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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敢出来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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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则灵从来没听他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他遇到事向来好整以暇,看起来整个人很靠谱。
吴一鸣踉跄着撞在裂缝边的石头上,脚下一滑,跪在地上。
他拼命揉眼睛,脸涨得通红,眼泪和辣椒水混在一起往下淌。那张好看的脸皱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小周从裂缝口拽回昏迷中的张老师,对着吴一脸愤怒。
成则灵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她说,声音很平,“反派死于话多,没听过?”
吴一鸣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想睁开眼,但眼皮肿得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从缝隙里看她。
“还有。”成则灵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他面前。
是一个皱巴巴的纸片,被血渍和雪水浸得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某个精神卫生中心,住院证明,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吴一鸣”。
“在你背包里翻到的。”成则灵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装什么神秘?病彻底好了吗,敢出来骗你姐。”
装可怜博同情,骗她走这条不知道底细的路。
吴一鸣的身体开始发抖,看起来是气的。那张脸在辣椒水和泪水的混合物下面,开始扭曲。不是那种正常的愤怒的扭曲,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的扭曲。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男声,变得粗粝、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你知道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变了。眼白变成了灰黑色,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周围的血管暴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成则灵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以为你走得了?”他说,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你以为你走得出去?”
雪地里开始冒出东西。
先是一只手。灰白色冻僵了的手,从雪下面伸出来,手指僵着,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小王。
他浑身是雪,脸色灰白,眼珠子蒙着一层白膜,嘴唇冻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他站在那儿,头歪向一边,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看着成则灵。
他旁边,郑哥也冒出来了。棒球帽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头发结成冰柱,垂在脸两侧。他抬起头,蒙着白膜的眼珠子转了转,定在成则灵身上。
他们身后,更多的影子从雪里钻出来。一个、两个、三个……成则灵不认识的面孔,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他们的脸都是灰白色的,身上挂着雪和冰碴,站成一排,面朝成则灵。
裂缝里的风灌出来,发出呜咽声,像是在哭。
吴一鸣站在他们中间,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着成则灵的眼神,风光不再,恶毒无比。
“你不是想下山吗?”他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温润的男声,但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像水底的暗流,“我送你去。”
那些鬼魂面目狰狞朝成则灵飘过来。
小王走在最前面,他伸出手,那只冻得发黑的手朝成则灵的胳膊抓。
成则灵胡乱往后退了一步,脚陷在雪里。
小周从旁边瞪大眼睛,放下张老师,想去拽成则灵的手臂:“怎么了?成姐你怎么了。”
成则灵看见那些鬼魂朝她飘过来。
小王的手几乎碰到她的胳膊了,那只冻得发黑的手,像是随时会折断。她想躲,脚陷在雪里,拔不出来。郑哥从另一边围上来,他身后的那些影子排成一道灰白色的墙,朝她压过来。
“怎么了?成姐你怎么了?”
小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远又近,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成则灵看见小周伸手来拽她,但那只手穿过了她眼前的灰白色雾气,什么也没抓住。
“你看不见吗?”成则灵的声音发哑。
“看见什么?”小周四处看,眼神茫然,急得眼泪直掉,“什么都没有啊!?你也出现幻觉了吗?”
成则灵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只灰白色的手嵌进她的皮肤里,但小周看不见。小周只看见她突然僵住,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成姐!成则灵你说话啊!”
吴一鸣站在鬼魂中间,像是在看一场戏。
“她看不见,”他说,“你死在她面前,她也看不见。”
那些鬼魂收紧包围圈。郑哥抓住成则灵的另一只胳膊,身后的影子推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裂缝的方向推。成则灵挣扎,但那些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小周还在耳边喊她,只不过声音越来越远。
“我杀不了你,”吴一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我杀得了她。”
成则灵猛地抬头。
吴一鸣朝小周走过去,散漫的像是在散步。他从小王和郑哥中间穿过去,那些鬼魂自动让开一条路。
“你看,”吴一鸣说,“你现在自身难保。”
小周努力挣扎着却躲不过他烙铁般的手,小周被拽着头发拖到裂缝边,她还在冲着成则灵喊,急得浑身发抖。
成则灵看着小周离裂缝越来越近,她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右手上,猛地一甩。此刻身边所有死亡阴影和张牙舞爪的恐惧都如潮水般褪去。
成则灵转身,朝吴一鸣扑过去。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雪地很滑,她跑得踉踉跄跄,吴一鸣听见动静,转过头,她整个人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进雪地里。
“你敢碰她!”成则灵骑在他身上,拳头砸在他脸上,血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溅在她手上,温热的。
吴一鸣愣了一秒。然后他开始反击,力气大得不正常。他一只手掐住成则灵的脖子,把她从身上掀下来。两个人滚在雪地里,翻了两圈。
成则灵的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掏出辣椒水却被打飞出去,咬着牙抬头又把吴一鸣撞的直往后翻。
吴一鸣扭曲着爬起来,哆嗦指着成则灵:“你!”
“我醒了。”成则灵咬着牙,一个助跑膝盖顶进他的肚子,“我他妈醒了!”
吴一鸣惨叫一声,弯下腰。成则灵翻身把他压在下面,两个人离裂缝边缘只有两步远。雪在往下滑,碎石噼里啪啦地掉进深渊里。
吴一鸣抬起头,那张脸又开始往下淌了,皮肉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不停蠕动的东西。他的嘴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不像是牙齿的东西。
“你醒不了,”他的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你永远醒不了!”
他猛地发力,把成则灵从身上掀开。成则灵摔在裂缝边缘,半截身子悬在外面。碎石从她身下滑下去,掉进黑黝黝的深渊里,许久都没传来声响。
吴一鸣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那张脸还在往下淌,他从融化的脸上裂开笑脸。
“你看,”他说,“最后还是我赢了。”
他抬起脚,踩向成则灵的手指,不过那只脚没落下来。小周从背后猛的踹了过来,吴一鸣抬手就抓过她,轻轻松松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提起来,狞笑道:“碍事。”
小周被掐的脸色通红,抬手对着吴一鸣喷出她捡起来的辣椒水,然后被甩飞出去。
一只手从雪地里伸出来,攥住吴一鸣的脚踝。
是一直昏迷的张老师。
他趴在裂缝边缘,半截身子还在地上,胸口的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此刻黑得惊人。
吴一鸣低头看他,那个笑容僵在脸上。
张老师提气用力一拉。
吴一鸣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他想抓住什么,但裂缝边上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在雪地上抓了两道印子,深深嵌在雪里。
“不!!”
张老师沉默着抱着他,翻进了裂缝。
成则灵从边缘蹭上来,呆呆地往下看。
黑暗中,她看见张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看着她,像是在说:没事了。
“走下去。”他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很轻,但很清楚,“别回头。”
然后黑吞没了他。
轰然间地动山摇,黝黑又深不见底的裂缝合上了,像一张贪婪的巨嘴永远关闭了。
雪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成则灵趴在边缘,满手是血的抠在石头缝里。
小周哭着爬过来,抱住她的肩膀,把她从那个位置拖过来。两个人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一时寂静无声,风雪也终于停了。
咪咪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她低头看猫。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琥珀色的眼睛被阳光照的亮晶晶。
“喵。”
“走吧。”成则灵在衣服上擦擦手站起来,把小周也从地上拉起来,“下山。”
小周哽咽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雪地,表情懵懂,像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张老师他……”
“他回家了。”成则灵说。
两个人,一只猫,走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