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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那你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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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勘察彻底进入到收尾阶段。
许望海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往下凝视。这里像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够深、够黑、但不够埋藏枉死的灵魂。
他转身走出房屋,打算去拿尸检报告。一走出去,便看见了不远处并肩走近的二人。
“许怀路!”许望海喊。
不愧是从小被骂到大,隔着一条马路,许怀路的身体都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打了个哆嗦。一抬头便看见许望海眼神锐利地看向这边。
“啧,他怎么还没走。”许怀路小声抱怨。
顺着许怀路目光的方向,江争渡也看到了马路对面站着的许望海。此刻对方的视线正牢牢的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走了过去。
“许叔叔,”江争渡颔首主动打了个招呼。
“嗯,”许望海点头,问许怀路,“小江怎么在这儿?”
“接到电话那会儿,我俩正好在一块儿,给他父亲挑选墓地呢,然后就一起过来了。”许怀路解释。
得知原因后,许望海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房子,收尾工作已经完成,进出的人变少,喧闹似乎在渐渐消失,周围变得萧疏。
“这就是你家吧?”他问江争渡。
“是。”江争渡回答。
其实江争渡还是不太能接受把这里叫做家,但又不知道,不叫家的话,又该叫什么?
“多久没回来了?”许望海问。
“自从父亲去世后,基本上就没有再回来过了。”江争渡的视线望向二楼的窗柩。
许望海看他:“想不想进去看看?”
江争渡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想说不想,但他知道,这是一次试探,许望海在怀疑他。
而此时此刻许望海的眼里,仿佛把一切摊开,赤裸裸地在说:对,就是试探,就是怀疑你,所以呢?你不敢?
“好。”江争渡说。
“哎?”此时站在一边被忽视的许怀路终于有机会开口,“好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许望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
“什么叫我还在这?我不能在这了?”
对于许望海过河拆桥的行为,许怀路大为不满,怎么说刚才也算是合作了一把,怎么能用完就这个态度呢。
“你们馆长给你发工资就是为了让你这么翘班的啊?上班时间不好好回去上班,在这瞎凑什么热闹,你等着我跟你们馆长投诉你。”
许望海句句在理,直逼要害。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许怀路哑然闭嘴,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嘴毒遗传的是谁了。
父子二人的斗嘴,冲淡了刚刚江争渡和许望海对峙的气氛,许望海的语气比刚刚柔和了一些,对江争渡说:“进吧。”
“我也去。”许怀路没什么好气儿地凑过去。
“去什么去,你是公安人员吗?你进去符合规定吗,你一个殡仪馆的,该干嘛去干嘛去。”
他毫不留情地将人扒拉开。
许怀路还想再争辩些什么,江争渡开口道:“怀路哥,你要不就先回去吧。”
沉默一瞬间,许怀路略显无奈地说道:“行,至于两个人都嫌我吗?回就回,谁稀罕掺合。”
“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就好。”
江争渡和许望海的声音同时响起。
许怀路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赶紧走。
两人走后,许怀路下定决心:等我回家,我就带着我妈去报名老年相亲节目去。
果然,不论长大多少,许怀路能想到的致命一击,永远都是给自己找个新爸爸。
突然,许望海的身子从门口挤出来,说:
“你知道我市因为老年相亲被诈骗的案件有多少例吗?你这么做,就是把你妈推向犯罪分子的深渊,不孝!”
撂下这句指责,许望海又迅速消失在门口。
独留许怀路在原地凌乱。
???我没张嘴吧?我是没张嘴吧??这他都能听见??
江争渡随着许望海一起走进去,即使房子的很多地方被烧毁的面目全非,但江争渡还是觉得熟悉感扑面而来。
两人在房子里面转了转。
整个过程许望海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观察着江争渡的表情。太平静了,不符合常理的平静。
此刻两人正站在地下室的入口。
“下面就是案发地点。”许望海说。
顺势看去,江争渡的睫毛颤了一下,眼里似乎比那条狭窄的楼梯更为深邃。
“死者名叫周世奇,凌光的财务人员。”许望海开口说道。
江争渡仿佛并不惊讶,眼眸低垂回应:“嗯。”
“认识吗?”许望海问他。
江争渡摇摇头:“不是很熟悉,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不喜欢对我说他公司里的事情。”
他并未撒谎,不光公司的事情,除了母亲,其它的任何事情,江东雄都不怎么对江争渡提起。
许望海又问了江争渡几个问题,江争渡都一一回答了,看不到任何的破绽和漏洞。
直到,许望海问出。
“地下室的铁笼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江争渡的手臂用力的颤抖了一下,身体紧绷着,像是下意识的防御。
“用来做什么的?”许望海盯着他又问了一遍。
那一双眼中挣扎之意,在此刻变得明显,他张了张口,仿佛就要将喉咙里藏着的秘密脱口而出。
许望海握紧手里的笔,看他。
可不知为何,就在许望海以为他要全盘托出的时候,江争渡眼中的挣扎突然熄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颓败道:
“以前家里养狗,用来关狗的。”
许望海失望地呼出口气。他不信,那个铁笼子里,明明有人住过的痕迹,还有一件红色的女士衣服。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令眼前的这个少年突然放弃了说出一切,但他知道,那个被硬生生咽下去的秘密,一定很重要。
“最后一个问题。”许望海调整好语气,继续问,“早上六点到六点四十,你在哪里?”
