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葡萄 她对生命的 ...

  •   “头转过来一点。”
      “好,眼睛往前看。”
      “抬头。”

      祁云碧放下相机。

      戴着帽子的客人向她走来。

      帽子宽大,遮住她的脸。

      祁云碧恍惚一瞬,在客人关心的目光中猛然惊醒,将相机递出去给她看显示器上的照片。

      “祁老师,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客人约过她的摄影好几次,还没见过她这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祁云碧摆手:“没事,我们抓紧把这一组拍完,等会中午太阳大了睁不开眼睛。”

      距离上次见到杜山苍已经过去快要半个月。

      这小半个月里,杜君义除了付尾款,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

      关于杜山苍的情况,杜君义没有和她说,她也就没问。

      其实杜山苍只是一位比较特殊的顾客,既然杜君义和杜山苍对照片没有异议,那么她的售后也早就结束了。

      祁云碧甩甩脑袋,专心致志给客人拍照。

      结束拍摄任务,她把底片全部发给客人,收好东西回家。

      楼下的水果店摆出几个果篮,五颜六色的水果错落摆在一块看着很是漂亮。

      祁云碧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拎着果篮站在家门口。

      算了,买都买了,去看一眼。

      只是出于人道关怀。

      而且她不喜欢吃水果,放家里会浪费。

      祁云碧这么想着,转身下楼。

      等站在医院的电梯前,她才动动酸痛的胳膊,后知后觉自己把本应该放回家里的拍摄道具都带过来了。

      好在今天带的东西不多。

      她低头看看包里为了拍摄带的一把百合,折下一枝插进果篮。

      电梯门缓缓打开,祁云碧正要迈步进去。

      “简医生!五楼......病房紧急情况!”

      身后传来模糊的呼叫声。

      昨天见过的医生匆忙与她擦肩而过走进内部电梯,祁云碧看清她脸上的严肃表情。

      犹豫间,面前的电梯门已经关上,祁云碧左右看看,干脆挎好包和相机,抱着果篮从楼梯爬上五楼。

      走廊很安静。

      她走到昨天的病房前朝里看去,里面空无一人。

      祁云碧按照指引往楼上的手术室走去。

      手术室门口上方悬挂的灯牌亮得晃眼睛,祁云碧找了一圈,没看见杜君义的身影。

      她到护士站询问:“你好,请问杜山苍在做手术吗?”

      护士翻一翻手中的册子,回她:“不在。”

      祁云碧松口气,重新下到五楼的护士站询问杜山苍的下落,得到的回答是她在后面的楼里做放疗。

      祁云碧只好蹲在杜山苍的病房前等她回来。

      她百无聊赖打开手机搜索放疗的流程和副作用,一连串文字看得她眉心越来越紧。

      医生推着平车路过她,祁云碧看见平车上盖着的白布下是人的轮廓。

      一行家属相互搀扶着跟在后面,每一张面颊都在悲伤垂泪。

      住在五楼高级病房的人已然是非富即贵,却依旧无法摆脱病痛与死亡。

      祁云碧怔怔地望着平车远去的方向。

      “祁小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回头,看见病怏怏坐在轮椅上的杜山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顶更大的帽子,杜山苍几乎整个脑袋都被兜在帽子里面。

      “山山,下午好。”祁云碧放轻声音。

      杜山苍看她一眼,显然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她刚刚做完放疗,嗓子不舒服。”杜君义伸手拉祁云碧起来,“你怎么来了?”

