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宫月》水工池

2、深宫夜宴，不期而遇 沈清辞

　　沈清辞推脱宫宴的话，终究没能传到老将军耳中。
　　老将军一生戎马，性子刚硬，认定的事，从无更改。
　　傍晚时分，直接派人来请，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姐，老将军在府外等候，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沈清辞看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指尖缓缓攥紧。
　　她知道，祖父是为她好。
　　将门嫡女，若连皇家宫宴都推脱，只会落人口实，被人诟病傲慢无礼，甚至牵连整个将军府。

　　她不能任性。
　　至少，现在不能。

　　“备衣吧。”她淡淡开口。

　　春桃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取来早已备好的衣裙。
　　一袭月白绣折枝玉梅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绝。
　　只是那张尚且青涩的脸上，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灵动欢喜，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入宫的马车缓缓行驶在长街上。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皇城轮廓，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里，是她前世辉煌一生的地方，也是她埋葬一切的地方。

　　这一世，她回来了。
　　不是为了再登帝位，不是为了再爱一次。
　　而是为了，守住所有她在乎的人，清算所有欠她的人。

　　马车停在宫门前。
　　沈清辞扶着春桃的手下车，垂眸敛目，紧随祖父身后，一言不发，尽量将自己藏在人群之中。

　　大殿之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香风缭绕。
　　皇室宗亲、世家贵女、文武重臣，齐聚一堂，衣香鬓影，一派盛世繁华。
　　沈清辞寻了个最偏僻的位置坐下，垂着眼，不看任何人，不听任何话，只盼这场宴席尽早结束。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那个让她爱恨蚀骨的人。

　　可命运，偏要与她作对。

　　宴席过半，乐声稍歇，有贵女们起身，在殿中行走寒暄。
　　沈清辞依旧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心神却早已飘远。
　　她在想，这一世，如何避开沈清瑶，如何护住祖父，如何在这深宫中，安稳立足。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侧缓缓响起。
　　不高不低，不偏不倚，恰好落入她耳中。

　　“这位可是镇国将军府沈小姐？”

　　沈清辞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被寒气浸透。

　　这声音。
　　她就算化成灰，也绝不会忘记。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少年公子。
　　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没有朝堂的算计，没有帝位的重压，没有后来的隐忍与痛苦。
　　十七岁的萧惊尘，干净得像一捧初雪，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盛满了少年意气。

　　正是那个，在前世，毁了她一生的人。

　　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恨意、恐惧、痛苦、不甘，无数情绪在一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后退一步。
　　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侧的小几，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萧惊尘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温和，轻声问道：
　　“沈小姐似是……很怕我？”

　　怕？
　　不。
　　是恨。
　　是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恨。

　　可她不能说。
　　她是重生之人，这个秘密，一旦暴露，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沈清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死死攥紧，勉强稳住声音，淡淡开口：
　　“君侯多虑，臣女只是……一时失态。”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行礼道：“臣女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萧惊尘回应，她转身便走，步伐急促，几乎算得上是逃离。

　　萧惊尘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疑惑。
　　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他从这位沈小姐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两种极端的情绪。
　　滔天恨意。
　　与……刻骨深情。

　　像……他们早已认识了一辈子。
　　像……他们之间，曾有过跨越生死的纠缠。

　　萧惊尘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竟莫名地，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