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情书》幼耳星

70、第 70 章 水果蛋糕。

　　开庭后，已经是两月份了。

　　那些数字，账目，被拆成无数笔小额转账流向四面八方的钱，一笔一笔回了它该回的地方。乐氏破产的消息是几天后传来的，桑绒在手机上看到的新闻，标题很短，措辞官方。

　　段绥贴上了乐西洺那些欠款。开庭那天，段绥也去了，他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进来，又推着出去。自始至终没有看乐西洺一眼，最终，乐西洺被判了无期。

　　桑绒没有告发段绥。他知道段绥做了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做，但那不是原谅，是算了。

　　段绥离开之前，说过想去看看桑绒的妈妈，桑绒拒绝了。

　　他走那天，桑绒去机场送他。段绥坐在轮椅上，后面跟着两个人。他们站在出发大厅的旁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广播响了一次，又响了一次。

　　段绥最后看了桑绒一眼，然后他转回去，被人推着，过了安检，消失在拐角。

　　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

　　桑绒走出航站楼，沿着台阶上了人行天桥。天桥横跨在车流上方，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往后飘。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跑道，飞机稳起了一架，又稳落一架。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双手从身后环上他的腰。

　　桑绒没回头，因为他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

　　许羡安的下巴靠在他肩上，“绒绒，该回家了。”

　　桑绒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把脸埋进许羡安的怀里。

　　许羡安的手环上他的后背，收拢，下巴抵在他头顶。

　　风还在吹，天桥上的行人来来去去。

　　过了很久，桑绒才开口：“回家了。”

　　两人刚上车，手机就响了，许羡安低头看了一眼，备注是妈，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安安啊，”何颜的声音传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吃个年夜饭，我做了蛋糕。”

　　许羡安偏头看了桑绒一眼，他刚喊了一声“妈”，桑绒就打断了他，“好的阿姨，我们现在就过来。”

　　何颜在那头笑了，“好，好，让安安开慢点，别着急。”

　　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许羡安开口：“绒绒，蛋糕……”

　　“我知道。”桑绒说。

　　“你知道你还答应？”许羡安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你过敏，你……”

　　“许羡安。”桑绒打断他，转头看他，“你妈准备的。她不知道我过敏，我吃不了，也可以看。”

　　许羡安盯着他看了两秒，“行，看。”他加重了那个字，“不许吃。”又加重了，“不想勉强自己，一点点都不许，然后我会和他们说的，好吗？”

　　“好。”桑绒说。

　　许羡安这才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绒绒，我不是凶你。”

　　“我知道。”

　　“我就是怕……怕你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以前就是那样。”许羡安又说：“但你在我这儿，不用那样，你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前面，放在第一位，放在我前面，我都高兴。”

　　桑绒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路灯随着夕阳和街景一帧一帧往后移，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落在他脸上，又滑出去，又落上去，又滑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妈妈做的，吃一口，行不行？”

　　许羡安想都没想，“不行。”

　　“半口。”

　　“不行。”

　　桑绒没说话了。

　　“绒绒，你也乖一点，好不好？”许羡安的声音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你想吃什么都依你，但除了这个。”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而且……我妈你可能不知道，她……她一般只有特别高兴了才会下厨。然后……然后除了我爸爸，就没人能高兴得出来了。”

　　桑绒偏头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你什么意思？”

　　许羡安没看他，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就是……那个……我妈做的东西，好看是好看，但味道……嗯……怎么说呢……能吃，但没必要。”他说完，自己先心虚了，清了清嗓子，“所以，绒绒，你吃一口，可能不是过敏的问题，是……能不能咽下去的问题。”

　　桑绒看了他两秒，抿着嘴，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许羡安愣了一下，也笑了，眼睛弯弯，漏出小梨涡，“我说的都是真的。”

　　桑绒轻轻“嗯”了一声。

　　许羡安开得很稳，偶尔偏头看桑绒，确认他没有不舒服，确认他没有偷偷把安全带解开。

　　到了许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停在院子外面，许羡安熄了火，“绒绒，到了。”

　　不是那套半山豪华别墅，是一套没那么高调的两层楼，白色大门敞开着，进来是两边一片花园，左边种着几株月季，蔷薇，玫瑰，蝴蝶花什么的，右边是一小片菜地。

　　再往里走，户外茶几旁边两把藤椅面对面放着，秋千是木头做的，上面绿叶缠绕，正面就是房子，白墙灰瓦，不华丽也不平淡，像个村子里面的小别墅。

　　许羡安带着桑绒进去，客厅里先看到的是许荧和诗乐蒽坐在沙发上，许荧在看手机，诗乐蒽端着一杯水，不知道在看啥。

　　许禀晟系着围裙在开放式厨房里转过来转过去，何颜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是指挥还是想帮忙。

　　许羡安看到诗乐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桑绒一眼，又看向许荧。

　　许荧从沙发上站起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哥，哥夫，你们来了。”

　　诗乐蒽顿了一下，没抬头，但脸颊上浮起薄薄的红，不明显。

　　何颜听到了，从厨房里面出来，“小绒来了。”她笑着走过来，“正好，荧荧说小蒽是你们同学，现在还是荧荧的助理，一起热闹热闹。”

　　诗乐蒽终于抬头，冲何颜笑了笑，笑得很乖，“阿姨，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何颜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蒽，你吃不吃辣？荧荧他爸做菜偏甜，你要是吃辣我让他改改口。”

　　诗乐蒽还没来得及回答，许荧先开口了：“妈，她最近熬夜消化不太好，吃不了太辣的，微辣就行。”

