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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五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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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钟繇来到了敬法里。
阿羽被顾茂唤到正堂。
自从劫狱那日的匆匆一面后,钟繇再也没有见过荀彧。他从荀家灵堂脱身后,又被钟家请来的道士围着,再然后,钟瑜从颖川奔至洛阳。
钟繇年幼丧父,钟瑜是他的从叔,帮了他许多。
面对“钟繇烧了荀彧”的传闻,钟瑜一度情绪失控,悲痛欲绝,钟繇心力交瘁,无法脱身。
正月初七,陆节前往廷尉府取公文。钟繇才终于听说了荀彧的消息,略微安心。
但他依然不敢去介水里,更不敢再来敬法里,生怕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上个月末,尚书台免去了钟繇的廷尉正一职,任命他为舆县的县长。
眼瞧着尘埃落定,钟繇又在家躲了几日,才终于在今日登门,得知了荀彧的下落。
原来,早在三月初四,荀彧、郭嘉就已登上前往会稽郡的官船,此时大约已经在吴县了。
钟繇闻此消息,五味杂陈,但终究长舒一口气。
他抬头看见走进来的阿羽。
顾茂轻声道:“宋川一直由阿羽照顾。”
钟繇颔首,连忙问起荀彧的种种情况。
阿羽一一回答。
末了,钟繇挣扎片刻,问道:“他有没有……心如死灰?”
阿羽当即摇头:“宋郎君沉稳温和,从不发脾气。他最开始很瘦,但渐渐长了肉。他会笑,还会盼着出太阳,然后去院中散步。临行前的那几日,他甚至在学吴语,学得很快。”
钟繇默默听着,眼眶发热。
少顷,阿羽退出了堂屋。
顾茂望向钟繇,轻叹:“荀彧原本想给您留一封信,但又怕他的亲笔信惹来祸端。”
她顿了顿:“您即将前往舆县,舆县在广陵郡,离吴郡很近,您与他可以见面。”
钟繇笑了笑:“嗯。”
屋内安静几息后,顾茂问:“您后悔吗?”
钟繇下意识摇头:“不后悔。我无法接受荀文若无声无息地死在狱中,我就是想救。”
他眼中露出惆怅,“去岁的北宫宫变之后,黄门侍郎和一些北宫近臣,都被下狱了。除了荀攸和桓阶,其他的人已经死在了牢里。”
顾茂蓦然抬头:“都死了?”
钟繇轻轻点头:“有些是被自己吓死的,他们参与了宫变,待在大牢,不知何时迎来处决,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很快就油尽灯枯。还有一些人,染病而亡,廷尉狱又冷又潮,他们撑不住。”
他唇角漾开苦涩:“其实,你我本无交情,我那日来敬法里求救,是因为接连看见三个侍郎死于狱中,太害怕荀彧步了他们的后尘。”
钟繇低着头:“参与宫变,本就是赌命,是九死一生,我并不怜惜他们。但我身为廷尉正,违反律令,私自劫救囚犯,完全出于我和荀彧的私交。您说,我对吗?”
顾茂抬眸:“您不是说荀彧没有参与宫变吗?我以为您问心无愧。”
钟繇眼神闪烁:“那一日,我们决定劫狱后,我这么跟您说,也这么告诉我自己。但廷尉狱关押的人,从来都是卷入庙堂风波的官员,他们的下狱,不完全看罪证,也看立场。而荀彧的立场,在如今的庙堂看来,当然该死。”
顾茂听懂了。
廷尉正的职守与搭救荀彧的事实相悖,钟繇无法自洽。
她想了想,回答:“事已至此,您前往舆县赴任吧。舆县沿江,您或许能在滔滔江水声中,渐渐原谅自己。”
钟繇缓缓点头,苦笑:“庙堂当然不会原谅我,也许岁月可以。”
钟繇告辞离开了。
他回家打点行装,准备南下广陵。
钟瑜推开门,跨入门槛。
钟繇听到动静,恍若未闻地继续整理竹简,他去年腊月“中邪”,现在依然需要有一点不对劲。
往日,钟瑜看到钟繇这副样子,会站在原地,唉声叹气许久,然后愤怒离开。
但今天,他蹲在了钟繇身侧。
钟瑜仔细打量侄儿的面孔,他突然开口:“荀彧一事究竟有何隐情?”
钟繇手指微颤,旋即恢复如初,根本不理会。
钟瑜攥了攥拳,沉声道:“钟元常!我不信你‘中邪’!我从颖川赶来,陪了你四个多月,你演得不像!庙堂没有查你,我天天琢磨你!如今,你要走了,你必须给我一句实话!”
钟繇无动于衷。
钟瑜一把抓住钟繇的手腕,怒喝:“你将隐情说出来!我不许外人谣传你‘中邪’!”
