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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听秋雨 他眸中只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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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自那次别扭后,江惟叙已多日没有回府。苏折云见他反应这么大,心中甚至生出一些羞愧。沈秉文倒是常来,说是房子的事情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搬进去。
七月,夏末初秋。烦闷的季节终于结束,阵阵秋风裹挟着凉意,是最舒适的时候。玉棠在屋里东一块西一块地帮她收拾搬走物品,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但要搬走的物品可不少。
湖缎的锦被、素面的蚕丝枕、换洗的衣物、桌上的松烟墨......苏折云看着越来越多的木匣子,面上止不住发笑。
“玉棠,你快把这个屋子搬空了。”
“这有什么?都备齐了也省得你花钱置办了。到时候接妹妹来,我给她裁几身,小孩子最喜欢新衣服了。”
“好,到时候我带她来见你,认你做姐姐。”
“胡说什么呢!”玉棠瞪了她一眼,将布绸把玉佩包好,“你出去了要照顾好自己,缺什么了就来王府。你别看殿下面冷心硬的,实际上他待人可宽容了。”
苏折云点头赞同,确实挺宽容的,但凡她冒犯的是别人,或许早死八百回了。
“苏先生!”王府的小厮来禀,“殿下在南郊处理流民,请你过去一趟。”
“好。”苏折云起身,玉棠拿来架上的披风给她穿上。
“你去吧,这些东西我盯着他们搬过去。”
苏折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对她扬起一笑,随后就去了南郊。
南郊原本荒芜的野地上搭满了破败的窝棚,几根枯树枝撑起破布,地上的草席卷着烂泥,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四处都有官兵巡守,手里的长矛泛着冷光,甲胄随着整齐的步伐响动,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苏折云一下马车,酸臭味就扑面而来,江惟叙身边的侍卫看到她,将她领到粥厂,难闻的气味才被米香掩盖。
“殿下。”苏折云在棚下开口叫道,身旁几缸浓稠的米粥冒着热气,流民正排成几队领食。
“你跟我过来。”
苏折云跟去,另一边的荒地搭起了棚屋,下面躺着几十个病号,咳嗽声此起彼伏,脸上长着骇人的疹子。
四五名医师口鼻处掩着绢布,不远处灶上热着汤药,苦味弥漫。
苏折云看着红疹眼熟,正要凑近就被江惟叙伸手拦住。
“时疫危险,你凑上去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苏折云朝他一笑,言辞恳切,“我从前得到过一个游医的指点,想着万一帮上忙了呢?”
“那也别靠近,传秦太医过来。”
陆寻领命前去,苏折云只得悻悻离开,在屋内看着医师递上的药方。
秦太医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她一边佯装赞同的点头,一边看着药方上的字宛若天书。
早知道大学学什么历史啊,去学医好了!
苏折云放下药方,沉吟片刻道:“入口的水一定要煮沸了,病患使用过的衣物、被褥也要放在蒸笼上高温蒸煮东。百姓和病患务必隔开,再在周围撒上些石灰,没有石灰的可以把醋煮沸,或者点燃些艾叶和苍术。”
见她说话笃定,秦太医点头,谦虚求教道:“石灰和艾叶下官倒知道,将水煮沸和熏蒸衣物又是为何?”
苏折云一时支支吾吾,眼睛瞥到一旁静坐的江惟叙,心中突然升起几分信心。
“我师傅就是这么说的,他四处行医,治疗过的怪病不下千件,他一直这样做,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秦太医不疑有他,转身将她的话吩咐下去。
苏折云长舒一口气,江惟叙也不戳破,带着她去别的地方巡视。
流民中妇孺老弱人数众多,脸上和身上的衣物也都沾满污泥。偶尔有男子争吵抢食的事情发生,但很快被周围的官兵压下,场面还算能控制住。
一路死气荒芜,蜻蜓低低飞着,天空中大片乌云压下,光线都变得模糊。
要下雨了,苏折云倒有些忧虑。流民搭建的窝棚根本不能遮蔽风雨,若是淋了雨着了风寒,加上蚊虫大量滋生,流民堆积,时疫恐会在流民中爆发。
江惟叙也想到了这一点,吩咐陆寻把难民安排在附近的寺庙和道观,苏折云也上前插了一句:“不妨再张贴告示,征用空置民舍,朝廷可给予银钱补偿。京中富豪商贩愿意出钱出粮的,朝廷将授予“义民”称号,贡献大的更能树碑立坊。还有附近那些义庄,收拾出来也能落脚,虽然不吉利,但总归是个住处。”
陆寻看向江惟叙,见他点头应允,才带着侍卫下去。
“看不出来,你既懂医药,还懂人心?”