“在晨跑,”江争渡这次回答得很快,目光坦率,“您可以去查三刹儿胡同附近的监控,或者问怀路哥,我跑步回去的时候,他正好在院子里。”
许望海算了算时间,确实,三刹儿胡同离禹平路这么远,除非他会飞,否则是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作完案后那么快回到三刹儿胡同。
该问的也问的差不多了,说到底,江争渡也不算是嫌疑人,没必要咬住他不放。
“老许!你过来。”就在这时,有人在房子外面拿着报告喊许望海。
“你稍微等我一下。”许望海和江争渡打了个招呼,走了过去。
许望海走后,江争渡独自站在原地,向着那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看过去。
原来站在外面往底下看,这条楼梯也没有那么长,可为什么从里面向上看,这条楼梯会变得那么远呢。
他抚摸着墙壁缓缓向下走去,步伐沉重像是错落的鼓点,掩盖了心跳声。
周围暗下来,楼梯尽头的那扇红褐色的门,变成野兽的血盆大口,那张嘴开合着,问:“江争渡,你想回来吗?”
像是幽灵的呼唤。
江争渡冷笑一声,面色鄙夷。
“你当然想回来,”那张嘴又开始蠕动,色彩也更加鲜红,“黑暗能让你卸下伪装,疼痛能让你保持清明,这里是你最安全的地方,太光亮的地方不适合你。”
他觉得那一张嘴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它喷洒出的呼吸,黏腻的缠绕于自己的指尖。
江争渡走下两台阶梯。
“想回到黑暗中了吗?”那个声音变得有些兴奋。
走下四个台阶。
“欢迎回来!你马上就能最会真正的自己。”它在赞许。
江争渡并不在意它鬼吼鬼叫是什么,他早就习惯了和它对话。
此时他只想走过去,看清楚这个声音背后的那张脸,扭断他的脖子,刺穿它的喉咙,让它永远安静。
走下第五个台阶。就在要开启那扇门的时候。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江争渡按断。
“嗡嗡嗡——”
手机再一次坚持不懈的响着。
他烦躁地将手机掏了出来,看到上面显示着许怀路的名字,皱了皱眉,接起。
“你怎么才接电话?”许怀路这个时候刚回到重山殡仪馆,他停好车往大厅走,“你合同落在车上了,我晚上给你拿回去吧?”
对面一片安静,似乎连对方的喘息声音都不太明显。
“江争渡?”许怀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怎么回事,“江争渡?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依旧没有声音。
“嗯?没信号吗?”就在许怀路猜测的时候,电话里终于传来了声响。
“能听到。”江争渡声音微弱。
“这是怎么了?听上去这么没力气?”许怀路将手机从左边移到右边,问,“怎么,老许这是带你拉练去了啊,给你累完了?”
“没。”
这人怎么跟一字千金似的,难不成真拉练去了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怀路音量提高些,“你在哪呢?还和我爸在一起呢吗?”
“嗯,”江争渡开口,“没事儿,可能有点低血糖。”
许怀路的眉蹙起,在记忆中,江争渡似乎身体不大好,第一次他就因为低血糖差点跌倒,前几天又晕倒在骨灰楼里。
“江争渡,”许怀路将手机贴到耳朵上,轻声说,“你口袋里有糖,吃一块。”
江争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问:“什么?”
“我说,你外套口袋里有糖,吃一颗。”许怀路重复。
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同事们陆陆续续收拾好东西离开,李项炎对着许怀路扬了扬下巴,问他怎么还不走,许怀路抬起胳膊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先走。
电话那头又没声音了,许怀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耐着性子说:“听话,把糖拿出来撕开。”
过了一会儿,听筒中终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行,还算乖。
许怀路又说:“把糖吃了。”
又有一丝微弱的声音传来。
几秒过后,许怀路仔细听着对面的声音,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江争渡没答,许怀路也就没有催促。彼此的呼吸声似乎顺着电话相遇,交缠一番,传到对方的耳朵里。
这种耳边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安静,持续了很久,就在许怀路以为江争渡要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江争渡叫他:
“许怀路。”
心脏猛地跳跃一下。这是江争渡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而且江争渡的语气,和平时听起来有些不太一样。
“嗯?”许怀路的嗓子微哑。
“你今天说,”江争渡声音低沉,“无论我怎么确认,你的答案都一样?”
许怀路一下有点儿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意识到江争渡说的是什么。
好像对江争渡来说,关于自己是否值得被喜欢的这件事情,就像是高考卷子当中的最后一道大题,需要被反复验证。
自己从小的性子,不喜欢麻烦,对于重复的提问,许怀路总是不爱再一次回答。
但此时此刻,他却愿意将自己的答案再一次告诉江争渡。
“是啊,这有什么可怀疑的,”许怀路一边说,一边收拾好东西,往出走,“不说别人,你就看我妈,她多喜欢你,她每次见到你都可开心了。”
电话那头带着电流声,传来江争渡的声音问他:
“那你呢?”
江争渡没说完,那你呢,你喜欢我吗,你见到我,会开心吗?
喋喋不休的许怀路,在那一刻没了声音,脚步停顿,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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