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舟已过，青山依旧》栖悦柒

2、再见故人 “老师

　　“老师，我想多陪陪奶奶。”宁好声音哽咽。
　　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一次，但那时年轻气盛，总想证明自己。
　　想证明她能靠自己走出去，走向光明的未来，她想靠自己去看更辽阔的天空。
　　这是她那次拒绝保送的理由，但这次不一样了。
　　她已经28岁了，经历了太多太多，也看清了太多太多。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身边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是她一辈子的痛。
　　没能陪奶奶和安无虞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她一辈子的痛。
　　那时她把金钱看得太重，认为只要有了钱，她和奶奶过上好日子，以后就没有烦恼了。
　　可她忘了，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一天天不如从前，孙女的陪伴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她不想孙女为了那几两碎银，拼死拼活，透支自己的身体。
　　她只愿她的小好每天能快快乐乐的，不要流泪，也不要生闷气。
　　再后来，宁幸福离世，宁好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来晚了，她最亲的奶奶正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面容安静如沉睡，嘴角带着一抹笑。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宁好废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她的手。
　　诺大的纸上只有八个歪歪扭扭的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那是宁幸福生前靠着最后一口气，颤颤巍巍写下的。
　　孙女一直是她的榜样，去京城后，她通过学习，不断提升自己，有段时间迷上庄子。
　　她在告诉宁好：所有事物自生之时就已慢慢走向死亡，反之，事物死的时候也意味着生的开端。
　　她希望孙女不要沉溺于伤心之中，要向前看，好好生活，过好每一天。
　　接过宁幸福的遗照和骨灰的那一刻，宁好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小老太太不在了，那个曾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名字的人不在了。
　　那个每天都要走几里山路接送她上学，只为让她平平安安回家的人不在了。
　　那个永远维护她，永远以她为傲的人不在了。
　　后来的她时常在想，奶奶在家等她的时候该多孤独啊。
　　人生地不熟，不懂怎么使用先进的电子设备，就连一个能谈话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她每天都会让宁好放几部老电影，电影演完，孙女就回家了。
　　就像她小时候等着在地里干农活的奶奶回家一样，做完作业，再画上一会儿画，奶奶就回家了。

　　她回故乡安置宁幸福的骨灰，老旧的房屋在岁月的摧残下显得岌岌可危，路边的野草挤窄了原本就狭小的路。
　　奶奶说，人总要落地归根。
　　……
　　老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必须要抓住。
　　她在办公室跟老师表明态度：她要转学。
　　老师虽舍不得她离开，但还是尊重她的决定。
　　她们在办公室聊了很多，一直到下课铃响。
　　宁好回教室时，赵婷婷不在教室。
　　宁好盯着她的座位看了好久，吸了吸鼻子：不在也好，她不想再经历一次分离。
　　她收拾好东西，往校门口走。

　　赵婷婷回来时不见宁好的身影，还有那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桌子，怔住了。
　　她问身边的同学：“宁好去哪了？”
　　得到的回应只有一个个摇头。
　　赵婷婷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扔在桌子上，也顾不得上课铃响，忙往外跑，与来上课的老师擦肩而过。
　　“赵婷婷，上课了！你干嘛去？！”
　　赵婷婷充耳不闻，拿出比跑八百还努力的劲儿，好不容易在出校门前追上她。
　　“宁好！”赵婷婷气喘吁吁喊住她。
　　宁好停住脚步，回头，冲她一笑，眼角含着泪花。
　　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的窘迫，忙回头，擦去眼泪，继续往前走。
　　“宁好！你去哪？”赵婷婷加快速度，追上她。
　　宁好没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赵婷婷死死抓住宁好的衣角，不让她走：“你说啊，你要去哪？搞消失好玩吗？”
　　“哎呀，急死人了！”赵婷婷直跺脚，对宁好恨铁不成钢。
　　“婷婷，我要走了。”宁好好久才憋出几个字。
　　“去哪？”
　　“去另一个城市，见我想见的人。”宁好不敢直视她的眼。
　　“一个对我来说特别重要的人。”
　　一阵沉默。
　　她以为赵婷婷会生气，难过。
　　许久，赵婷婷上前，紧紧抱住她，宁好一顿，手臂从不自在到轻轻环住她的后背。
　　“宁好，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本就是能翱翔九天的鸟儿，不该在这个小镇里被埋没，我只希望，你未来，回忆过去时还能记得你的生命里曾有个叫赵婷婷的过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不难过是假的，从初中相处到现在，朋友突然要离开，任谁都受不了。
　　赵婷婷松开她，一步一步往教学楼走，脚步沉重。
　　“赵婷婷！大胆往前走吧！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我不会忘记你！所以！请你也别忘了我！”宁好喊道。
　　“我走了！后会有期！”
　　宁好冲赵婷婷离去的背影挥挥手。
　　“后会有期。”赵婷婷擦干眼泪，轻轻默念，迟迟没有勇气回头。