      “今天正好有空,顺路过来看看。”祁云碧抱着果篮,悄悄动一动发麻的双腿。

      杜君义推她进病房,祁云碧跟在后面,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旁边,弯腰将杜山苍抱起来塞进被子里。

      “谢谢,麻烦你了。”杜君义对祁云碧说,顺手给杜山苍盖好被子。

      “没事,山山很轻,而且我力气大得很。”祁云碧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的肌肉。

      床上的杜山苍撇撇嘴,把头扭到一边,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手机铃声在病房中突兀地响起,杜君义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杜山苍转过头看见杜君义脸上纠结的表情,大概猜得到是公司那头的事情,于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对她挥一挥。

      “乖乖休息,妈妈晚上再来看你。”杜君义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而后匆匆离开。

      病房此刻只剩两个人。

      祁云碧站在杜山苍面前,思索开启聊天的话题。

      “你吃饭了吗?”她问。

      杜山苍摇头。

      “那我去食堂给你打点饭上来。”祁云碧说着转身就走。

      衣角被轻轻拽住,她一下子没刹住,差点把人给带到地上。

      祁云碧赶紧回身把杜山苍扶起来。

      “怎么了?”祁云碧给她盖上被子,“不舒服吗?”

      杜山苍摇头。

      “那就是不想吃饭?”

      杜山苍眨眨眼睛。

      “卖萌也要吃饭啊。”祁云碧装得一副语气无奈,伸手把她的帽檐往上抬,露出她的眼睛。

      杜山苍瞪她。

      “吃、不、下......”她一字一顿艰难地说,声音比祁云碧第一次见到她那天还要沙哑。

      祁云碧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别说话了,喝点水。”祁云碧说着掀开被子单臂抱她起来,另一只手把枕头立在床头,小心翼翼将杜山苍放回去。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往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试温度,确认合适后才倒了一杯,插上吸管递到杜山苍嘴边。

      杜山苍就着她的动作小口啜吸,半杯都没喝完就把吸管吐出来。

      “就好了?”祁云碧摇摇杯子,剩下的大半杯水卷出一个小漩涡。

      杜山苍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精致的果篮。

      她向祁云碧投去疑惑询问的目光。

      “看这个果篮好看就买了。”祁云碧对她笑,把自己刚刚插进去的百合摘出来放进杜山苍手里,“既然你不想吃饭,吃点水果总行吧。”

      杜山苍盯着手里的花没反应,祁云碧再次伸手抬她的帽檐。

      “水果也不想吃?”

      杜山苍抬头看她不说话。

      “好吧,是我让你别说话的,那我猜一下。”祁云碧拉拉她松垮垮的衣领,“可以吃,但是只想吃自己喜欢吃的,是不是?”

      杜山苍震惊地看着她。

      祁云碧唬她:“我可是有读心术的人,所以你要小心点,不能在心里偷偷骂我。”

      杜山苍又撇嘴。

      “现在让我读一下你的心,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水果。”祁云碧抱起果篮在她眼前晃一晃,暗自观察她目光停留的位置。

      “芒果。”她胸有成竹。

      杜山苍闷笑。

      “我猜对了?”祁云碧放下果篮,拿出一个黄澄澄的芒果准备剥皮。

      然后她就看见杜山苍抿着笑摇头。

      “发挥失常,再来一次。”

      杜山苍允许了。

      于是祁云碧再次像做法似的举起果篮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结果下一秒杜山苍就闭上眼睛。

      祁云碧捕捉到她闭眼前下意识瞥过来的一眼:“葡萄。”

      杜山苍睁开一只眼睛。

      “葡萄也不对?”祁云碧简直纳闷,她看着篮子里晶莹的紫色葡萄,恍然大悟,“剥了皮的葡萄。”

      杜山苍重重点头。

      “行,你坐好一点,我去洗葡萄。”祁云碧有些无奈,拎起那串葡萄走进小隔间。

      病房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

      祁云碧从隔间探出头,看见治疗车上的输液袋,而杜山苍歪着脑袋靠在墙上,无精打采地伸出一条手臂。

      她把葡萄洗干净,先剥了一粒葡萄,走出隔间送进杜山苍嘴里。

      杜山苍还在低头看护士给她的手背消毒呢,猝不及防被投喂,下意识咀嚼两下。

      “甜吗?”祁云碧问她,“有没有籽?”

