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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翌日,一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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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辆装饰低调的马车在京城街市中缓缓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青竹所言,大街小巷的食肆、茶摊都在议论,凌绍放着名动京城的花魁曼姬不赎,偏要娶她这个无名小卒。
一夜之间,她成了京城最让人好奇的女子。
红叶撩开马车窗帘,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兴奋地对身旁闭目养神的青竹道:“青竹,你现在声名大噪,人人都在议论你呢!”
青竹缓缓睁眼,没接话,眼里尽是疲惫。
昨夜她又饿又虚,凌绍让她留宿醉香楼,吩咐下人备了精致膳食和疗伤药膏。她大快朵颐了一番,又敷了药膏,整个人才算缓过来 。
她顺利脱身后,便央求凌绍将红叶一并赎了出来,带在身边做伴。
虽然二人相处时间短,但醒来后一直是红叶悉心照料她,当是还恩了。
“他们说的又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青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马车颠簸得她的胃翻江倒海。
但这不妨碍她在心里盘算。
到了凌府后,得多吃点好的补身体,还得想办法搞钱存钱,越多越好,多到哪怕她事成后离开凌府也能好好生活。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停下。
红叶扶她下车,除了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镇守大门,只有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和寥寥几个下人候着,却不见凌绍的身影。
老人上前,躬身道:“青竹姑娘,少爷命老奴在此迎您入府,您和少爷一样唤我福伯便好。”
“福伯,将军呢?” 青竹问道。
福伯叹了口气:“老爷今日一早便来了,正在内厅与少爷议事。”
青竹不语。她感觉自己哪怕下了马车仍头脑发晃,后劲十足。
凌绍竟自己独居,不与家人同住?
莫非父子的关系并不融洽?
凌府内院开阔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旁的小桥下流水潺潺,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气派。
刚走到内厅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愤怒的呵斥声:
“你糊涂!你与嫣红的婚事是王丞相主动提出,就连皇上都知道,你竟敢当众为青楼女子赎身,还闹得满城风雨,你可知这会给凌家招来多大的祸患?”
青竹脚步一顿,透过门缝往里看 。
凌绍背对着门口,墨紫色的外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沉静:“王丞相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我决不会与王嫣红成亲。父亲,孩儿心意已决,你别再劝了。”
她感到欣慰,这人看着高冷,没想到这么刚正不阿,看来是个好官啊。
“贱人!”
一声尖锐的娇呵突然响起,青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掴在了她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眼前发黑,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反手一巴掌甩了回去,比方才那一巴掌更响。
“你、你竟敢还手打我!”
眼前的女子一身鹅黄色香云纱长裙,衣着首饰华贵,容貌娇美,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有两个婢女模样的人伴在她身边,喝道:“放肆!竟敢打我家小姐!”
“何人在此喧闹!”
内厅的门被推开,凌忠国和凌绍走了出来。
凌忠国看到眼前的混乱,瞪大了眼睛,脸色深沉。全京城都知道,这位丞相千金自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娇纵刁蛮惯了,如今只怕听闻了昨夜醉香楼的动静,来讨说法了。
只是他没想到,王嫣红竟敢孤身上门,只怕这事不好轻易收场。
凌绍在短暂的惊疑后目光落在青竹红肿的脸颊上,上前一步想托起她的脸,忽然意识到二人还未正式成亲不能逾矩,抬起的手生生停住,打量她两秒后,语气陡然生硬:“她先动的手?”
显然,是很清楚王嫣红的作派。
她嗫嚅地告诉他:“但我也没吃亏,我打回去了……”
婢女恶人先告状:“凌统领,这贱籍女子昨夜闹得满城风雨,您和小姐的婚事还作数,她竟然就敢从正门登堂入室,此番糟践我们小姐的身份——”
“如此便可在我府上随意动手打人?”凌绍眉毛轻挑,却让人不寒而栗。
婢女慑于他的威严,低头不敢说话。
王嫣红捂着被扇红的脸,对着他趾高气扬:“凌绍,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丞相的独女,相府的千金!她是什么东西?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婢,别说打她一巴掌,就是打她十巴掌,你们又能能奈我何?如此低贱的女子,我打她,她居然还敢还手?你知道打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此话一出,凌忠国立刻指着青竹,呵斥道:“风尘女子果然粗鄙不堪,连基本的尊卑都不懂!绍儿,你若执意要娶她,便是与整个凌家为敌!”
