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向上》晚风也温柔

1、落地，崩裂 海城体育馆

　　海城体育馆的聚光灯亮得晃眼，冷气裹挟着汗水的味道，弥漫在封闭的排球馆里。黄蓝相间的排球在地板上弹起又落下的声响，被满场的呐喊声压得几乎听不见，看台上“海城必胜”的口号此起彼伏，应援旗挥舞的弧度，几乎要掀翻场馆的顶棚。
　　解说员的声音透过广播穿透嘈杂，带着几分激动与焦灼：“距离今年女排联赛的冠军点，还差最后一分！海城队能否打破山城队的统治地位，就看这一分了——季舒然，海城队的左手接应核心，此刻正站在二号位，如果这一球传给她，这将是她本场比赛的第四十七次扣球！”

　　计分牌上的比分咬得死死的，24:23，海城队落后一分。季舒然站在二号位偏后的位置，指尖微微蜷起，膝盖下意识绷紧，呼吸沉得像压了块铅。高挑身形在队员中格外突出，冷白皮衬得眉眼愈发锋利，眼尾微微上挑，清亮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意，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是海城女排的王牌，是全队仰仗的右翼火力点，更是联赛中最具竞争力的左手接应。左手强攻是她的标志性优势，力道劲猛、落点刁钻，多少次在关键时刻，都是她的一记左手重扣，为球队扳回局势。而这份荣光的背后，是她从小练球的艰辛，是工薪家庭父母省吃俭用的支持，更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她要靠排球，证明自己，也给父母一个更好的生活。

　　不同于主攻手主打四号位的定点强攻，接应二传要扛的东西更多，既要能在二号位撕开防线重扣得分，也要兼顾后排防守、一传保障，有的还要配合二传打各种跑动战术攻，全场跑动距离最长，起跳发力最频繁，膝盖承受的压力，本就比其他位置大得多。

　　这已经是她本场比赛的第四十七次起跳，双腿早就灌了铅一样酸胀，膝盖深处隐隐传来的钝痛，从第三局中段就没停过。队医中场休息时过来叮嘱过她，让她收着点发力，别硬拼，可赛场上到了这个份上，但凡有一丝赢的可能，她就不能退——这不仅是为了冠军，更是为了不辜负父母多年的付出，不辜负自己十几年的汗水。

　　“舒然！”

　　二传手陈萌的喊声穿透嘈杂，背着手朝季舒然伸出无名指，季舒然瞬间回神——这是要打二号位强攻，也是她最擅长的战术。她脚下小步快速调整站位，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拦网布局，左手下意识攥了攥拳头，掌心沁出薄汗。对手显然也摸透了她的打法，三人拦网死死封住二号位，摆明了要掐断她的强攻路线，逼她把球分给其他位置。

　　可越是被针对，越要咬下这一分。

　　排球从二传指尖平稳传出，弧度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最舒服的进攻点。季舒然没有丝毫犹豫，助跑、蹬地、起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练了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她腾空而起的瞬间，全场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左臂高高扬起，积蓄了全部力量，冲着对方拦网的缝隙，狠狠扣下去——

　　是她最擅长的左手定点强攻，力道足，落点刁钻，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排球像一道闪电，擦着对方拦网球员的指尖，重重砸在对方半场地板上，清脆的落地声响起，裁判哨声同时吹响，得分有效。

　　24平。

　　队友们疯了一样冲过来抱她，欢呼声裹着汗水扑面而来，季舒然落地的瞬间，却没能像往常一样稳稳站定。

　　一股钻心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右膝炸开，顺着神经瞬间窜遍全身，疼得她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朝着地板栽下去。

　　“舒然！”

　　“小心！”

　　身边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队友惊慌的呼喊。季舒然蜷缩在地板上，右手死死按住右膝，指节用力到发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队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冷白皮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眉眼间的凌厉被剧痛取代，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痛苦。

　　她能清晰感觉到，膝盖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发软、使不上力气，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连带着脚踝都跟着发麻。她想撑着地板站起来，可右腿完全不听使唤，根本沾不了地。脑海里瞬间闪过父母疲惫却期盼的眼神，闪过自己还没完成的世锦赛梦想，闪过海城大□□动训练专业的课程，一股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队医和助教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蹲在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掀开她的护膝，看着她瞬间肿起来的膝盖，脸色沉得吓人。“别乱动，别使劲，先冰敷。”队医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凝重，一边让人拿冰袋，一边快速检查她的关节活动度，“感觉是韧带出了问题，赛后立刻去做核磁。”

　　韧带。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季舒然身上所有的热气都浇灭了。

　　打了十几年排球，从体校少年队到省队主力，再到国家队集训名单，她太清楚排球运动员膝盖韧带受伤意味着什么。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是这个项目最致命的伤病，多少天赋出众的球员，栽在这上面，直接提前退役，一辈子再也回不了赛场。

　　她才22岁。

　　刚拿了联赛优秀接应称号，刚收到国家队的集训通知，世锦赛的名额近在眼前，她大学即将毕业，终于能全身心的从事排球职业运动员，她熬了无数个日夜，流了数不清的汗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队员，一步步走到核心接应的位置，她的职业生涯，正处在最巅峰的时刻。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垮了。

　　现场的镜头死死对准她，观众席从喧闹变得安静，继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和担忧声。解说员的声音带着惋惜，反复说着“季舒然是海城队的核心，这一伤，对球队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没人知道，她心里更怕的，不是球队丢冠，是她再也不能站在这个赛场上，再也不能起跳、扣球、奔跑，再也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给父母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被队医和助教架着，抬上了场边的轮椅，右腿被固定支具牢牢护住，不敢有丝毫晃动。经过替补席的时候，张导沉着脸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先养伤，别的别想”，语气里的遗憾和惋惜藏都藏不住。

　　那场比赛，最终球队还是输了，与冠军失之交臂。

　　季舒然坐在轮椅上，隔着厚厚的场边挡板，看着队友们强撑着打完最后一分，看着对手相拥庆祝，看着计分牌上定格的最终比分，膝盖的钝痛密密麻麻，远比不上心里的绝望和冰冷。

　　她的世锦赛梦，她拼了十几年的赛场生涯，她对父母的承诺，难道就要这样，停在这一记绝杀扣杀之后了吗？

　　与此同时，看台上一个高大身影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