      杜山苍咽下葡萄,懵懵地点头又摇头,连留置针的针头扎进血管里都没发现。

      护士将输液袋挂在床边的架子上,嘱咐祁云碧两句便推着车子离开。

      “嗓子还痛吗?”祁云碧说着又剥了一粒葡萄递到杜山苍嘴边。

      杜山苍叼走葡萄,嚼嚼嚼咽下去。

      “不痛。”她开口说话,比刚才好了许多。

      “那我去给你打点饭。”祁云碧逗她。

      “不吃。”杜山苍拒绝。

      祁云碧不能按着她把饭灌进她嘴里,也没理由管着她,于是任劳任怨坐在床边给她剥葡萄。

      “这个留置针,上次好像没看见你带。”祁云碧不经意间说。

      杜山苍看一眼自己的手背,咽下葡萄,慢吞吞说:“之前输液少。”

      祁云碧动作一顿。

      杜山苍现在输的是营养液,简而言之就是可以代替进食的药水。一般不到实在吃不下东西的地步,医院大概率是不会给病人用这个的。

      她的情况恐怕真的不太乐观了。

      “再吃一颗。”祁云碧顺手将光溜溜的葡萄按在杜山苍毫无血色的唇上。

      “吃饱了。”杜山苍偏过头抿紧嘴巴。

      祁云碧只好自己吃掉,看着没少几颗的一串葡萄陷入沉思。

      她把葡萄放回果篮里,起身去隔间洗手,回来的时候杜山苍已经靠着墙睡着了。

      方才她手里握着的百合花落在地上。

      祁云碧轻手轻脚将她的身子放平,给她盖好被子,又放下枕头,轻轻摆正她的脑袋,最后捡起地上的百合花搭在她耳边。

      动作间,帽子不慎滑落,露出她光秃秃的脑袋。

      杜山苍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祁云碧帮她把帽子重新戴好,拉下帽檐盖住她被太阳晒到的眼睛。

      杜山苍睡得太沉,被她这么一通摆弄都没醒过来。

      下午三点的太阳暖得正正好,和暖融融的风一起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蓝色窗帘随风摆动,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祁云碧把窗户关上一半,抱着胳膊靠在窗边。

      杜山苍病房窗外有一株高大的绿树,树冠几乎平对五楼的高度。

      风吹来清苦的艾草香。

      祁云碧深吸一口气。

      马上就是清明了啊。

      她转头凝视安然躺在床上的杜山苍。

      有些冰凉的营养液穿过长长的输液管流入她体内,那根留置针比起她干瘦到骨感的手背显得格外让人惊心。连露出来的一小截下巴都好像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肤。

      祁云碧有些不忍地垂下眼睛。

      她又想到祁善了。

      那个总是神采奕奕笑眯眯的老太太在遭受病痛折磨后就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身体急速衰弱,最后连睁眼的力气都丧失。

      她的生命是在剧痛中结束的,带着很多的遗憾。

      那年祁云碧十一岁。

      自那之后,她对生命的脆弱深信不疑。

      所有人都和不久前逝世的那位病人、和贫苦操劳的祁善、和自己......甚至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杜山苍一样,共享着一个名为死亡的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杜山苍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胸口大幅度起伏。

      祁云碧神色一凛,快步出去找来护士。

      护士把床头摇高,又给杜山苍戴上氧气面罩:“就是有点呼吸不畅,毕竟肿瘤长在咽喉部,家属注意点别让面罩掉下来,要是加重了就按呼叫铃。”

      祁云碧小声追问:“我看她在出冷汗,是不是很痛啊?要不要打点镇痛药?”

      “痛是正常的,镇痛药不能太早打,忍一忍就过去了。”护士说完静悄悄退出去。

      氧气面罩里面雾气微薄,只有轻微的消长能看得出呼吸的痕迹。

      祁云碧拎起杜山苍的帽子,抽两张纸给她擦脸上的冷汗,轻轻将她快要打成结的眉毛揉开。

      她坐在杜山苍身边,温热的掌心握住一段输液管。

      也许会有用吧。

      杜山苍终于再次睡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葡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 整本3~5万字,暂定是周更1~2章,目前存稿保持在1章,大概会存稿两章多一点就更一章 可能会慢,但肯定不会坑,请放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