,他目光低垂,看向堂前朱漆金字排位,低声颂唱。
“生死轮回,无常变化——”唱声轻得像一缕烟,立刻便散在这满殿的香火里,“今日此祭,以表敬意——”
钟声再次响起,其音余韵悠远。殿内禅音袅袅,香烟如帷,缠在描金梁柱间,与颂唱声混合着散在这满殿香火。
“宣赢川侯进殿——”
林逸之跪谢起身,大步踏入殿内,甲胄铿锵声与香火热浪一同卷过发梢。
宋南音仍跪于殿外,店外风声呼啸而过,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响起一道轻声呼唤:“摄政王妃,太后有请。”
“谢太后娘娘恩典。”微笑叩首谢恩,接着盈盈起身,尽力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弱者姿态。
殿门缓缓敞开,宋南音抬眼看去,只见大殿之内巨大金身佛像垂眸含笑。太后娘娘身着绛紫朝服端坐佛像之下,她未戴繁复发饰,珠串随动作轻晃,只余久居上位的从容。
在她面前,林逸之跪姿挺拔。莲花座上金身佛像与来时路上的白桦树林相映,端庄肃穆,华美异常。
“回禀太后,臣自有记忆起便从父随军,在军中与官兵同吃同住,早年更是追随先帝马踏北离。我林氏一族,更是忠心可鉴日月!”
“臣,无愧于心。”他腰背笔直,回答清越有力,声音回荡于大殿之内,久久为熄。
宋南音安静跪于他身后几步,她略微抬起头,目光在太后不怒自威的脸上快速掠过,见其脸上已露出几分松动之色,心暗道不好。
“林逸之,你构陷本王在先,私通外敌在后,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在此巧言令色?”万晗萧声音适时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话音落下,他侧头看向宋南音,目光深邃难辨,眼神示意意味明显。
宋南音心中一凛,明白到自己表演了。赶忙抬头,站出几步,泪眼婆娑地望向林逸之,声音哽咽道:
“逸之哥哥,分明是你联合外人来加害王爷。为何要如此对待我们?”
这一声“逸之哥哥”,喊得情真意切,凄婉动人,太后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来。
“摄政王妃,”林逸之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楚,“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从未……”
“够了!”万晗萧冷喝一声,打断了林逸之的话,转而看向宋南音,“王妃,将你知道的仔仔细细说清楚。他究竟是如何陷害本王,又是如何私通外敌的?”
宋南音不敢抬头,只觉得面前那栩栩如生的神像仿佛一团金光压在头顶,让她喘不过气。
她缓缓回忆道:“回王爷,回太后娘娘。三个月前宫宴,逸之哥哥曾私下找到我,说他与北境蛮族有旧,可以借兵助我……助我脱离王爷的掌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凄切,“逸之哥哥说,只要我帮他拿到王爷的兵符布防图,待他夺得帝位,便允我远走高飞,再不受这牢笼之苦……”
说着,便从袖中缓缓抖出一方素白手帕,展开,赫然是半张模糊的军事地图,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地名和防布线图。
“这就是他给我的信物之一,说是兵符布防图的副本,”宋南音举起手帕,泫然欲泣,“我那时鬼迷心窍,竟信了他的话……后来,王爷的暗卫找上门来,我才如梦初醒,知道自己险些铸成大错……”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细节丰富,尤其是那张残图,更是画龙点睛。虽然残图模糊不清,但结合她声泪俱下的控诉,很容易让人相信林逸之通敌卖国的滔天罪行。
话音刚落,太后脸色立马沉了下来,看向林逸之的眼神充满愠怒,“赢川侯,你好大的胆子!
林逸之完全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他浑身发抖,神魂未定地指着宋南音:“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林逸之何曾说过此等混账话!那张图,定你从王爷书房偷出来的东西,想反过来栽赃与我!”
他忍无可忍:“你为何要栽赃陷害于我?”
“逸之哥哥,你怎能如此说我……”宋南音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我……我当日也是被你蒙蔽,如今幡然醒悟,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孽……求王爷责罚,求太后娘娘为我做主!”
宋南音将这番幡然醒悟、认罪伏法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连万晗萧都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哦?”万晗萧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侃侃而谈:“那本王倒要问问,你这幡然醒悟的契机是?莫非是罪名你承担不起,所以心中害怕,想回来求得本王原谅,以求庇护?”
