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互订契约 苏姑娘，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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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苏蘅正在院中翻晒新采的药材，篱笆外忽然传来了熟悉的马蹄声。
她没有抬头，可手中的动作却不由慢了几分。
这几日，她早已察觉暗处有人窥视，行事越发谨慎，连灵植空间也只敢在深夜进入。
“苏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许知安的声音响起时，苏蘅终于直起身。
他今日换了身墨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华贵气，却多了一丝深沉。身后只跟了一个灰衣随从，手中捧着个雕花木盒。
“许公子去而复返，“苏蘅将药材翻了个面，强压心中的怒火，“是来喝茶，还是来瞧热闹？”
“喝茶如何？瞧热闹又如何？”
“喝茶的话，”苏蘅指了指院中石凳，“请坐。”
“瞧热闹的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篱笆外隐约的人影，语气含着嘲讽，“公子的人在外头瞧了七日，还没瞧够？”
许知安挑眉，竟笑了。
“好利的眼睛。”他在石凳上坐下，“那许某便不绕弯子了。我今日前来，是想与姑娘谈一桩生意。”
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契书，最上面压着个锦囊。
许知安取出锦囊，解开系绳，将几粒种子倒入掌心。种子颗粒饱满，色泽莹润，一看便非凡品。
“这是南诏来的金线莲种子，在京城百草轩的药田里试种三年，成活不足三成。”他抬眼看向苏蘅，“姑娘若能种活，并且保持药材品质，百草轩愿以市价双倍收购，且不干涉姑娘其他药材的流向。”
苏蘅垂眸看着那些种子。
金线莲，喜阴怕晒，喜湿怕涝，对土壤、水源、气候都极挑剔，寻常药农根本种不活。
他这是试探，也是刁难。
“许公子，”她抬眸，“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强人所难’？”
“知道。”许知安答得坦然，“许某还知道有种东西叫‘能者多劳’。”
“公子凭什么认定我是那个‘能者’？”
“凭姑娘药圃里那些药材。”许知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片葱郁的药田上，“凭姑娘的母亲，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如今却能下地走动。”
他一桩一桩数着，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苏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许公子打听得很仔细。”
“许某做生意，向来谨慎。”
“那公子可有打听到，”苏蘅迎上他的目光，“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秋风穿过篱笆，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
许知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还沾着泥土，可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有半分怯意，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仿佛此刻坐在对面的人不是百草轩的东家，不是长安城最年轻的药商，而是一个需要她掂量、需要她盘算的普通人。
这眼神，让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姑娘想怎样？”他问。
“公子想谈生意，那便谈生意。”苏蘅在石凳上坐下，“这种子，我可以试试。但我也有条件。”
“若我种活了金线莲，百草轩须在长安开设平价药铺，专售普通百姓用得起的彝药，价格不得超过成本的三成。”苏蘅一字一句道，“且这药铺的掌柜，须由我指定人选。”
许知安神色微凝：“姑娘可知，药材从种植到炮制，再到运输售卖，成本几何？三成售价，连本都回不来。”
“所以需要百草轩贴补。”苏蘅不躲不避，“公子方才说，药材生意不能只讲善心。那我今日便与公子讲讲道理。百草轩百年基业，靠的是百姓信赖。若百姓连药都买不起，这份信赖还能维持多久？”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几分：“我听说，城南永济堂上月就因为药价太高，被百姓砸了招牌。许公子觉得，百草轩的招牌，比永济堂硬多少？”
许知安的眼神骤然转冷。
永济堂的事他自然知道。那家药铺将治风寒的普通药材提价五倍，导致一户贫苦人家幼儿病重不治，激起了民愤。虽然官府压了下去，但永济堂的名声已经臭了。
“姑娘这是在威胁许某？”
“不敢。”苏蘅垂眸，“只是提醒公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草轩做的是人命生意，太过重利，迟早要遭反噬。”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说话。
良久，许知安忽然笑了：“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姑娘不仅懂药，还懂这些道理，倒是让许某刮目相看。”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平价药铺可以设，但三成售价不行。五成，这是底线。至于掌柜人选，姑娘可以推荐，但最终须由百草轩考核定夺。”
“四成。”苏蘅不退让，“掌柜人选我可以退一步，但必须有监督之权。若我发现药铺以次充好、暗中提价，我有权要求换人。”
“姑娘这是要插手百草轩的经营？”
“我只管平价药铺这一处。”苏蘅语气坚定，“其他生意，与我无关。”
许知安的视线落在对面女子身上。她坐在简陋的石凳上，衣着朴素，双手还沾着泥土，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逼人。
这不是一个寻常村姑该有的眼神——太清醒，太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可以。”他终于松口，“但姑娘须答应我，三个月内，金线莲必须出苗。若不成，此事作废。”
