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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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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途从卫生间出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不是故意的。只是忽然想——走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等他。
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天花板上一字排开,把整个楼层照得惨白。
他以前走这条路,眼睛永远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前头那个人皮鞋的后跟。从不敢抬头,从不敢看两边,从不敢让自己显得多余。
现在他抬起头。
左手边是一排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浮着。
高途停下步子,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
以前怎么没发现,光里有东西在飞?
右手边是茶水间,门开着,里头有人在小声说话。
一个女声,带着笑,说“你闻见没有,刚才沈总从这儿过,那股味儿冲的——”
另一个声音压低嗓子打断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高途偏过头,往茶水间里看了一眼。
那两个女职员背对着门,一个在接咖啡,一个靠在料理台边,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她们的脖子后面都贴着抑制贴,淡粉色的,边缘有花纹,像某种廉价的装饰品。
Omega。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高途盯着那两张抑制贴,忽然觉得有点……新奇。
Omega。
他当然知道Omega是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活了这么多年,该懂的都懂。
信息素、发热期、标记、抑制贴——这些东西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从来没人问过“为什么”。
但现在他看着那两个女职员,看着她们后颈上那块小小的贴片,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Omega是什么鬼?
不是质疑,是纯粹的、旁观者的好奇。像第一次见到某种奇特的昆虫,蹲下来仔细观察的那种好奇。
她们会因为一块贴片就被人控制?会因为一个标记就终身属于某个人?会因为信息素的味道就爱上自己原本可能讨厌的家伙?
高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个转角,转过去就是沈文琅的办公室。他记得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以前每次走这条路,心跳都会加快,后颈的腺体会隐隐发烫,脚步会不由自主放轻——怕发出声音,又怕没声音。
现在他走这条路,心跳正常,后颈没感觉,脚步……还是轻的。习惯。
但他在观察。
墙上挂的画,以前从来没看清过内容。现在看清了,是一幅抽象画,大片大片的色块堆叠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但配色挺舒服。
画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铜牌,刻着作者的名字和年份。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注意到,百叶窗式的格栅里,有风轻轻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焚香鸢尾。
沈文琅的味道。
高途的步子没停,但他吸了吸鼻子。
这味道以前让他腿软,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每次闻到都要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怕多吸一口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现在他吸了吸,觉得……还行。
挺好闻的。辛辣,冲撞,像燃烧的东西。但也仅此而已。
他继续走,路过一盆绿植。
以前从没注意过公司里还有绿植。现在注意到,是一盆龟背竹,叶片很大,油亮亮的,有几片叶子上落了灰。
走廊尽头越来越近。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就在眼前,门上有黄铜的铭牌,刻着三个字:董事长。
高途站在门前,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后他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每次站在这扇门前,他都会做一个深呼吸。调整表情,调整姿态,把自己调整成那个“高途”:低调的、隐忍的、不会惹人生厌的beta秘书。
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发现自己不需要做那个深呼吸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指缝里干涸成暗红色。衬衫领口也洇湿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一直蔓延到胸口。
他就这么敲了门。
“进来。”
门里传出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过冰的刀。
高途推开门。
沈文琅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天空,午后的阳光照得满室通亮。
沈文琅坐在办公桌后面,西装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眼。
然后他的眉头拧起来。
那眼神从高途脸上扫过,从他额角的伤口扫过,从他沾血的衬衫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冷得像要把人冻住。
“爬过来的?”
高途站在门口,迎着那目光,没躲。
“走过来的。”他说,嗓音低磁,尾音微微上挑,“慢了点。”
沈文琅的眼睛眯起来。
他盯着高途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里。那姿态闲散,但眼神一点没松。
“站那儿干什么?”他说,“门神?”
高途这才走进来,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全是焚香鸢尾的味道,比走廊里浓得多。辛辣的、冲撞的、像黑夜里燃烧的东西,无孔不入地往人皮肤里钻。
高途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沈文琅没让他坐。
他就这么站着,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那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沈文琅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薄唇抿成一条线。
这人长得确实好看。
高途在心里想。
以前每次看见这张脸,心跳都会漏一拍。现在看见,觉得好看,但也就那样。像看一幅画,欣赏,但不会伸手去摸。
沈文琅抬眼看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医生呢?”
“还没到。”
“那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高途想了想,说:“您让我十分钟之内到。”
沈文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我让你十分钟之内到,”他一字一顿地说,“没让你顶着这一脸血到处晃。
公司是你家?想怎么晃怎么晃?”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上的血迹确实挺显眼的,袖口也蹭上了,干涸成暗褐色。
他抬起眼,看着沈文琅,嘴角弯了一点点。
“那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沈文琅的脸沉下来。
“坐下。”他说,语气更冷了,“血还没止,换什么衣服?想死外头?”