　　“行。”何颜点了点头，往厨房去了，“知道了。”

　　许羡安拉着桑绒往沙发走，一屁股坐下来，身体往后一靠，翘起腿，偏头看了一眼许荧，又看了一眼诗乐蒽，“啧”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微微辣~就行~”

　　许荧瞪了他一眼，但没说出话。

　　桑绒伸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许羡安就老实了，把翘着的腿放下来。

　　许荧叫他：“哥，你别说漏嘴。”

　　许羡安问：“说漏什么？”

　　许荧没接话，视线往诗乐蒽那边飘了一下。

　　许羡安“哦”了一声，拖长音调，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你俩有事儿？”
　　他说着，又偏头看着诗乐蒽，“没看出来啊，还挺乖的。”

　　诗乐蒽抬头瞪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你给我闭嘴。

　　许羡安被瞪了也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了，许禀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安安，过来帮我尝尝咸淡。”

　　许羡安应了一声，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桑绒一眼，说“等我”。

　　桑绒没理他。

　　许荧小声说了一句：“嘴真欠。”往桑绒那边挪了半寸，“哥夫，我哥他就是欠收拾，你可千万别对他心软。你越惯着他他越来劲。”

　　诗乐蒽放下水杯，起身坐到桑绒另一边，“乐……不是，桑绒，你……你是不是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她顿了顿，“我要不要去帮帮忙啊？帮忙洗洗菜什么的。”

　　桑绒没说话，许荧先说：“你看我哥夫稳得很，我们家过年都是我爸做的饭，一年就一次，平时都是保姆，别有太大心理压力。”她转头看向桑绒，“哥夫，我偷偷跟你说，我妈给你准备了一个专属蛋糕。”

　　诗乐蒽猛地反应过来，“我光顾着紧张了，我都忘了说桑绒鸡蛋过敏哎？”

　　许荧刚想接话，许羡安已经端着一盘可乐鸡翅从厨房出来了，把盘子往窗边的饭桌上一放，偏头看了一眼许荧，“喏，你俩的微微辣。”

　　诗乐蒽听到许羡安的声音，想了想，也是，自己能忘，许羡安总不可能忘吧？

　　菜好了后，所有人坐下了。圆桌不大，刚好够坐，许禀晟摘了围裙，在何颜旁边坐下来。

　　桑绒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板栗炖鸡，红烧鱼，柠檬虾仁，凉拌黄瓜，清炒时蔬，玉米排骨汤，可乐鸡翅，蚝油生菜，没有一样带着鸡蛋的。

　　许禀晟端起酒杯，“来，先走一个，今天人多，热闹。”

　　何颜跟着举杯，碰了碰许禀晟的杯子，许羡安也举起来，桑绒端着杯子，杯里是许羡安刚给他倒的椰子汁，许荧和诗乐蒽碰了一下杯。

　　“新年快乐。”许禀晟说。

　　“新年快乐。”大家跟着说。

　　许禀晟放下酒杯，拿起公筷，先给何颜夹了一块鸡翅，又给桑绒夹了一块，“小绒，尝尝，别客气。”

　　桑绒说：“谢谢叔叔。”

　　何颜端起碗喝了口汤，“小绒，这个红烧鱼是安安他爸的拿手菜，你尝尝。”她说着，用公筷夹了一片放进桑绒碗里。

　　桑绒说：“谢谢阿姨，好吃。”

　　许禀晟被夸了，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当然，我做了二十年了。”

　　许荧在旁边拆台：“爸，你每年就做这一回，平时都不进厨房的。”

　　许禀晟说：“那怎么了？一年一回也是手艺。”

　　何颜一边给诗乐蒽夹了一筷子鱼，一边念叨，“小蒽也多吃点，荧荧照顾着好。”

　　许荧说：“知道了妈。”

　　桌上的气氛很松快，许禀晟喝了几口酒，语气很随意，“安安，你看好的那套房子还缺什么吗？虽然是老板了，但爸爸妈妈有钱，需要什么开口就是。”

　　许羡安正剥虾的手顿了一下，那套房子是他重新买的，不是像之前那种小区一梯一户，是一套带花园、带泳池、带草地的独栋小别墅。他本来准备送给桑绒的新婚礼物，名字也只写了桑绒。

　　他撇了撇嘴，看向何颜，“妈，你看他，那可是我的惊喜。”

　　许禀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我还以为小绒知道呢，你小子搞这种东西。”

　　“人这是浪漫，惊喜，你懂什么。”何颜说。

　　许羡安偏头看桑绒，对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椰子汁，许羡安说：“那现在惊喜没了。”

　　桑绒放下杯子，说：“现在也是惊喜。”

　　热热闹闹吃完饭后，何颜就去了厨房，让几个人在沙发上坐着等一会儿。

　　所有人都知道，她今天亲手做了蛋糕。

　　许羡安还在想怎么说，该怎么在不让桑绒为难的前提下，把那个“不能吃”三个字说得体面一点，又不让何颜觉得被拒绝。

　　然后何颜端出来了一个水果蛋糕，没有蛋糕胚，没有奶油。

　　底层是切得厚薄均匀的西瓜，鲜红的，上面铺着蜜瓜，翠绿的，再往上是一圈白心的火龙果，然后是黄灿灿的芒果，最上面是粉红色的桃子。每一层边上还挂着其他水果，车厘子，桑葚，蓝莓，葡萄……

　　整只蛋糕立在白色的托盘里，没有任何一样桑绒不能碰的东西。

　　许羡安愣住了，他偏头看向桑绒，桑绒也在看那个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