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情书》幼耳星

48、第 48 章 我们不是说

　　乐意走回拐角，他靠着墙蹲下来，脸埋进手臂里。

　　巷子很安静，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说的一个月，不是和许羡安分手的一个月。如果他选择，他会选择那些钱，会选择从许羡安的世界消失，会选择带妈妈去治病。他就是……舍不得。他说不出分手，推不开许羡安。

　　许羡安就像光翼，乐意像无翼的光崽，没有光翼，他就飞不起来。

　　他想起游戏里那个小小的，黑黑的身影，蜷缩在地上，光翼碎了一地，怎么也捡不回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许羡安，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

　　可他没有办法，只能蹲在这里，在无人的巷子里，把所有的舍不得哭出来，哭完了，再站起来，擦干脸，走回家。

　　地上的雪很薄，踩上去没有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火光。

　　乐意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身体已经动了，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烟从门里涌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他没停，冲进去，他往上跑，一步跨两级，拐角处的墙面已经烧黑了。

　　他推开桑粒葶房间的门。

　　桑粒葶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她穿着那件旧睡袍，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地上有一把剪刀，剪刀旁边是一滩血，还在往外蔓延，从床边一直淌到地板上。

　　“妈……”

　　他跑过去，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腕，想把血止住，但血太多了，从他的指缝间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滴在床单上，滴在他的裤腿上。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怎么也按不住。

　　“妈，妈，你别……”他的声音在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模糊了视线，他用胳膊擦了一下眼睛，但擦不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我带你去医院，妈，我们去医院……”
　　他想把她抱起来，以前他能抱动她的，但现在他使不上力气，手在抖，腿也在抖，他刚把她从床上扶起来，就栽了下去，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救命……救救我，救救妈妈……有没有人，救命……”
　　他半拖半拽地带着桑粒葶往外走，她的身体很沉，他拽不动，但他不肯松手。他撑着墙站起来，手上的血沾上了墙面，留下模糊的红手印。

　　碎玻璃扎进小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跪在地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她好冷，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冰凉的，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在抖，从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最后把手指探到她的鼻子下面，他凑过去，把自己的脸贴在她脸上，还是凉的。

　　他不信。他又探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全蹭在她的睡袍上，他不喊救命了，只是抱着她，跪在这个正在坍塌的世界里。

　　乐意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只说给自己听的，“妈，你疼不疼啊？”

　　他想起小时候，手脚一到冬天就冷得发红，桑粒葶就把自己的手暖热，然后贴着他的脚，暖上他的手，她的手像团火，把所有的冷都吸走了。现在他抱着她，手掌贴着她的脸，是凉的，他捂不热。

　　“妈，我还没告诉你……我谈恋爱了。他叫许羡安，他好喜欢我，我也好喜欢他。妈，我好喜欢他，我想和他结婚。”
　　他想起桑粒葶说想看他以后结婚的样子，答应他要带和一起去改名字，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以前那样。他以为她在好起来了，以为她能煮粥了，能笑了，能叫他宝贝了，就是好起来了。

　　“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不想出去，出去了，妈妈就没有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有了。

　　“妈……绒绒好疼。绒绒好疼，你抱抱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他只是有点不甘心，还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许羡安。

　　许羡安说的那些“我喜欢你”，他还没听够。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是许羡安的声音，他刚开始以为是幻觉，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做轮回梦了。但他还是想应，想让他别进来，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面前有一个许羡安，眼睛很红，好像也不是幻觉，他就趴了上去。可是下一秒，他眼前就暗了，他喘不过气，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十指扣着，但没有什么力气。

　　“许羡安，”
　　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们不是说好了明天见的吗？
　　“我好想……好想和你结婚。”

　　……

　　两天后，乐意走出病房，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的时候左腿会拖一点，手腕上缠着纱布，从掌心一直绕到小臂。

　　许羡安头部受创，肋骨多处骨折，身上多处擦伤，在ICU待了两天，一直没有醒。探视时间只有半个小时，护士告诉他，进去的时候要换衣服，不能说话，不能碰。

　　他没有进去，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里面的许羡安躺在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床边垂下来，连着药液，眼睛闭着。

　　像他第一次见他那样，好看，但闭着眼睛。

　　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许荧，她的眼眶红红的，还有一个女人，和许荧长得很像，但那个女人没哭。

　　眼睛起了水雾，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许羡安是为了他躺在那里的。如果他没冲进去，如果他没救自己，如果他没有抓住自己的手，如果自己没有见过他……

　　他站在玻璃外面一动不动，咬着唇，他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许羡安的。

　　不是许羡安的那句“一见钟情”，也不是那场烟花和那个吻，也不是那个橘子和三只羊，更不是那些眼泪。

　　是更早。

　　早到许羡安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

　　那时候乐意还在蝴蝶市，他过去，不仅仅是因为妈妈想让他上好学校，他更想找找那个男人，想问问他为什么。也想见见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羡安太有名了，学生会没有人记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家里很有钱，脾气差，大少爷一个，看谁不爽就揍谁，小小年纪感情丰富。都是有关他的传言。

　　他见到许羡安的第一眼，不是在虚拟馆，是在教学楼。

　　那天许羡安趴在桌子上睡觉。乐意他们班去上体育课，路过他们班门口，有几个女生在走廊旁边偷看，没敢进去打扰他睡觉。

　　她说：“许羡安终于来学校了，上次见他还是在上次。”
　　另一个说：“好帅，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

　　乐意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是关着的，他趴在那里，头发有抹墨绿，安安静静的。好看，看着乖乖的一个人。

　　原来他就是许羡安。

　　后来他第一次去虚拟馆，也慢慢知道许羡安是虚拟馆的小老板。再后来，就是厕所那件事，他们说的“女生”就是乐意，但不是说的他是女生，只是说他像女生一样漂亮，说他冷淡，说他难搞。他们约好晚上在宿舍楼下堵他，要打到他服软。乐意当时就站在门外，听见了每一个字。他没进去，也没声张，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晚上怎么打，打完了怎么收场，闹大了也好，也许能逼出乐西洺的名字，也许那个男人会因为这桩“丑闻”露面。

　　可第二天，他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许羡安把那几个男生打了。
　　轻描淡写的，像捏死几只蚂蚁。

　　那场虚拟机车赛，是他故意的。他知道许羡安会在场，他想让他注意到自己，哪怕是被骂一顿，或者从看台上投来嫌弃的一眼也好。
　　记名，也是他故意的，他想要让他记住自己的名字。

　　许羡安张扬，善良，长得好看，笑起来漂亮，干净得他想把他弄脏。

　　他的车技或许遗传了那个人，但他的性取向，是天生的，他天生注定就是一个“疯子”。

　　但他没想过，许羡安会追过来。

　　他以为那场机车赛只是一次短暂的注目，以为许羡安会像对待其他追求者一样，看过就忘。可许羡安来了，从蝴蝶市追到南蔺，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把最不堪的自己摊开给他看。

　　许羡安看到了，然后说：“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从第一眼就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真是一个傻子。

　　傻到乐意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许羡安都不相信他，就没有人会相信了。傻到乐意开始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值得被喜欢。傻到乐意终于敢说“我也爱你”。

　　乐意的手慢慢抬起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描摹他的轮廓，从额头到颧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他微微歪头，眼泪就滑了出来，他那么好看，平时那么张扬，现在却这么乖，像一只猫，只是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