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掉马后，开始反咬》今外路

8、8 你的温度流

　　半夜接到紧急工作，在殡仪馆内是最常见的事情。

　　毕竟死亡，具有不确定性。

　　许怀路在接到值班室电话后，立即穿好隔离衣，戴好口罩手套，来到遗体整容室。

　　“45岁，男性，车祸，面部大部分软组织损伤....”

　　伴随着工作人员的叙述，尸袋的拉链被缓缓拉开，一股血腥味道伴随着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许怀路走近，在遗体面部处检查，左边眼眶已经塌陷下去，下颌处也有严重变形。

　　修复工作展开，这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深蓝色的天空渐渐染上青白，光顺着窗帘透进来。

　　江争渡从休息室醒来，扬起胳膊，手臂放到额头上遮挡，片刻后才缓缓睁眼。

　　睁开眼睛的瞬间，望着陌生的环境他还一时有点懵，但随后便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他收拾好，从休息室走到殡仪馆的待客大厅。

　　还没到工作时间，四周很安静，江争渡环视一圈，只在在休息区看到一个小小身影。

　　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地上，嘴巴紧紧抿住，摆弄着和自己手掌一样大的魔方，努力的扭着，但花花绿绿的正方形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江争渡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没出声，看他继续转。

　　小男孩听到动静也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继续执着地进行手中的动作。

　　这样微妙的平衡持续了将近五分钟，最终以小男孩手中的魔方越转越乱而终结。

　　男孩抬起头，两只眼睛盯着江争渡看，不说话，掸目光中的求助意味明显。

　　江争渡看了看对方那双像是玻璃弹珠的眼睛，抬起食指勾了勾。

　　男孩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向江争渡跑过去，把手里的魔方递到江争渡手里。

　　江争渡接过，正方块在他的指尖转动，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整齐的颜色。

　　重新拿回魔方，男孩儿开心地在手里摆弄了半天，笑容灿烂扬起脑袋，说：“谢谢哥哥。”

　　“嗯。”江争渡没什么表情的看他。

　　男孩儿抱着魔方爬上沙发，贴着江争渡坐下。

　　“他们说爸爸出车祸了，然后我就被带到这了。”男孩低着头，默默说。

　　江争渡依旧没什么波动，显得冷淡，半晌他开口：“哦。”

　　“哥哥，”男孩看他，“我爸爸什么时候出来啊？我有点儿困了，我想回家。”

　　男孩打个哈欠，那双干净透彻的眼睛里，堪堪盈上一层水雾。

　　江争渡盯着那双眼睛，思绪飘远。

　　直到男孩儿伸出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头满脸疑问。

　　“不出来了。”江争渡这时候心情不好，说话半点不懂委婉。

　　男孩儿愣了。

　　不出来了是什么意思？爸爸是被坏人关住了吗？

　　“那我要去救他。”男孩从沙发上一蹦，跳到地上，小脸绷的坚定。

　　江争渡也不知道该怎么同男孩解释，他没这个经验。

　　毕竟，在他这么小的时候，谁要是能告诉他江东雄出不来了，他能高兴得多吃两碗大米饭。

　　“哥哥？”男孩见江争渡没反应，唤他，带上了点哭腔，“你能带我去找我爸爸吗？你能帮我告诉他吗，我想回家。”

　　“不能。”江争渡拒绝。

　　男孩儿不明白刚刚还帮自己转魔方的哥哥为什么在这一刻就变得这么冷漠了，他嘴一撇，“哇”地哭出来。

　　一边哭一边质问：“为什么不能啊？你是个坏蛋哥哥，你不让我找爸爸！”

　　江争渡不知道怎么应对，看着眼前号啕大哭的小孩儿，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于是当许怀路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局面。

　　江争渡此刻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脊背挺直，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对面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

　　许怀路走过去，先是把哭着的小男孩抱起来，对江争渡说：“你欺负小孩呢？”

　　看见男孩儿终于在许怀路的怀里停止了哭声，变成抽噎，江争渡摸了摸自己快要被震聋的耳朵，没辩解。

　　许怀路轻轻拍着男孩儿的背，哄着问：“告诉哥哥，你怎么了？”

　　男孩儿抽泣着，断断续续开口：“那个哥哥，他说，说我爸爸被人带走了，不能出来带我回家了。”

　　“你说的？”许怀路的眸子如刀箭一般看向江争渡。

　　“嗯。”江争渡看了一眼男孩儿挂满泪痕脸，如实承认。

　　“你别听那哥哥吓唬你。”许怀路将男孩儿放到沙发上，抽两张纸巾，给他擦脸上的泪水。

　　又说：“你爸爸，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太远了，所以距离你们下次见面的时间要长一些。”