苏折云落后他一步跟在身旁,挑眉扬笑,“我只是懂历史。”
江惟叙深深看了她一眼,脚下玄黑的鞋面因为走路太多已经沾上了泥点,他却浑不在意。
雷声在耳边炸起,蜿蜒的闪电将脚下的路照亮一瞬,黑云汇聚地越发浓厚。
“殿下,”苏折云小跑两步与他并肩,“要落雨了,我们快找个地方躲雨吧。”
一旁的关扬也随之靠近,“殿下,前面就有个荒废的破庙,不然先去那里躲雨,待府里的马车来了再回府。”
“好,那快些去吧。”
几人快步往庙里奔去,眼看房子的轮廓尽在眼前,雨却已经先一步落下。
雨声急切,淅淅沥沥打到身上。苏折云连忙抬起手挡雨,却丝毫不顶用,到了庙里已然成落汤鸡。
庙不大,是百姓自发盖起的野庙。门上张贴的朱红对联早就剥落干净,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
头发湿成一团,额前的碎发乱糟糟贴在脸上。里里外外的衣物都吸饱了水,她随手一拧,大颗大颗的水珠便簌簌地往下掉。
“唉!”京城遇到的第一场雨,就狠狠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心里直叹气,庙内关扬已经生好了火堆,江惟叙坐在火前向她招手,她就拖着沉重的身体走了过去。
“把衣物脱下来放火上烤,穿湿衣容易着风寒。”火前,江惟叙已将身上的衣物脱下,只留下一层单薄的里衣贴着身体,腰上的腹肌若隐若现。
关扬已经出去联络其他人,苏折云赶紧摇摇头,只脱下披风放在他的衣物旁,脸上发烫,是靠火太近的缘故。
“这里没有别人,你不必羞涩。到时候若是发了烧,少不得折腾。”说罢,他刚要伸手触碰,想到苏折云畏男,又默默将手收回。
苏折云一味摇头,下巴抵在腿上,将身子缩成一团,“我身体好着呢,殿下不必担心。”
暴雨如瀑,铁铸的香炉生了一层锈,里头的残香早已熄灭,只露出一截灰白的杆子。
粘腻的衣物紧贴身体,浸出透骨的冷意。没忍住,苏折云鼻子发痒,喷嚏声散在雨声中。
背上一重,半干的玄色外袍已经披在身上。苏折云拢起外袍,向江惟叙低声道谢。
“你若觉得身边无人服侍,就派玉棠过去吧。”
“不必了,我那个地方太小,还是不要让她受苦了。”
“你若缺钱可以向周管家支使,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和我说,特别是......”
他话语突然一顿,苏折云偏头看过去,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特别是,太子。”他重新说道,看着眼前跳动的火光,“他向来睚眦必报,你被他盯上一次,往后行事要更加小心。不过你住在沈卿家旁,若真有什么,也可以去找他求助。”
苏折云勾起唇角,露出浅浅的笑。“沈先生人是挺好的,温和又热心,在我和清月公主面前都很谦逊。”
“清月就算了,她从小被父皇母妃宠着长大,行事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等过几年给她物色驸马,也不用多聪明,温顺听她的话就好,让她继续无忧无虑。”
“其实也应该考虑一下公主的意愿,”她嗅了嗅衣上好闻的香味,“上次,我见公主和沈先生相处的挺融洽的。”
“沈卿自小才名远播,满腹抱负,是不会甘心做驸马的。”他声线平稳,屋外的雨声也小了不少,“况且自他父亲因党争而死,他就收敛了才气,关上了心门,他太聪明了,清月驾驭不住。”
苏折云思绪飞向别处,身上的体温也渐渐回升,“上次我看到,公主身上的玉佩,好像和你送给我的是一样的。”
凉风入殿,江惟叙拨弄火中木枝,啪嗒断裂声更胜。
“我七岁时,伊罗国献上一块无瑕美玉。彼时母妃正受宠,父皇命能工巧匠雕刻出三块玉佩,一块给了我,一块给了清月。最后一块,是给我即将出世的弟弟。”
他眸里映着烈火,跳动的红光像地狱里索命的修罗,“后来父皇出宫巡视,弟弟高热惊厥,皇后却拖着太医不给医治,最后他夭折在了寒冬中,那块玉佩也随之下葬。”
檐角滴下水珠,雨点慢慢变成细雨。这场雨来得急,却也去的快。
苏折云一时哑言,触碰到他的伤处,并不是她的本心。她沉吟片刻,语调轻缓,“逝者已逝,想必小殿下早已登极乐。生者除了缅怀,更要带着他的那份生,好好过下去。”
江惟叙偏头看她。
世间百万,浮尘却仅一瞬。万籁俱寂,天地间声色皆隐,他眸中只映着那双秋水般的美目,除此之外,皆是虚无。
庙外,有人踏水而来,马车的轱辘声交杂在细微的雨声中,清晰可闻。
关扬和陆寻出现在庙外,苏折云起身,面上明媚如春。
“殿下,我们该走出去了。”
“好。”
他利索地穿上衣物,走出庙中。
他是该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