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锁清秋》咕噜墩墩

4、第四章 寒夜藏锋刃 残夜将

　　残夜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浅淡的青灰，将京城的飞檐翘角晕染得朦胧而冷寂。
　　谢珩的马车停在国子监书斋外的巷口，墨色车帘垂落，隔绝了内外的寒意，也隔绝了旁人窥探的目光。车厢内铺着厚实的锦垫，角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面料峭的秋风判若两个天地。
　　沈清辞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腰背挺得笔直，既不显得过分局促，也没有半分逾矩的亲近。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处——方才谢珩的侍卫已经用金疮药仔细包扎过，布料微凉，压住了渗血的创口，也压住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
　　二皇子的人竟敢在京城腹地公然行凶，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当年沈家旧案的余波，从未真正平息。她不过是在文会上露了一手棋艺，与谢珩下成和棋，便被视作了威胁，甚至被当成了可以随意抹杀的蝼蚁。
　　这世间的公道，从来都不是等来的，而是争来的。
　　她指尖微微蜷缩，将那点狠戾死死按在心底最深处。如今的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脑子，和那一点不肯屈服的风骨。
　　“二皇子府的人，为何要杀你？”
　　谢珩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磁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树影，侧脸线条冷硬凌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沈清辞抬眸，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有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民女不知。民女只是一介抄书孤女，平日深居简出，从未得罪过权贵，更不知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的语气平稳，眼神坦荡，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处。
　　谢珩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女容颜清绝，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润，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冷静与坚韧。方才在小巷里，刀刃抵胸，她明明已经落入绝境，眼中却没有半分求饶的怯懦，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狠绝。
　　这样的女子，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孤女。
　　“你在国子监抄书一年有余，平日接触的，不过是典籍与杂役，”谢珩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直指要害，“文会之上，你棋艺精湛，心智沉稳，绝非寻常孤女所能拥有。今日遇刺，又恰好牵扯二皇子府——阿辞，你身上的秘密，似乎比本侯想象的要多。”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谢珩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手握京畿兵权，常年游走在皇权与权谋的刀尖上，阅人无数，心思缜密如蛛丝，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她不能退。
　　一旦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谢珩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澈坦荡：“侯爷明察。民女自幼流落街头，幸而得一位隐居的老先生收留，教民女读书识字，研习棋艺。老先生离世后，民女无处可去，才来到国子监讨生活。至于今日之事，民女实在不知缘由，或许……是贵人之间的纷争，无意间牵连了民女这样的小人物。”
　　这番说辞，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半真半假，无迹可寻，即便谢珩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任何破绽。
　　谢珩盯着她看了许久，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二皇子心胸狭隘，猜忌心重，”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漠，“今日他的人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国子监，依旧是死路一条。”
　　沈清辞垂眸：“民女命薄，只求苟全性命，不敢奢求更多。”
　　“苟全性命？”谢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冷冽的嘲讽，“在这京华之地，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所谓的苟全性命，不过是自欺欺人。今日是二皇子，明日或许是旁人，你能躲一次，能躲一辈子吗？”
　　字字如针，扎破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
　　沈清辞沉默不语。
　　她知道谢珩说的是实话。从她踏入国子监文会的那一刻起，从她与谢珩对弈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了京华的权谋漩涡，再也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入局。
　　她心底念头百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垂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姿态温顺，却带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谢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见过无数女子，或温婉柔顺，或娇俏明艳，或野心勃勃，或趋炎附势，却从未见过像沈清辞这样的人。明明身处尘埃，却风骨凛然；明明身陷绝境，却冷静自持；明明心怀秘密，却滴水不漏。