“凌大人息怒!”
话还没落地,青竹已经跪下了,还悄悄给凌绍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着急为她出头。
她自然不想这么低声下气,可她承诺过凌绍会助他退婚,不能婚还没退成,反倒连累整个凌家,且她保不住自己,红叶也会跟着遭殃。所以为了顾全大局,此时该逢场作戏就不能为了骨气宁死不屈。
只见她带着红叶,对着凌忠国深深一拜:“民女青竹见过凌大人。”
凌忠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青竹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眼眶已微微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大人,民女并非有意冒犯王小姐。在被舅舅卖入青楼前,民女亦是清白人家的女儿,父母双亡后无人庇护,才被迫落入风尘。在那吃人的地方,民女为了保住清白,只能拼尽全力反抗,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自卫的本能。”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我见犹怜:“方才民女刚到府中,还未看清王小姐的样貌,脸上就挨了一掌。那一刻,民女只当是醉香楼的恶奴追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先动了…… 民女绝非有意冒犯王小姐,还望大人明鉴,望王小姐息怒。”
凌忠国虽然脸色稍稍缓和,但依然一动不动。
王嫣红依然盛气凌人:“她在演戏!她方才明明那么嚣张!”
“我知小姐恼我,但请小姐息怒。” 青竹抬眸,“民女自知姿色平庸,出身卑微,从未妄想高攀将军。只是那一次,民女险些遭遇危险,将军英勇出手相救,那一刻,天地变色,上天垂怜,让民女与将军有了这样一段奇遇。缘分来了挡不住,望大人与王小姐成人之美,让我与凌统领能够厮守一生。”
她动情地说着,给凌绍递了个深情款款的眼神,眨眨眼,该你了!
眼见她机灵应变又演技生动,一旁的凌绍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配合道:“父亲,青竹所言句句属实。我对她情根深种,非她不娶,望父亲与王小姐成全。”
王嫣红像听到笑话似的,语气嘲弄:“这贱籍女子论样貌气质皆不如我,即便身穿锦衣绸缎也丝毫没有贵族小姐的模样,何况她堕入青楼前也只是个一穷二白的人家,她样样不如我,我才不信你会看上她。”
青竹正忖着如何回嘴,却听凌绍云淡风轻地回道:“样貌气质可以靠衣裳首饰堆砌,但气度和高尚的品格却是钱财堆砌不出来的。你满身贵气又如何,在我看来,青竹的坚韧聪慧远在你之上。”
这番回击的话语已经克制,却王嫣红彻底失去理智:“凌绍,我父亲是丞相,你不过是个禁军统领,我愿意嫁你是下嫁!你居然还敢退婚?得罪我,便是得罪整个王家,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听到这番威胁的话,凌绍仍是不为所动:“既然王小姐觉得嫁给我是下嫁,凌某也不愿委屈小姐,这门亲事便作罢吧。”
说罢,他微微俯身,稳稳地托住青竹的手肘将她扶起。
“地上凉,别跪着。”
语气里的温柔与刚才拒婚时的刚毅决绝判若两人,青竹顺势起身,指尖轻轻抓着他的衣袖,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许是感受到她的依偎,向来不近女色的他又欲与她拉开距离,她已经摸清他的脾性,当即借着一个捂脸的动作,用长袖掩住他抽开的手,并疯狂用眼神示意。
凌绍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小脸,柔声道:“是我来迟了,让你受委屈。”
青竹深深地望着他的眉眼,轻启朱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青竹不怕一切困难。”
然后,她拉起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青竹对自己的演技很是满意,心中感叹自小看的狗血剧套路真管用,却没注意到凌绍被握住的手不安分地动了动,似想缩回去,却又在短暂的挣扎后,再次一点点握紧了那双手。
原来女子的手这般小巧温软。
他心中生出陌生异样的心绪,从初时的不适应逐渐接受一直牵着她的手。
福伯和红叶浑身抖了抖,凌忠国捏着太阳穴,无力地呵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这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彻底击碎王嫣红的骄傲,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怒极后反而平静下来:"王凌两家的联姻并非只关乎儿女私情。凌绍,这婚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你等着!"
