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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冻土 (2) 裂隙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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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言忆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被风扭曲了的人类呼喊。那声音在黑暗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言忆听见祝旭在黑暗里骂了一声,听见劭允急促的呼吸,以及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
然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裂缝中冲出,裹挟着冰屑和冻土,直直撞向祝旭所在的位置。
祝旭反应很快,整个人扑向旁边,堪堪避过那黑影的冲击。但那东西的速度太快,擦过他身侧时,还是将他身上的防寒服刮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我操!”祝旭惊魂未定地骂了一声,“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黑影正用它那浑浊的、像是覆盖着一层冰膜的眼睛,盯着他们。
然后言忆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它胸腔里传出来的,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地底传来的呼吸声。
和冰层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脑子里闪过那句话:“你们在保护人类不知道的东西。”
而黎初的手,在她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右手。
那是一只大型野兽。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棕熊大了近一倍,皮毛上挂着冻结的泥土和冰凌,像是刚从千万年的沉睡中苏醒。
最可怖的是它的眼睛。那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像是什么寄生在它体内的生物。
劭允的声音发紧,“不可能,这东西怎么可能还活着?”
黎初已经举起了枪。
但那只熊,或者说那只曾经是熊的东西,比他更快。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四肢一蹬,巨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扑向最近的祝旭。
枪声在深夜里炸响。
黎初精准地预判了那只熊扑去的方向,子弹精准地击中那东西的头部。
但它只是晃了晃,动作没有丝毫减慢。
祝旭却已经捞起了一旁的喷射器,周围瞬间充斥着皮毛的焦味。
最后只剩帐篷前躺着的那具焦尸。
祝旭的枪械依旧瞄准着它,但黎初却警戒地看着四周。
它是独自行动的?周围还会有更多这种野兽吗?
没有人知道。
言忆等待着黎初扣动扳机的声音,但枪声没有再响起。
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星光,但确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野兽,没有人影,只有被火焰波及的门帘裂口在风中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先加固帐篷。”黎初收起枪,从装备堆里翻出修补工具,“今晚轮流守夜,两人一组,每组两小时。”
后半夜没有人再睡着。
言忆和祝旭值第一班,坐坐在修补好的帐篷口,望着沉沉的夜色。满天星斗像是碎冰一样嵌在黑色的穹顶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言姐。”祝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那‘东西’,是熊吗?我以为这种时候,所有的熊都冬眠了。”
言忆笑了笑,“北极熊不冬眠。虽然它也不是北极熊。”
半小时前,在黎初的戒备下,言忆和劭允得以靠近那具尸体观察。
祝旭的喷射器或许也是改装过的,尸体其实只被烧剩骨架。
“看起来本就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劭允看着言忆,想听听她的意见。
言忆知道劭允想问什么。
一个本应死透的野兽,为何在被精准击中后,还能如此敏捷地攻击他们?
又为何被烈火喷射之后,不带挣扎地瞬间倒下?
十九个小时前,言忆在临时营地里第一次见到他们。
落地比想象中更颠簸。
临时开辟的冰上停机点并不平整,螺旋桨卷起的雪沫像白色的沙暴,打在脸上生疼。
言忆弯着腰跳出机舱,双脚触及冰面的瞬间,厚重的防寒靴也没能完全隔绝那股寒意。彻骨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钻,试图把血液也一并凝固。
黎初站在冰面上,看着直升机降落。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手的旧伤突然刺痛,让平衡差了一点。很轻,轻到旁边的劭允都没注意。
但黎初看见了。
他移开视线,低头检查帐篷。
言忆也隐约感觉到了这股凝视,但决定先专心搭帐篷。
这种极地专用的四季帐篷她搭过不下百次,但昨天右手的伤却让动作慢了半拍。
抓握拉链时,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提醒着她这只手曾经受过怎样的伤,提醒着她那些人曾经怎样护着她逃出来。
“言姐?”
祝旭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拎着固定帐篷的地钉。
“没事。”言忆扯了扯嘴角,加快动作,“风太大,手有点僵。”
祝旭没多问,蹲下来帮她敲地钉。铁锤砸在金属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显得格外清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小言。”
劭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言忆回头,看见劭允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
“让我看看。”劭允说。
言忆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了手套。
劭允走过来,托起她的手,仔细查看。那三道疤痕从手背延伸到手腕,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疤痕组织是深红色的,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有些刺眼。
“愈合得不好。”劭允皱眉,“你做过复健吗?效果呢?”
言忆没说话。效果就是现在这样。握力只有以前的六成,精细操作时手指会发抖,寒冷天气里会疼得睡不着觉。
劭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回去之后找我,我给你安排一次全面检查。”
“不用。”
“这是治疗师的职责。”劭允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你现在是0372的一员,我有义务确保你的身体状况适合执行任务。”
言忆看着她。劭允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们认识。不算熟,但明日药企急诊部的治疗师来来回回就那么些,碰过几次面,打过几次招呼。
劭允是避风港旗下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被企业资助读了医科,毕业后一直在急诊科室。言忆听说过她,技术过硬、话少,跟谁都能处,但从来不深交。
治疗师们的标配性格。
但此刻,她从那句“你现在是0372的一员”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提醒?还是某种… 接纳?