　　她像一柄藏在锦匣里的利刃，外表温润如玉，内里却锋芒毕露，一旦出鞘，便能划破这京华的沉沉黑暗。
　　“本侯可以保你。”
　　谢珩忽然开口，一句话，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沈清辞猛地抬眼，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错愕。
　　她没有想到，谢珩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沈家的仇人，是当年奉旨围府的执行者，是权倾朝野的靖安侯，他为何要保她一个毫无用处的孤女？
　　是试探，是算计，还是另有所图？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她压下心惊，语气恭敬而疏离：“侯爷身份尊贵，民女不敢劳侯爷费心。民女蒲柳之姿，不值得侯爷出手相助。”
　　“不值得？”谢珩挑眉，目光深邃如寒潭，“你棋艺过人，心智卓绝，有勇有谋，这样的人，留在国子监抄书，才是真正的浪费。本侯留着你，自有留着你的用处。”
　　他直言不讳，没有半分掩饰。
　　他不需要藏着掖着，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必对一个孤女虚与委蛇。他要的，是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足够有用的人，帮他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布下一枚隐秘的棋子。
　　而沈清辞，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清辞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不是怜悯，不是善意，只是利用。
　　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藏在暗处、无人留意、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而她，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让她在京城立足、能让她避开二皇子追杀、能让她慢慢接近沈家旧案真相的靠山。
　　各取所需，彼此利用。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没有温情，没有亏欠，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而这，恰恰是她最能接受的方式。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思绪，再抬眼时，眼中已多了几分郑重与决绝。她缓缓起身，对着谢珩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若侯爷不弃，民女愿听侯爷差遣。”
　　没有虚情假意的推辞，没有惺惺作态的感恩，只有干脆利落的应允。
　　谢珩看着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淡淡的赞许。
　　聪明的人，从来都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很好。”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做抄书的杂役。本侯会安排你入侯府，做书房的侍书，打理典籍，抄录文书。明早自会有人来接你。”
　　入靖安侯府。
　　沈清辞的心狠狠一震。
　　那是她曾经最不愿踏入的地方，是当年沈家噩梦开始的地方，是她的仇人栖身的权力中心。可如今，她却要主动踏入那座龙潭虎穴，以一个侍书的身份，藏在谢珩身边，步步为营。
　　危险至极，却也机会至极。
　　只要能留在谢珩身边，她就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朝堂信息，就能打探到沈家旧案的蛛丝马迹，就能一步步靠近真相，为父兄昭雪沉冤。
　　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可她别无选择。
　　“民女遵命。”沈清辞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谢珩看着她，目光深邃，意味不明。他知道，他收下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侍书，而是一柄锋刃。用得好，便能助他横扫朝堂障碍；用不好，便可能反被其伤。
　　但他从不惧赌。
　　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场又一场豪赌。赌兵权，赌皇权，赌人心，如今，不过是再多赌一个女子。
　　马车缓缓停下，已经到了国子监书斋外。
　　“下去吧。”谢珩淡淡道。
　　沈清辞再次行礼，转身掀开马车帘，走了下去。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她却丝毫不觉冷，只觉得心底那团沉寂了三年的火焰，终于重新燃烧起来。
　　她站在巷口，看着墨色的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尽头。
　　靖安侯府。
　　她轻声默念这四个字，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谢珩，你我之间，本就恩怨难清。如今你引我入府，便是将一把刀，亲手递到了我的手上。
　　这盘棋，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她转身走进狭窄的小巷，背影清瘦，却挺拔如竹，任凭寒风呼啸，也不肯弯折半分。书斋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将外面的风雨与黑暗，暂时隔绝在外。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沈清辞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今夜的凶险，也提醒着她未来的艰难。
　　她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退缩。
　　她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拿起那支陪伴了她一年的羊毫笔，指尖抚过粗糙的笔杆，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明日，她便要褪去“阿辞”这个身份，以靖安侯府侍书的名义，踏入那座权力滔天的侯府。
　　前路荆棘密布，对手权倾朝野，阴谋诡计环伺，可她沈清辞，纵使身陷地狱，也要杀出一条血路，为沈家满门冤魂，讨一个公道。
　　墨香在黑暗中静静弥漫，如同她心底藏不住的锋芒。
　　京华的天，快要亮了。
　　而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踏上最凶险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