宋南音心中一紧,“不是的!”
她胸中鼓跳如雷,余光看着林逸之一动不动,犹如松柏的侧影,只觉心中钝痛:“南音罪该万死!那日王爷的暗卫找上门,南音本以为必死无疑,是王爷念在夫妻一场,只将我禁足反省,并未严惩。南音这才明白,王爷对南音,终究是有情分的。”
宋南音头越垂越低,声音越说越小,“而、而赢川侯,不过是看中南音的王妃身份,能助他达成野心,他口中的情意,不过是欺骗与我……只求王爷给南音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南音愿为王爷做任何事,以赎前罪。”
话音刚落,大殿内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聚焦在端坐上方的万晗萧身上,揣测着他接下来的决定。
良久,只听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本王准了。”
随后,转身看向太后,拱手道:“太后娘娘,此事证物证俱在,林逸之勾结外敌、构陷忠良、蛊惑王妃,其心可诛。还请太后圣裁。”
压抑的氛围弥漫整座太庙。过不了半日,京城所有人都会明白,赢川侯林逸之大势已去,摄政王万晗萧权势更盛。
太后端坐在上,听着宋南音的证词,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林逸之,又看了一眼旁边梨花带雨的宋南音,最终,疲惫地挥了挥:“罢了。林逸之,你意图谋逆,眼下证据确凿,着即押入天牢,听候发落,不过此事事关重不可听信一人一面之言,还需再审。”
林逸之转过身,听着属于自己的结局,背对着那满殿的神主牌位,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殿门大开,日光刺目,他直直跪在阶下,高声嘶吼:“太后娘娘!诸位太祖皇帝在上!臣虽万般不是,但觉无祸国生乱之心!望太后娘娘明鉴!”
殿中安静一瞬,很快,太后娘娘继续道:“宋南音,念在你迷途知返,还会犯下大错,便饶你一条生路。”
一场针对林逸之的政治绞杀,暂时尘埃落定。
走出护国寺,刺目的阳光让宋南音微微眯起了眼,万晗萧贴身护卫墨影突然拦住她动作,恭敬行礼道:“王妃请留步,王爷让您在此等候。”
宋南音心中微凛。不多时,一辆青布小车悄无声息驶来,墨影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车内冷香氤氲。万晗萧闭目养神,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膝头,车厢内气氛压抑,只有车轮滚动发出的单调声响。宋南音安静坐于一侧,不敢说话,不敢发出丝毫动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晗萧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如寒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演得不错。”
宋南音心头一跳:“王爷谬赞了,南音只是……不想再犯错,只想求得王爷原谅。”
“原谅?”万晗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宋南音,你记住,本王从来不会原谅背叛者。留着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能让林逸之那小子痛不欲生,也能让本王看看,你究竟能为你口中的‘誓死效忠’,做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袖口的位置,意有所指:“那张残图?你究竟从何而来。”
宋南音心中巨震,但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夫君,那图确实是我仿写。”
“是么?”万晗萧不置可否,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她脖子上被掐出的淤青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你以为,本王会留着一个知道太多秘密、又满肚子坏水的女人在身边?”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情人间最温柔的耳语,内容却字字诛心:“你烧了信,却烧不掉你骨子里的蠢和恶。本王留你,就是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化为泡影,而你,只能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苟延残喘。”
万晗萧周身冰冷刺骨,气息犹如鬼魅:“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继续做本王的王妃,做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二,本王现在就送你去和林逸之作伴,成全你们这对黄泉路上做伴的野鸳鸯。”
这个疯子!宋南音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知道,万晗萧说的是实话。
他什么都知道了。
所谓的“投名状”,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就是要她亲手将自己钉在名为“背叛”的耻辱柱上,然后再用这耻辱,来一点点凌迟她的灵魂。
宋南音捂着脖子,斜靠在车壁上,望着万晗萧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那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掌控和毁灭欲。
良久,她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韧:“我选一。”
“很好。”他靠回车壁,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从今往后,你生是本王的人,死也是本王的鬼。”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既然万晗萧如此不给自己留后路,那她想活下去,就必须比他更狠,更懂得隐藏自己。
宋南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悄悄摸了摸袖中,瓷玉小瓶触感冰凉。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玩死我?
那我们就看看谁先玩死谁。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游戏,才刚刚进入真正的开端。而她宋南音,绝不会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