高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微微陷进去一点。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个模范秘书。
但他眼睛没闲着。
他在打量这间办公室。
以前来过无数次,但从没像现在这样看过。落地窗外的风景,桌上一摞一摞的文件,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墙角的保险柜,书架上的奖杯和证书,窗台上那盆——兰花?
高途的目光在兰花上停了一秒。
那盆兰花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叶片上,绿得发亮。养得很好,叶片肥厚,没有一片焦边。
沈文琅养花?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文琅。
那人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俊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薄唇抿着。
高途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每次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他都会偷偷看这个人。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怕被发现。心跳会加速,手心会出汗,后颈的腺体会隐隐发烫。
现在他坐在这儿,光明正大地看。
沈文琅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看什么?”沈文琅的声音冷下来。
高途没移开目光。他就这么看着那人,嘴角弯了弯。
“沈总。”他说。
“又怎么了?”
“您窗台上那盆花,”高途的尾音微微上挑,“养得挺好的。”
沈文琅的眉头拧起来。
他盯着高途看了几秒,眼神里有审视、有狐疑、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
“你撞的是头,不是眼睛。看花干什么?看你自己那一脸血,顺眼?”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从手帕边缘溢出来,在脸颊上又添了一道红痕。
他抬手,用手帕按了按伤口。
手帕上有沈文琅的信息素,辛辣的、冲撞的,现在混上了他自己的血腥味,闻起来有点奇怪。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手帕上绣着的三个字母——SWL。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文琅。
“沈总。”
沈文琅的眉心一跳。
“……你又想说什么?”
“这手帕,”高途说,语气轻描淡写,“我还给您?”
沈文琅盯着他。
盯着那张沾着血的脸,盯着那双向来低眉顺眼此刻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盯着那人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个高途,从刚才在卫生间开始,就不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知道这人让他不舒服,让他想骂人,让他想——
“留着擦血。”他说,移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弄脏了赔我十条。”
高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帕。
“好。”他说,尾音轻轻上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高途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得满室通亮。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白。
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坐在这里,他都是低着头的。从不敢看窗外,从不敢让目光飘远,从不敢让自己显得心不在焉。
现在他看着窗外,觉得——
这个世界,还挺有趣的。
就是……
Omega是什么鬼?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文琅身上。那人正低头看文件,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薄唇抿着。
高途看着他,忽然想:
如果让这个人知道,他面前坐着的不是那个隐忍卑微的beta秘书,而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任务者——
他会是什么反应?
还会不会说“臭死了”?
还会不会用那种嫌恶的眼神看他?
沈文琅忽然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高途脸上,眉头拧着。
“笑什么?”
高途一愣。
他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确实弯着。
“……没笑什么。”他说。
沈文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文件。
高途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真好。
他想。
这个世界,真的挺有趣的。
门被人敲响了。
沈文琅头也不抬,说了一声“进”。
门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急救箱。是公司的常驻医生。
“沈总。”医生点头打招呼,目光落在高途脸上,愣了一下,“这是……”
“撞的。”沈文琅说,头都没抬,“给他弄弄,别让他死我办公室。”
医生看了一眼沈文琅,又看了一眼高途,表情有点微妙。
但他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打开急救箱。
“把伤口让我看看。”
高途按着手帕的手移开。
医生凑近了看,眉头皱起来。
“有点深,要缝两针。”他一边说,一边从急救箱里往外拿东西,“会有点疼,忍着点。”
高途点了点头。
医生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清创、打麻药、缝合——动作很熟练,但针线穿过皮肉的感觉还是清晰的,一扯一扯的。
高途没动。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沈文琅从文件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看文件。
但高途感觉到了。
他没转头,但嘴角又弯了一点点。
医生缝合完,贴上一块纱布,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这两天别碰水,后天来换药。”他说,“有不舒服随时找我。”
高途点了点头:“谢谢张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沈文琅,见那人没抬头,就自己提着急救箱出去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高途坐在椅子里,抬手摸了摸额角上的纱布。
挺平整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缝过。
他放下手,看向沈文琅。
那人还在看文件,眉头微蹙,薄唇抿着。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好看得像杂志封面。
高途看着他,忽然开口:
“沈总。”
沈文琅的笔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谢谢您。”
沈文琅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但高途没躲。
他就那么迎着那目光,嘴角弯着,尾音轻轻上挑:
“手帕,还有医生。”
沈文琅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低头看文件。
“废话那么多,”他说,声音又冷又硬,“没事就滚回去工作。”
高途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桌后面那个人。
沈文琅没抬头。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光里。
高途看着那道光,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天花板上一字排开,把整个楼层照得惨白。
高途走在走廊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条手帕。深灰色的,边缘绣着三个字母。
SWL。
沈文琅。
高途把手帕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手帕上,把那个“L”照得发亮。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
然后他把手帕重新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
像散步。
像在打量一个新世界。
这个世界,真的挺有趣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
就是……Omega到底是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