撂下这番狠话,王嫣红头也不回地走出凌府,远远的仍能看见她高高昂起的脑袋。
凌忠国气得手哆嗦,指着他张嘴欲骂,最终瞪了她一眼,怒甩衣袖扬长而去。
凌绍凝望父亲的背影,低垂的眼眸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失落,却在下一刻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
一抬眼,见到的是张明媚的笑脸。
“别怕,我陪着你。”
*
天刚亮,凌府的厨房已经忙活起来,灶台上翻滚起袅袅白烟,一叠又一叠冒着热气的佳肴被端出送进厢房。
“青……小姐,这一大早的我们就吃这么丰盛啊!”红叶看得眼都直了。
青竹招呼她:“坐下吧,一起吃。”
凌绍天未亮就用过早膳出门值班,走之前还贴心交代过厨房多炖些她补身体的药膳,助她恢复体力。
红叶跟着她多有口福,发自内心地感慨:“小姐,少爷真的待你极好,吃穿用度完全不输那些千金小姐,可真宝贝你啊!”
青竹但笑不语。
她自然没将二人之间只是逢场作戏的实情告知红叶,人前人后都与凌绍装作一副恩爱两不疑的真情人。谁也不会知道,他们二人为此下了多少功夫。
譬如昨夜,他们就在房内串口供,苦心编排了二人从相遇相识到相爱的故事。她充分运用了拍戏时的经验,融合了世面上常见的剧情,终于编织出了一个唯美浪漫的"爱情故事"。
“那年杏花秋雨,你说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见不平救下了险些被债主逼良为娼的我,落叶纷飞的季节,我们一见钟情,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只是碍于身份悬殊……”她遥望夜空,戛然而止。
凌绍心领神会接上:“我承诺待说服双亲后便会正式向你提亲,只是未料到你家中突生变故,被卖入青楼,我在听闻风声后前往醉香楼为你赎身。”
“完美!”她满意地不住点头。
红叶咬了一口鸡腿,含糊问道:“什么完美啊?”
“我说早餐很完美。”
早膳过后,青竹将红叶遣去买布料,自己则在后院无人的地方开始舒展筋骨。
穿越前的大半人生都在舞刀弄枪,一身的武艺可不能丢掉。尽管如今伤势尚未痊愈,但身子已经爽朗许多,她决定一点点捡回被搁置的功夫。
她调整呼吸,双膝缓缓半蹲扎马步,感受丹田凝聚的气,先是耐心打了一套太极拳,在感受到四肢已无疼痛感,便渐渐加重力道,一抬手一踢腿,招招利落沉稳。
由于练得太专注,她没看到不远处有个身影站定,静静地凝视她。
凌绍处理完公务提早回府,想带她去置办些珠宝首饰,没想到却在后院发现了她深藏不露的一面。
若非亲眼看到,他很难将之前瘦弱温婉的她与眼前一招一式皆行云流水的武者联想到一起。
对,武者。
虽然看不懂她武的是什么派别的功夫,但她的招式规整,功底扎实,力道恰到好处,若非有多年深厚的积累,是不可能如此收放自如。
“到底是小瞧你了……”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积分赞许。
她渐入佳境,想着多练几套熟练的拳功,一时失了分寸,就在一记侧身旋掌落地时,腰间忽然咔嚓一声,瞬间疼痛难耐。
“哎呀,我的腰!”
她捂着腰一声惨叫,就在即将跌倒之际,一双有力的手臂倏地托起了她的身体,整个人陷入温暖宽厚的怀抱。
“凌、凌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