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向上》晚风也温柔

2、相遇 核磁结果和

　　核磁结果和术前会诊来得很快，比季舒然预想的还要糟糕——右膝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伴随外侧半月板撕裂，软骨伴有轻微损伤，必须立刻进行关节镜重建手术，术后康复周期保守估计十八个月，能不能重回赛场、能恢复几成功力，全看后续康复依从性和身体恢复情况，业内老话常说，这种伤，一半看手术，一半看康复，稍有不慎，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
　　手术很成功，可成功的手术，没给季舒然带来半点希望，反而把她最后一点心气磨得干干净净。

　　术后的病房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父母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伺候，连说话都放轻音量，红着眼眶不敢在她面前多提排球。父亲是国企的技术工人，母亲在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两人省吃俭用一辈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此刻看着女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满心都是心疼，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默默给她擦汗、喂水，偷偷抹眼泪。

　　队友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有安慰，有鼓励，还有球队后续训练的近况，可季舒然一条都没回，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要么就是昏睡，要么就是发呆，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海城大学的辅导员也发来消息，询问她的情况，说可以帮她办理休学，可她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学业、赛场，她的一切，似乎都随着这一伤，彻底崩塌了。

　　队医送来的术后初步康复计划表，被她随手扔在床头柜角落，纸张都落了薄灰，她看都不愿看一眼。

　　曾经那个在赛场上凌厉飒爽、不服输不低头的海城队核心接应，在膝盖剧痛和梦想破碎的双重打击下，彻底被打垮了。她打心底里认定，自己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到那个赛场了，与其拼尽全力熬过长年累月的康复，最后落得一场空，不如趁早认命，直接退役，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回报父母的付出。

　　出院那天，是闺蜜兼队友林薇来接的她，帮她办好所有手续，推着轮椅往医院外走。阳光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季舒然却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别过脸，避开刺眼的光线。冷白皮在阳光下透着几分苍白，眉眼间满是萎靡，再也没有了赛场上的锋芒。

　　“队里和省里沟通过了，不是随便找的普通康复师，是国内专攻球类创伤康复的周屿，很多CBA、女排的球员重伤后，都是找他做的康复，不少人都顺利重回赛场了。”林薇推着轮椅，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生怕刺激到她，“地址我早就发给你了，就在老城区那边，闹中取静，环境很适合康复，今天刚好是他坐诊，我们过去见见，好不好？”

　　季舒然指尖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抵触和戾气，沙哑得厉害：“我说了不去，试了也没用，没必要浪费时间。我退役算了，找份工作，再也不打球了。”她不敢想，要是康复失败，她该怎么面对父母，怎么面对自己十几年的付出。

　　“舒然，就当是给我个面子，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林薇停下脚步，蹲在她面前，眼睛红红的，“你从小就泡在排球馆里，除了打球，你什么都没学过，你真的舍得吗？那个世锦赛，你不是盼了好几年吗？还有你爸妈，他们虽然不说，但一直盼着你能站在更高的赛场上。周屿以前是男篮青年队的，跟你一样，也是膝盖重伤退的役，他懂运动员的不甘心，懂你的疼，不是那些只会看片子的普通医生。”

　　这番话，戳中了季舒然心里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怎么可能舍得。

　　从10岁被选进体校，到22岁站在联赛顶级赛场，十六年的时光，她的生活里只有排球、训练、赛场，日复一日的起跳、落地、防守、扣杀，排球早就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是她半辈子的执念。可越是热爱，越是怕输，她怕自己熬过大半年的痛苦康复，最后连起跳都费劲，怕重回赛场被人嘲讽，怕自己变成球队的累赘，更怕辜负父母的期待。

　　她不敢赌。

　　可看着林薇通红的眼睛，看着床头柜里压着的国家队集训通知，看着父母偷偷抹眼泪的模样，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别过脸，声音闷得像堵在喉咙里：“……随便吧。”

　　车子驶离喧闹的市中心，拐进老城区的巷弄，周遭的车流人声渐渐淡去，只剩下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周屿的康复诊所藏在巷弄深处，不是临街的热闹门面，而是一栋带小庭院的低层小楼，外墙刷着浅灰色，干净利落，没有花哨的招牌，只有一块低调的木质门牌，刻着“屿安运动康复”几个字，透着一股清冷又专业的质感——像极了他的人。

　　林薇推着轮椅进门，玄关处铺着防滑垫，室内温度调得恰到好处，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楼大厅摆放着几张简约的等候椅，墙边的置物架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全是运动康复相关的专业书籍、各类运动护具，还有几个装在玻璃框里的旧球衣——有男篮的，也有女排的，看得出都是曾经伤病球员留下的纪念，其中一件男篮球衣，编号正是周屿当年作为控球后卫的号码。

　　前台小姑娘认出林薇，提前打过招呼，笑着起身引路：“林小姐，周医生在二楼诊疗室等你们，已经看过季舒然姐的核磁片子和手术报告了。”