　　宁幸福不知道宁好今天提前放学回家，此刻正在家里做她喜欢吃的蒸槐花。
　　宁好独自踏上那条回家之路。
　　十年前她还是不敢一个人回家的小姑娘，而她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应付各种场合的大人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路两边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与她回乡的那次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上学的必经之路，夏天小虫子多，宁幸福担心宁好会被虫子咬到，而且杂草太多也不好走路，便花了好几天，顶着烈日，一点一点将杂草锄尽。
　　想到这儿，宁好鼻头一酸，加快了脚步，她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奶奶，立刻，马上。
　　她轻轻推开大门，老房子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院子的架子上是一串串红得发紫的葡萄。
　　依旧有暗绿色的爬山虎爬满红褐色的砖墙，不知从哪里来的猫儿在竹竿上爬上爬下，时不时去挑逗在树荫下打瞌睡的大黄。蜘蛛在角落结网，不知情的小虫总是去自投罗网。
　　奶奶种的青菜，菜叶在暖风中簌簌抖动，汇聚成绿的海洋。
　　宁幸福坐在灶台前，静候即将出锅的佳肴。
　　宁好悄悄上前，手臂环住宁幸福那瘦弱的脖颈。
　　宁幸福被来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却在看到孙女那张明媚的脸时，笑出声。
　　宁幸福将手覆在宁好的手上，轻拍了几下。
　　“逃学了？”
　　宁幸福笑着问。
　　宁好感受到宁幸福手心的温度，还有那饱经风霜而成的老茧，鼻头一酸，她摇摇头：“才不是呢。”
　　“姚老师知道。”
　　“那为什么回家呀？”宁幸福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她。
　　宁好做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奶奶，我想转学。”
　　宁幸福闻言明显一怔，没再说话。
　　槐花熟了，宁幸福在院子里放了一张木桌，桌上除槐花外，还有几道可口的饭菜。
　　两人安静吃饭，宁幸福面带愁容，一顿饭草草吃完，进屋。
　　宁好吃得也很不是滋味，可是没有办法，一年马上就要结束，安无虞就是明年开学后认识的陈俊。
　　她必须要转学，她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宁好吃完饭，准备将盘子端回厨房，宁幸福的咳嗽声隔着大门，传到她耳中。
　　她推开门，看到正在收拾被褥的奶奶。
　　那时她的脊梁还没有弯下去。
　　她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奶奶。
　　宁幸福笑笑,却不伸手去拿，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喃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上这么甜的葡萄。”
　　声音很低，宁好没听清。
　　过了好一会儿，宁幸福才缓缓开口：“小好，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明早就走。”
　　我们？明早？奶奶要跟她一起走！
　　手里的水杯差点因为激动而滑落在地。
　　宁好始终记得她外出求学时，奶奶站在村口，望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蜿蜒的，一望无边的小路上渐行渐远。
　　“小好，好好念书……奶奶等你回来！”
　　宁幸福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动作，走到院子里，摘了几串葡萄。
　　洗净后端到宁好面前：“尝尝。”
　　宁好拈起一颗葡萄，剥去果皮，葡萄肉晶莹剔透，味道，色泽，正如记忆中的那般。
　　她多久没吃到这么甜的葡萄了？她记不清了。
　　就像后来，她到了大城市，吃遍山珍海味，到头来仍在怀念曾经和奶奶吃过的粗茶淡饭。

　　那晚，宁幸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声声叹气声诉不清即将离乡的愁。
　　第二天一早，宁好和宁幸福带着所有的行李站在大门外，大黄狗在手提包里好奇地张望，葡萄好像比昨天更紫了，不知道会不会比昨天的更甜？
　　宁幸福看着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一步步上前，关上了那扇或许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大门。
　　随大门一同关闭的是故土，曾经的岁月，还有那诉不尽的乡愁。
　　宁好和宁幸福到了离家100多公里的小镇，她们租了一个能养大黄的地方，一切安顿好后，已近黄昏，宁好一个人漫步在无人的街。
　　不知不觉，她竟走到记忆中的住所。她抬头，望向二楼的那扇窗。
　　安无虞正躬身在桌前，借着台灯微弱的光做作业。
　　一个小孩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是她的表妹吧？宁好猜测。
　　过了许久，终于，台灯关闭，整间房子暗下来，看样子是吃饭去了。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场景却让宁好落了泪。
　　安无虞，活的安无虞，她见到了。
　　突然，原本安静的街道热闹起来，没牵绳的小金毛欢快地跑到路上，洒脱且自由。
　　宁好想，或许有一天大黄会和它成为很好的朋友。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老黄，赶快下楼！”
　　名为老黄的人在楼上应了句:“诶——来了——”
　　不一会儿，几人围着桌子，摸起牌来。
　　你打我，我打你，打得不亦乐乎。
　　有人因为对手出了一个2就跑了而自己没闷他而懊悔，也有人因为赢了吃贡而高兴。
　　广场上也响起嘈杂的音乐声，在转身想回家的那一刻，宁好看见了安无虞，她牵着表妹的手，一路小跑到广场。
　　宁好收回步子，默默跟上她们的脚步。
　　一整晚，宁好都坐在广场的一块大石头上，静静地看着一直在荡秋千的两姐妹。
　　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好玩好笑的东西，两人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宁好眼角闪着泪花，安无虞的笑，她很久没见了。
　　如果安无虞能一直开开心心的，该有多好。
　　她始终不相信所有苦难会被老天强加在同一个人身上,可那人偏偏就是安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