　　男孩儿听的似懂非懂，可下一秒，眼中的泪珠又要涌出来，那自己是不是要很长时间见不到爸爸了。

　　见对方又要哭，许怀路连忙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放进男孩手里，一颗撕开放进男孩嘴里，问：“甜吗？”

　　男孩吃了糖，嘴角终于挂上些笑容，点点头，仰头说：“甜。”

　　许怀路笑着摸了摸男孩儿的头。

　　“你兜里的糖好多。”这时，一旁的江争渡幽幽开口。

　　“嗯，哄小孩儿的。”许怀路意味深长看了江争渡一眼。

　　江争渡像是没听出许怀路的话外之音，反而追问：“那你为什么给他两颗，就给我一颗？”

　　许怀路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盯着江争渡看了几秒：“你跟小孩比这个，你多大了？他才多大？”

　　江争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哄人，还有年龄歧视的吗？”

　　两人一个真心无奈，一个伪装委屈，彼此对视，僵持不下。

　　男孩儿吃着糖果左看看，又瞧瞧，看这两个哥哥怎么一动不动的看着对方。

　　还是许怀路率先败下阵来。他服了，怎么真的有人会和小孩儿较真儿。

　　他索性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伸到江争渡眼前。

　　“都给你，行了吧。”

　　江争渡表情认真，只挑了一颗捏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整个过程理所当然，凭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只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挺公平，还真就拿一颗，许怀路无奈扯了下嘴角，收回手。

　　他原本想把这把糖塞进男孩儿口袋里，可又担心江争渡会问自己，为什么自己是两颗，别人是一把，于是他又胡乱把这一把糖塞回自己兜儿里。

　　“哥哥，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和爸爸再见面啊？”男孩儿含着糖果，问许怀路。

　　许怀路哑然，他把男孩儿抱起来，问：“以前爸爸带你去过儿童乐园吗？”

　　“去过啊。”男孩瓮声瓮气答。

　　“那你看，你每次去儿童乐园玩儿，爸爸是不是都会在外面看着你？”

　　男孩点了点头。

　　许怀路轻轻揩掉男孩儿眼角的泪珠，轻声道：“那现在也是一样的啊，等什么时候你在人间游乐场玩的尽兴了，所有项目都体验过了，就可以和爸爸见面了，他陪着你呢。”

　　男孩儿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略显怀疑，这是真的吗？爸爸真的会像每次带自己去儿童乐园那样，等自己玩累了，就抱着自己回家吗？

　　他想了想。

　　抬起头，眼神透亮，对许怀路说：“嗯，哥哥给的糖是甜的，我信哥哥。”

　　许怀路笑了笑。

　　男孩儿有些困了，把侧脸依偎在许怀路的胳膊上，睡着了。

　　许怀路经过一夜工作，也累极了，便将头放到沙发上，也静静睡着。

　　只有江争渡睁着眼睛，坐在一旁，默默盯着睡着的一大一小。

　　什么游乐园？什么在看不到的地方陪着你，真能瞎掰。

　　心里虽是这么吐槽，但江争渡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许怀路的脸部线条锋利，本该是坚硬的长相，但奈何五官生的干净清明，显得温和。
　　时间的流逝好像变慢了。

　　直到有人朝他们走过来。

　　走过来的女人叫李青，是男孩儿的母亲。
　　她此刻面容苍白，双目空洞，额前垂直几丝白发。

　　李青走到沙发前，将男孩儿抱起，让小小的脑袋垂在自己的肩膀。

　　也许是没注意到身边的人，也许是她早已对周围的一切不甚在意，她并未将目光分给沙发上的两人。

　　她只是失神地一步一步向外走去，脊背弯曲，步伐缓慢。

　　春天本是万物作序的季节，偏偏有人在四季的初始离去。
　　此刻的春天变得格外寒冷。

　　如果说此时又谁还会觉得留有一丝暖意，那便是埋在母亲臂弯里的人。
　　毕竟被保护的人，有权利，在天寒地冻中，蜷缩在温暖里。

　　母子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江争渡收回视线，侧头。

　　许怀路还闭眼睡着，呼吸平稳，胸膛有节奏的上下起伏。

　　看起来，这人的身上倒是很暖和。

　　江争渡眼眸平静，不再看许怀路，而是转头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身体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直到他的衣袖碰上许怀路的衣角，停下。

　　四周无声，两人一梦一醒，静静安坐。

　　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江争渡身处世界上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可他却深刻地体验到一个活人的气息与温度，正从自己的衣袖传至指尖，流进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