　　季舒然全程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右腿的固定支具上，浑身透着抗拒，连眼神都懒得抬。她打心底里觉得，这趟行程毫无意义，不过是走个过场，最后还是要面对退役的结局。她想起自己工薪家庭的出身，想起父母省吃俭用的模样，心里愈发酸涩——或许，她本就不该有那么多奢望。

　　二楼诊疗室的门虚掩着，林薇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声，低沉清冽，语速平缓，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透着让人安定的力量：“进。”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布局极简，没有多余的陈设。一侧是摆放着专业康复仪器的区域，仪器擦得锃亮，分类整齐；另一侧是办公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叠厚厚的病历，还有季舒然的手术报告，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桌面整洁有序，透着一股严谨细致的气息。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隽周正，下颌线清晰利落，薄唇紧抿着，神情淡然，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质，既有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又有前运动员的挺拔气场。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抬眼看向轮椅上的季舒然，目光平静，却精准地落在她的右膝上，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敷衍，只有专业的审视。

　　他就是周屿。

　　细看之下，周屿的身形是常年保持运动的挺拔利落，不是健身房练出的夸张肌肉，而是紧致舒展的运动员体态，肩背平直，坐姿端正，哪怕只是静坐，也透着一股收放自如的力量感——那是曾经作为职业控球后卫，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有薄茧，一看便是常年接触康复器械、偶尔自主训练留下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伤病沉淀后的沉静，没有年轻人的浮躁，说话做事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季舒然原本带着戾气的抵触，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莫名顿了一下。她见过不少队医、会诊专家，要么是同情惋惜，要么是刻板地念报告，可眼前这个男人，眼神太通透，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逃避、不甘和恐惧，看穿了她骨子里的韧劲，也看穿了她藏在强硬背后的脆弱——怕辜负、怕失败、怕让父母失望。

　　“周医生，这就是季舒然，麻烦你多费心了。”林薇把季舒然的轮椅推到办公桌前，语气带着恳切。

　　周屿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视线重新落回桌上的报告，指尖轻轻点了点核磁影像，开口依旧是低沉平缓的语气，没有半句多余的安慰，直切主题：“前交叉韧带完全重建，半月板缝合三针，软骨微骨折处理，手术做得很标准，后期康复的核心是恢复下肢力线、强化膝周肌肉、破除粘连，同时克服心理性不敢发力的问题。尤其是你作为左手接应，全场跑动多、起跳频繁，发力方式和右手球员不同，康复要求比普通球员更高，周期会比预估的更长，过程会很疼。”

　　这番话，直白又残酷，没有给她留半点幻想的余地。

　　季舒然本来就憋着火，瞬间被点燃了，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刺，满是破罐破摔的抵触：“我知道过程疼，也知道大概率回不去，所以没必要做康复，我来就是走个过场，不用周医生费心。我就是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输不起，也耗不起。”

　　换做旁人，被患者这么顶撞，多半会不悦或是劝说，可周屿丝毫没有动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平静地回视她：“你不是怕疼，是怕输，怕康复到最后，还是打不了球，怕自己十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更怕辜负你父母的期待。”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季舒然的软肋。

　　她猛地攥紧拳头，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我就是不想打了，退役不行吗？”

　　“可以。”周屿语气平淡，没有逼迫，也没有说教，只是缓缓开口，“我22岁那年，和你一样的伤。我15岁以篮球特长生考入清大附中，司职控球后卫，多次帮国少、国青队拿过好成绩，18岁考入清大，同年进入职业联赛，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前途无量。可就在22岁，和你现在一样的年纪，职业联赛关键战前夕，热身时起跳落地，膝盖断了。手术很成功，我也跟你一样，觉得没希望，拒绝康复，躺了三个月，看着队友打联赛、进国家队，才明白，放弃不是认命，是逃兵。”

　　季舒然愣住了，原本满是戾气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为这个医生只会讲专业术语，只会制定严苛的计划，没想到他真的懂，懂运动员面对毁灭性伤病的绝望，懂那种怕努力落空的恐惧，懂那种辜负期待的愧疚，不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劝说，而是以同路人的身份，点醒她。

　　周屿没再继续说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动作轻柔却专业：“先做个基础的肌力评估，我看看你术后恢复的基础情况，过程不舒服就说，不勉强。我知道你性子硬，也知道你不甘心，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试着拼一次。”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膝周肌肉的时候，力度恰到好处，没有触碰伤口的刺痛，只有专业的按压检查，语气也放得平缓了些许：“你是左手接应，发力方式特殊，后续康复我会针对性调整方案，只要你肯配合，我能保证，你能重新站在球场上，不辜负你自己，也不辜负你父母的期待。”

　　阳光透过诊疗室的窗户，落在周屿的白衬衫上，也落在季舒然僵硬的肩头。

　　她原本死寂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微弱的涟漪。

　　或许，这趟她本不愿来的行程，真的能给她快要落幕的排球梦，带来一丝转机。或许，她真的可以再拼一次，不为别的，就为自己十几年的热爱，为父母默默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