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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冻土 (1) 冰层之下 ...

  •   羚羊谷的冰层在凌晨一点裂开了。

      言忆是被那声音惊醒的。她能听出这不是普通的冰裂声,也不会是雪崩,更非是任何她在野外十几年里听过的东西。

      那是某种更深沉的闷响,像从地底传来的呼吸,像巨大的骨骼在黑暗中缓慢翻身。

      她冲出帐篷的时候,黎初已经站在冰面上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言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面,月光,远处的冰壁,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什么情况?”她压低声音。

      黎初没有回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那是言忆加入0372的第二天。

      准确地说,是她从上一支队伍里活下来的第九十七天。

      自从那天之后,她的生物钟就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有时候整夜整夜地醒着,有时候又会突然昏睡十几个小时,醒来时分不清白天黑夜。

      但今天不同。今天她有任务。

      九个小时前,言忆站在队伍最前面,最后一次确认路线。

      她手上属于避风港企业的战术平板显示着羚羊谷的三维地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某种古老的纹身。目标区域在谷底深处,一个被冰层覆盖的溶洞。

      根据前期探测数据,那里有至少十二具动物尸体因近期气温上升而从冰层中解封。其中一具——某种已经灭绝的远古哺乳动物——体内很大几率保存着完整的病毒样本。

      A- 级任务。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任务通常只需要一名研究员加一名安保人员就够了。但这次派来了两个安保人员,还有一个治疗师。四人小队。

      言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日药企给的官方理由是一如既往的:“确保万无一失”。她没有追问。三个月前的那件事之后,她已经学会了不问。

      “出发。”

      她率先踏上冰面。冰爪扣进坚硬的冰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身后,三个人依次跟上。

      羚羊谷的冰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常年封冻,冰层厚达数十米,透明度极高。走在上面,能看见冰下深邃的蓝色,像凝视一片倒悬的海。有些地方的冰层里封着远古的植物残骸,黑色的轮廓扭曲伸展,像挣扎的鬼魂。

      言忆已经走了十几年这种路。她的身体记得每一块肌肉该怎么用力,每一步该落在哪里。即使右手时不时传来隐痛,也不影响她的稳定。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身后的脚步声很整齐。黎初的脚步最轻,几乎听不见。

      他踩在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重心转移得极其自然,没有任何顿挫。祝旭的脚步稍微重一点,但节奏稳定,呼吸也控制得很好。劭允走在最后,脚步略有些拖沓。

      极地的黑夜降临之前,他们到达了预定的扎营点。

      这是一个天然的冰蚀平台,三面环壁,背风,视野开阔。言忆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卸包,而是先观察了一圈冰面。

      祝旭在后面喘气:“言姐,这儿挺好的,扎这儿吗?”

      “等一下。”

      言忆蹲下来,手指划过冰面的纹理。透明度极高,能看见底下深邃的蓝色。但有些地方的颜色不太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

      “祝旭,你往左边走三步。”

      “啊?”祝旭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做了。他刚迈出第二步,脚下的冰面突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咔”。

      祝旭僵住。

      “别动。”言忆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脚边。那些灰白色的纹理正在他脚下呈放射状展开,“你看这里。应力纹是放射状的,说明底下是空的。”

      祝旭的脸白了。

      黎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冰面,然后看向言忆。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时长多了一瞬,快得不足以被指责,却慢得足以让言忆察觉到某种异样。

      审视?评估?还是在确认她和某张照片里的人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言忆问。

      黎初移开视线:“没什么。”

      但言忆注意到,他移开视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退。”黎初说。

      祝旭小心翼翼地退回原位,腿肚子有些抖:“再往前一步,会掉下去吗?”

      “冰层受力会产生不同的断裂纹理。放射状意味着下方有空洞,承重不均。”言忆已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边的位置安保。扎营。”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祝旭的声音追上来:“牛。”

      黎初没有说话。但言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言忆开始卸下背包,动作有些僵硬。右手的旧伤在连续徒步将近四个小时后开始抗议,每根手指都像灌了铅。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继续工作。

      夜幕降临得很快。

      四点刚过,天就完全黑了下来。羚羊谷的夜并非那种温柔的黑暗,更似浓稠的、流动的、带着重量感的黑暗。月亮还没升起,只有远处的冰壁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眼白。

      帐篷里亮着微弱的暖光。四个人围坐在便携炉边,沉默地吃着晚饭。今天的晚餐是脱水蔬菜汤和压缩饼干,配上热茶。在这种地方,这已经算得上奢侈。

      祝旭试图活跃气氛:“你们说,那些病毒真的存在吗?千百年前的动物尸体里,病毒还能活?”