她不确定。
羚羊谷的清晨来得比平原晚两个小时。昨夜并没有再出现第二只野兽。
言忆拉开帐篷的防水帘时,外面还是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冰川特有的那种干净到刺痛的凛冽。
她深吸一口气,肺叶被冰得发疼,但这疼让她清醒。
右手的旧伤在这个温度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
隔壁的帐篷已经有了动静。安全部队的人总是起得很早,这是职业习惯。言忆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开的声音,再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带着睡意的抱怨:
“老子刚梦见在吃热乎的肉包子。”
是祝旭的声音。言忆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那你醒得正是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简短,像冰层断裂的脆响。
黎初。
言忆还没正式和他说过几句话。
他们昨天的交流,仅限于黎初和她确认放置装备的地方。
“这里。”黎初说,语气简洁。
言忆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冰裂隙确实不深,大约三四米,底部能看到灰白色的冻土。裂隙边缘的冰层呈现一种陈旧的青灰色,断面光滑,不是新形成的。
“底下有冰碛物,”她看了一会儿,说,“直接走没问题。这是老裂隙,应力已经释放完了。”
黎初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言忆正要转身,余光突然瞥见裂隙底部有什么东西一闪。她停下脚步,重新蹲下身,仔细辨认。
冻土里埋着半截灰白色的东西,像是……
“怎么了?”黎初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没什么。”言忆站起身,“走吧,趁天气好,争取天黑前翻过这道山脊。”
她转身往前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那半截东西,她看清楚了。是一根肋骨。人类的肋骨。
埋在这片永久冻土层里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人了。或许是迷失的探险者,或许是更早的原住民,或许是……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三个月前的那个地方,也有一片冻土。只是那片冻土,在她逃出来之后,被炸成了一片焦黑的坑。
言忆又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转过头时只看见黎初在专心地擦拭枪械。
她还未听见黎初和谁聊天。昨天徒步时,黎初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那是在祝旭差点踩空一块松动冰棱的时候。
祝旭叫他“黎少爷”,带着点调侃的意味。黎初从不回应这个称呼,但也不生气,只是当没听见。
祝旭倒是话多,一路絮絮叨叨地评价着羚羊谷的风景、冰层的厚度、昨晚的压缩饼干为什么比之前的更难吃。但言忆只是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专注于眼前的路线。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和新的队友说话。
十二年。她曾经和赵振海、乔柳一起搭档了十二年。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知道彼此的习惯、弱点、甚至做梦会说些什么梦话。
赵振海会在每次出发前检查她的冰爪是否牢固,一边检查一边唠叨她总是忘记做这件事;乔柳会在她失眠的夜晚钻进她的睡袋,像小时候那样搂着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让体温传递过来。
现在没有了。
现在她得重新学习怎么和陌生人相处。
祝旭正蹲在便携炉旁边烧水。他留着寸头,年纪看起来和黎初相仿,但笑起来有点痞。他看见她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笑脸:“言姐早啊!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得,那您坐着,水马上开。”他接过她的水壶,动作自然地拧开壶盖,“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
“好嘞。黎初你要什么?”
言忆在旁边的冰碛上坐下。黎初在不远处整理装备。他看起来比祝旭年轻,但那双眼睛不像年轻人的眼睛。太静了,像这冰层下面千百年不见光的深水。
“不用。”
“你昨天晚上就没喝热水,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度,你嗓子不疼?”
黎初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祝旭像是读懂了什么,耸耸肩:“行行行,你厉害,你是铁打的。”
言忆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个祝旭,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细心。他会注意到队友有没有喝水,会在踩踏冰面时下意识地先试探承重,会在经过她身边时放慢脚步、不催她。
而黎初…… 言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正在检查枪械。动作极快,极准,每一道工序都像用尺子量过。拆卸、清洁、上油、组装,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言忆注意到他保养的是两把枪。一把制式配枪,一把她没见过型号的改装手枪。
“那把改装的是你的枪?”她问。
黎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自己改的。”黎初说,语气平淡,但言忆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炫耀,而是某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她见过很多旭日的人。十二几年来,外勤部来过许多旭日的安保人员,有的死了,有的退役了,有的调去了别的部门。旭日培养出来的人都有一种共同的气质:纪律、服从、高效。
但黎初不太一样。他身上有一种… 怎么说呢,一种距离感。那种不需要和任何人产生联系的自足。
就像一只独行的雪豹。
“他枪械考核旭日第一。”祝旭在旁边插嘴,“毕业的时候综合能力也是第一,学术体力枪技全部第一。啧,黎少爷这人吧,看着不爱说话,其实心里傲得很,什么都看不上。”
“祝旭。”黎初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祝旭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言忆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赵振海。他也是旭日毕业的。他说旭日那帮小孩儿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尤其是第一,傲得不行,得摔几跤才能学会走路。
言忆当时说,那你摔过几跤?
赵振海笑了笑,没说话。
“你俩搭档多久了?”言忆听见自己沙哑着提问。
“一年半。”祝旭把烧好的水递过来,“言姐你呢?我听说你博士毕业后就在避风港工作了?”
“嗯,十四年。”
祝旭的声音拔高了,“不可能。言姐你看起来——”
“三十三。”
“那不是十九岁就博士毕业了?天才啊!”
言忆没接话。她低头喝茶,热气扑在脸上。
天才少女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确实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一个博士学位可以解释世界。
然后她来到了避风港企业,被分配到了明日药企的外勤部,认识了赵振海和乔柳。
再然后,她知道了世界不是实验室。
试管碎了可以换新的。
人死了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