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个春天》月知鸢

5、绝裾而去 生活里

　　生活里闪烁的一丝微光，总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住。
　　楚宸后来又打了两次电话。不是牙齿多疼，就是“顺便”问问——牙怎么保养？饮食怎么调整？睡眠有没有好一点？他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但拨出号码的那一刻，他知道那些理由都是骗人的。
　　他只是想听那个声音。
　　那头的人声音依旧温润。讲怎么用盐水漱口，讲什么姿势睡觉能减轻疼痛，讲哪些食物要忌口。专业的知识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急不缓，语气里会露出几丝温柔。
　　楚宸听着，觉得自己那颗总是坠坠不安的心，好像安稳了一点点。
　　大概还没过两个星期。
　　那天晚上家里依旧只有楚宸一人，牙齿不疼，但他还是习惯性点开那个 APP，却发现——打不开了。
　　他以为是网络问题，退出去重进。还是打不开。他搜索那个 APP 的名字，结果显示：未找到相关应用。
　　楚宸盯着屏幕，愣住了。
　　他点开浏览器，搜索，翻了好几页，相关的内容却寥寥无几。
　　心底的弦被人重重拨了一下。
　　不是疼，是慌。
　　他发现自己除了那个 APP，没有任何方式能联系到那个人。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任何东西。他们只在那个消失的 APP 里说过几次话，仅此而已。甚至他就连那人是哪家医院的医生他都不知道。
　　“怎么办？”
　　楚宸问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等了几天，又等了几个星期。那个 APP 的图标一直灰着，后来连灰着的图标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底忽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不就是个线上医生吗？不就是说过几次话吗？他们甚至没见过面，连对方到底长什么样都是靠那张头像脑补的。
　　但他就是难受。房间里的氧气像被抽走了些，楚宸有些呼吸不畅。
　　他想起有一次对话。
　　那时候他听建议出门转转，却满心都是不适应。他对着屏幕抱怨：这里的风太凉，吹得我牙齿发酸。意大利的风总是带着暖意，真想直接跨过这里的秋天到达春天。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人回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语气：“或许你可以直接去寻找春天，这样的解决方法显然更高效。”
　　楚宸愣了一下：“什么？”
　　“楚城。”
　　“现在还是春天的天气。这里冬天不会很冷，夏天也不会太炎热，倒真的说得上是四季如春。”
　　楚宸盯着那两个字——楚城。
　　他第一反应是：他在叫我？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城市名。楚城，和他名字同音，只是多了一个后鼻音。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楚宸也不由得对这个陌生的城市多了一份好奇。那句话不像是建议，更像是邀请。
　　“江医生，”他打字，心跳莫名快了一点，“你了解这么透彻，你在楚城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楚宸等。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是的。楚城很美。”
　　楚宸靠在床头，嘴角慢慢扬起来。
　　明明知道那个人口中的“楚城”不是他的名字，甚至多了一个后鼻音。但那一刻，他就是觉得，那个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就是在叫他。
　　……
　　思绪回笼，盯着天花板上的印花，楚宸回味着那句“楚城很美”。
　　他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楚城的天气。
　　十九度，晴。
　　楚宸看了很久，心里总有一股冲动混杂着奇异的情绪，却也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查了一下去楚城的机票，一个个仔细看过，直到点进来支付界面。
　　手指点在“确认支付”上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种坚定很奇怪——不是想通了，也不是计划好了，就是觉得，去了会更好。
　　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他盯着那行“订单已确认”看了几秒，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的，是期盼。
　　他开始想楚城。想那里现在是什么样的，想那里的风是不是真的带着春意，想那里的街道、那里的阳光，想那人说“楚城很美”时候的语气。
　　楚宸嘴角无法抑制地上扬，却又突然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想过“家”。
　　那个陌生的小区，那个他爸让他回来的“家”，那个他以为回国之后会慢慢依旧依恋的“家”。
　　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留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愧疚，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
　　如同一个人站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岔路口，发现那个选择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要，也没有那样美好。
　　楚宸想起回国第一天，站在那个陌生的小区门口，翻开门垫下面的钥匙。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那张三个人都在笑的旧照片。又想起他爸那条“临时有个会”的语音，和后来那些“出差了”“加班”“改天”的消息。
　　那些失眠的夜晚，那颗一直疼的牙。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不知道楚城的风到底暖不暖。
　　但他知道，他想去寻一份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