“两个月。”苏蘅道，“若两个月不出苗，我分文不取，这些种子原样奉还。但若成了，除了刚才的条件，百草轩还须将柳树村后山那五十亩荒地租给我，租金按最低算。”
许知安挑眉：“姑娘要那荒地做什么？”
“种药。”苏蘅简单答道，“既然要供平价药铺，自然需要更多药材。我家的药圃太小，不够用。”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早就在计划之中。
许知安忽然意识到，从他踏入这个院子开始，每一步可能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金线莲的种子是试探，平价药铺是条件，租地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她要扩大种植，将“药娘子”的名声和百草轩的渠道结合起来，做更大的事。
“姑娘好深的谋算。”他缓缓道，“看来今日不是许某来谈生意，是姑娘等着许某上门。”
苏蘅微微一笑，没有否认：“许公子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合作若只一方得利，终究长久不了。我要的是百姓能用上便宜好药，公子要的是百草轩的声誉和稳定。这两件事，本就可以一起做。”
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契书。”
随从连忙递上笔墨。许知安提笔，在原有契书后添上几行字，然后将笔递给苏蘅：“姑娘看看，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
苏蘅接过细看。许知安的字迹遒劲有力，条款写得清楚明白，竟真将她提的条件一一列上，只将售价从四成改为四成半，租地年限定为五年。
“公子倒是爽快。”她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某做生意，向来言出必行。”许知安也签了字，将其中一份契书递给她，“只望姑娘也莫要让我失望。”
“自然。”
交易达成，气氛却未见缓和。两人都清楚，这纸契书捆住的不仅是利益，还有各自的盘算和戒备。
“苏姑娘，合作愉快。”许知安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
马蹄声远去，院子里重归宁静。
苏蘅看着手中的契书，又看看石桌上那几粒金线莲种子，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两个月，足够了。灵植空间里的灵泉，再加上她这些年摸索出的种植之法，别说金线莲，就是更珍稀的药材也种得活。
而她真正要的，从来不只是那五十亩地。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有太多贫民无钱治病的悲剧发生。
她要的，是借百草轩的招牌，将平价彝药推广出去。要的，是让许知安这个精于算计的药商，不得不替她做这件事。
篱笆外，秋风又起，吹得野菊花瓣簌簌落下，像洒了一地碎金。
在村口老槐树下，许知安登上马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青藤爬满篱笆的小院。
“爷，这女子太过狡猾，要不要......”灰衣随从低声道。
许知安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她既然想下这盘棋，我便陪她下一局。”
他掀帘上车，声音从车内传来：
“回城。通知各分号掌柜，下月初一，我要在总号见他们。”
“爷是要？”
“设平价药铺。”许知安闭目养神，唇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倒要看看，这位苏姑娘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
两月之期转瞬即至。
苏蘅如约种出了长势喜人的金线莲，许知安亦如约在城东开设了一家平价药铺。
一切仿佛正沿着预期的轨迹安稳推进着。
然而，京城药行深处，却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长安城，永济堂总号。
永济堂东家周永年端坐于正厅上首，面色沉沉。
下首两排梨花木椅上，分别坐着城北仁安堂的刘东家、城南济仁堂的吴东家和城西裕和堂的郑东家。三人神色各异，却都默契地沉默着，只等上首那人开口。
厅中寂静，茶香袅袅，却无人动盏。
周永年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门外渐暗的天色上。
良久，他终于出声：“在座各位均是京城药市有名有姓的人物。几十年来，咱们各守一方，相安无事。可如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人要坏规矩了。”
“您说的是百草轩那家平价药铺？”裕和堂的东家接话，“我也听说了，药价比市价低四成半，这不是砸咱们饭碗吗？”
“不止。”济仁堂的东家冷笑一声，“我让人去打听了，那些药材，都是从柳树村一个村姑手里收的。听说那女子有些邪门，种什么活什么，旁人种不活的珍稀药材，她全种出来了。”
“村姑？”有人嗤笑，“一个村姑能翻出什么浪花？”
“话不能这么说。”周永年沉声道，“那许知安可不是蠢人。他敢开平价药铺，敢得罪整个药行，必定是手里有货。那村姑若真能种出源源不断的好药材，日后京城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厅中一时沉默。
“那您的意思是......”
周永年端起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派人去柳树村，收买她身边的人，找机会把咱们备好的东西掺进她的肥料里。等她的药材出了问题，再挑几个病人上门求医。”他顿了顿，唇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到时候，是‘药娘子’还是‘毒娘子’，可就由不得她了。”
“高！”仁安堂东家眼睛一亮，“她一个村姑，出了事百口莫辩。许知安就是再想护着她，也不敢用‘毒药’开药铺。一箭双雕！”
“不止。”周永年悠悠道，“等那村姑身败名裂，咱们再放出风声，说百草轩明知药材有问题还开铺卖药，存心害人。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可厅中众人都懂了。
到那时候，倒下的就不止是一个村姑，还有百草轩这块百年招牌。
厅中的茶早已凉透。可阴谋，却在暗处悄然滚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互订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