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长梦》烬已

3、一场不叫偶遇的偶遇

　　高二上学期，慕辞发现了一个规律——林知夏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从教室出发去食堂，走教学楼东侧的楼梯，经过一条种满合欢树的小路，十二点十二分左右到达食堂二楼。

　　他花了两个星期确认这个规律。

　　每天中午，他会在十二点零三分提前离开教室，绕到东侧楼梯的一楼拐角处，站在那里看手机，等她下来。

　　十二点零五分，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他会抬起头，恰好与她四目相对。

　　“好巧。”她说。

　　“好巧。”他说。

　　巧吗？

　　一点也不巧。他甚至计算过，从拐角处站定到看到她的脸，中间需要四十七步。他藏在那根柱子后面，把手机屏幕亮着却什么也没看，心跳在默数脚步。

　　但他从不说破。

　　这种“偶遇”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比体育课期待，比周末期待，比任何一次考试拿高分都期待。因为那是唯一一段他能光明正大站在她面前、而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时间。

　　她不会问他“你怎么在这儿”，因为这确实是一条去食堂的必经之路。她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她不知道他其实可以走另一条更近的路。

　　那条路不会经过她。

　　所以他从来不选。

　　真正的偶遇，是不需要设计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慕辞一个人在操场跑步。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只剩零星几个人。他跑得漫无目的，只是觉得教室里闷，出来透透气。

　　跑完第三圈，他撑着膝盖喘气，余光扫到看台下面坐着一个人。

　　是林知夏。

　　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天已经暗到看不清字了。她没有在看，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望着空荡荡的跑道发呆。

　　慕辞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跑过去？假装没看见？绕道走？每一种选择都在他脑海里过了好几遍。

　　最后他走过去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问，声音尽量装作偶遇时的随意。

　　林知夏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她看了他两秒，好像在确认是谁，然后笑了笑。

　　“教室里太吵了。”她说，“你呢？”

　　“跑步。”

　　“哦。”她点了点头，又把下巴搁回手臂上。

　　慕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走好像太刻意，留好像太冒昧。他站了几秒，最后在她旁边隔了两个台阶的地方坐了下来。

　　安静。

　　操场尽头那盏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散开，正好把林知夏的影子拉向他们中间的空隙。

　　“你今天心情不好？”慕辞问。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转过去，看着那片已经被黑暗吞没的草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不算不好。就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慕辞没有追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说，让我别老想着考出去，考个近一点的大学，方便回家。”

　　慕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从来不了解她家里的情况，只知道她从镇上考过来，住校，很少回家。

　　“你不想吗？”他问。

　　“不想。”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到像这个答案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她又安静了。

　　慕辞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想说“你一定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但他没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种光他从来没见过——不是在看他，也不是看任何人，而是在看她自己想要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没有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你呢？”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他，“你想考哪里？”

　　慕辞愣了一下。她很少问他关于他的事。

　　“没想好。”他说。

　　这是实话。他真的没想好。或者说，他唯一想好的事情，就是跟她考同一个城市。

　　但这个答案不能说。

　　“你应该考个理工科。”林知夏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帮他分析，“你物理其实不差，就是粗心。要是认真一点，能考得比我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

　　慕辞看着她的笑，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把这个瞬间留住。想把她说“你物理不差”的语气留住，把她笑着说“真的”时嘴角的弧度留住，把路灯在她眼睛里碎成两颗星星的样子留住。

　　他想留住关于她的一切。

　　“走吧，该上晚自习了。”林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慕辞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一起往回走。穿过操场的草坪，绕过花坛，走上教学楼前的台阶。一路上没有再说话，但步调出奇地一致——她迈左脚的时候他也迈左脚，像一种无意识的共振。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苏晚从里面探出头来：“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的？”

　　“操场上碰到的。”林知夏说。

　　“偶遇啊？”苏晚笑嘻嘻的。

　　林知夏没当回事，走进教室坐下了。

　　慕辞跟在她后面，经过苏晚的时候，苏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俩最近偶遇的频率有点高啊。”

　　他没回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苏晚那句话。

　　是因为他在想，那些他精心设计的“偶遇”，和林知夏认为的“偶遇”，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她以为那是巧合。

　　他知道那不是。

　　他多希望有一天，她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

　　“慕辞，我知道你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的。”

　　但她不会。

　　因为对她来说，他从来都只是“恰好在”。

　　恰好坐在她旁边。恰好出现在食堂。恰好也在操场。

　　所有的恰好，都是他用全力才装出来的不经意。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安静下来。慕辞低头做物理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忽然想起傍晚时她说的话——“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想去的那个地方，叫林知夏。

　　但她想去的地方，是远方。

　　这两个方向，是不是同一个方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他还会出现在东侧楼梯的一楼拐角处。

　　然后抬起头，假装偶遇。

　　——这是第三百二十七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