钟繇垂下眼帘,眸中有泪光闪过,他沉默着。
钟瑜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钟繇。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说:“钟元常!我很老了,不知何时就会驾鹤西去。我在乎宗族,在乎你,求你给我一句实话。我必须确信,你没变坏,你不可能践踏荀彧。你是宽厚的孩子,你无视荀家的痛苦,必有缘由。埋在北邙山的那捧骨灰,是荀彧吗?”
钟繇闭紧双眼,哑声道:“叔父,我要去舆县了,您回颖川吧。您莫要与外人争论我的事,我希冀士林忘掉我和荀彧,让我们活下来。”
钟瑜怔怔地看着钟繇,缓缓收回握着侄儿手腕的手,他跌坐于地,声若蚊呐:“元常别怕,权臣来去如风,等董相国失势,你与荀彧都能重见天日。”
钟繇泪水盈眶,声音却清晰:“除了您,还有谁盯着我?”
钟瑜老泪纵横,摇头:“你别怕。庙堂不查,纵使有人心有疑窦,亦无从查起,更不敢想这么荒唐的事。至于我,我其实只是太想相信你,才会如此想。”
钟繇上前,扶起钟瑜。
钟瑜沉沉合眼:“元常,我不再问更多了。你去了舆县,务必安生度日。”
钟繇含泪点头。
两日后,钟繇携妻小离开了洛阳,随行队伍里有他的那俩心腹侍卫,以及介水里的那位老仆。
顾茂终于松了一口气。
钟繇等人远离洛阳后,即使有人怀疑荀彧一事,也很难再推动庙堂重查。
她摸了摸显怀的小腹,倚在榻上,轻摇团扇,时不时捏一粒熟芝麻含着。
半个时辰后,步伐急促的陆节打破了这一片安详。
顾茂稍有睡意,她懒洋洋地扭头,“幼朴,我好饿,你饿不饿?可姑母让我少吃些。”
陆节满头大汗,面色煞白:“维夏,陈留王失踪了。”
他瘫坐于席,端起汤盏,往嘴里灌水。他找了三个时辰,一无所获,必须回家静一静。
顾茂眨了眨眼,陈留王?陈留王是谁?刘协?!
她瞪大眼睛,敏捷地翻身下榻,惊叫:“丢了?”
陆节扶额:“嗯!昨日就失踪了!王府的属官畏惧责罚,今日晌午才上报!”
刘协虽未成年,但已封王。他还不到去封地的年纪,却也不能留在北宫居住,故而住在北宫附近的一座府邸。
顾茂皱紧眉,担忧地问:“他当真不在王府某个角落吗?”
“找过了,每个角落都找过了,还派了数十人进入湖水、井水探查,但无影无踪!”陆节捏着眉心。
顾茂凝神思索:“陈留王的生母是王美人,王美人早年被何太后毒死。陈留王母族势力不显,他今年才十岁,没有去过封地,毫无根基。他不至于招惹仇敌啊。他是天子之弟,但天子尚未亲政,这个关系也不会为他惹来仇敌吧?为何会失踪?”
陆节呢喃:“天子之弟?灵帝仅有二子,长子是当今陛下,幼子是陈留王。”
有一个念头在顾茂的脑海轰然炸响,先帝只有二子,另立天子?
历史上,董卓以救驾之功入京,废天子刘辩,立陈留王刘协为天子。
袁绍、曹操等十八路诸侯起兵讨董,其旗号是诛杀董卓,扶刘辩复位。
然后董卓就把刘辩鸩杀了。
后来的后来,曹操迎刘协入兖州,奉天子以讨不臣。
最终,刘协退位,曹丕建立魏国。
顾茂的心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今,刘辩依然是天子,袁绍、曹操、袁术等人如何起兵?
董卓没废刘辩,似乎是因为他入京的旗号是“清君侧”,而君侧之贼是袁绍等率兵攻入皇宫的人,这是刘辩在谷门之夜亲口认定的!
顾茂睁大眼睛,喉咙发紧,谷门事件好像和她有关?
她扣紧案几,刘辩的话成了董卓执政的法理来源……刘辩和董卓绑在了一起,那么,与董卓为敌的、野心勃勃的人,若想绕过天子的大义名分,就须另找筹码。陈留王刘协是不是因此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但是,刘辩是灵帝嫡长子,是堂堂正正在洛阳登基的。
倘若在州郡另立刘协为天子、另建庙堂,岂不是难如登天?谁会这么做?
是不是她想多了?顾茂心乱如麻。
陆节头脑发懵,沮丧道:“天子脚下,洛阳城内,陈留王竟然失踪!陈留王才十岁,年纪尚幼,会不会……已经遇害了?李廷尉何时才能查明案件?!”
顾茂嘴唇动了动,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静道:“可有通知十二城门加强警惕?”
陆节一怔:“城门?董卓只下令廷尉严查。”
顾茂蹙眉。
陆节已经猛地起身,往外奔去,天子之弟失踪,他竟然忘了建议董卓封锁城门!
顾茂捏了捏眉心,怪不得钟繇劫狱的事能轻易混过去,如今的庙堂当真让人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