      不等别人回答,他自己先接上了:“我们学院生物课曾讲过,低温条件下病毒可以存活数万年。是吧黎初?……哦对,你那次请假了,没听到。”

      黎初没接话。

      祝旭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不过我就记住这一句,考试还差点挂了。这种理论知识还是言姐你们明药的研究员专业。”

      言忆笑了笑,“只要条件合适。低温、干燥、缺氧,都可以延长病毒的存活时间。有些病毒可以在冰层里存活数万年。”

      “那要是我们不小心碰到了……”

      “有劭医生。”

      祝旭回头看了一眼劭允,劭允头都没抬:“别指望我,我带的药只能治外伤。”

      祝旭的脸又白了。

      黎初却忽然开口:“只要防护服不破,就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像是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嗓子不太适应。

      祝旭转向言忆:“言姐,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任务吗?就是取病毒样本之类的?”

      言忆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有人比她先开口。

      “她遇到过。”黎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知道答案的事实。

      所有人都看向他。

      祝旭瞪眼:“你怎么知道?”

      黎初低头搅动汤杯,热气遮住了他的表情:“猜的。十四年资历的研究员,不可能没遇到过。”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继续。他只是盯着言忆,像是在等什么。

      但他等的那一下,太长了。长到祝旭都察觉到了冷场,开始打圆场。

      言忆看着他。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他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得像是看过她的档案。

      她没追问,却在心里重新打量了这个年轻的安保员。

      她想起赵振海。

      他最后一次出任务之前,也说过这种话:“只要防护服不破,就没事。”

      那时候言忆还说,你别乌鸦嘴。

      赵振海就笑,说,我这叫实事求是。

      后来他的防护服破了。

      “遇到过。”她说,声音很平静,“常规操作。只要防护到位,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祝旭松了口气,“我还怕有什么意外呢。毕竟A级任务,听说是我们这种新人能接的最高级别了。”

      言忆没说话。

      三个月前那个任务也是A级。她入职十几年,完成过上百个大大小小的任务,十分肯定那一份任务书上写的不是S级。是她接过数十次的A级任务。

      但这个A级任务让一整支小队全军覆没。让有十几年经验的老队员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让言忆一个人爬出来,右手几乎废掉,而另外两个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后来那件事被归入了机密档案。

      言忆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但她知道那绝不可能是“意外”。

      她只知道,那个任务是她接的,路线是她定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管是避风港总公司,还是子公司明日药企,都从来没逼过她。

      但正是这一点,让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地想:如果每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那最后害死他们的,到底是谁?

      她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复仇。

      复仇这个词太激烈了,不适合她。

      她只是想让赵振海和乔柳死得明白。他们跟着她十二年,信了她十二年,但最后她没能带着他们一起回来。

      她欠他们一个答案。

      “言姐?”祝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言忆垂下眼,“在想明天的路线。”

      将近凌晨一点,言忆在睡袋里躺着,身体极度疲惫,但却睡不着。

      旁边的劭允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这个治疗师睡得很规矩,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没有。言忆羡慕这种睡眠。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右手的疼痛在这个时间点达到峰值。她没有吃止痛药。吃了会犯困,万一夜里有什么情况,反应会慢。她只是把手放在睡袋外面,让冷空气麻木神经。

      帐篷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是换岗的人。黎初?还是祝旭?

      言忆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异响。

      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言忆在野外待了十几年,她的耳朵能分辨出风声、雪崩声、冰裂声、动物脚步声之间的区别。

      刚才那一声,不像任何一种正常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上滑过,带着一点黏腻的质感蹭过冰层。

      言忆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

      又一声。

      这一次更近了。就在帐篷外面不远的地方。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右手摸到放在睡袋边的手电筒,左手解开帐篷的防水帘。

      外面,月光刚刚升起,把整个营地照得惨白。

      黎初站在十米外的冰面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言忆注意到他的站姿。太标准了。不是旭日学院里教出来的标准,而是刻进骨子里的那种。她见过这种站姿,在避风港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身上。

      但黎初不是孤儿。祝旭说过,他是少数几个外部招生进来的。

      言忆没时间多想。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面,月光,远处的冰壁,和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黎初的姿态不对。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

      是冻土在融化吗?

      然后,言忆看见冰面上开始出现裂纹。

      那些裂纹从远处迅速蔓延过来,像某种活物的触须,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白光。裂纹所到之处,冰层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吐信。

      那一瞬间,言忆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不是普通的冻土融化。下面有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想起入职培训时听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不信,现在她开始怀疑。

      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避风港企业的创始人后代,一个她记不清长相的女人说的:

      “你们以为自己在保护人类?不,你们在保护人类不知道的东西。”

      裂纹在她脚下停住。但言忆知道,停住的只是冰面。

      然后她回头,发现黎初正盯着自己。

      “叫醒他们。”言忆说。

      黎初没有动。他看着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跟紧我。”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命令,更似请求。

      言忆愣了一秒。她出外勤十几年,从来只有她跟别人说这句话。

      但黎初没有再犹豫。他转身冲向帐篷,速度极快,几乎是在冰面上滑行。

      言忆却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些裂纹。

      它们在她脚下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裂缝深处传来的。

      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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