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岁月留声 那个用尽力 ...

  •   杭州的工期结束后,小海回到武汉。
      不说有满心的疲惫吧,毕竟工程按时完工,也没出工程事故,虽然想起那次打架斗殴还心有余悸,但毕竟也算圆满吧!挣了钱,还要养活那么多人,现在她真的深刻体会到小叔曾经说的不能停下来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小叔书房,随意的翻着一本书,思绪却不停留在字里行间,小叔还没有回来,她才到家不久,最近发生的事,积攒在心里半年了,她想跟小叔说说,却也不知道如何说起。
      她靠在沙发上,以书盖脸,梦到了衣着鲜艳,红裙飘舞的玉鸿雁站在飘着五星红旗的幼儿园门口,精致的妆容映衬着她明丽清朗的脸庞,她笑容满面迎接着一个个欢呼雀跃的孩子跑进学校,孩子们挥着胖胖短短的小手,用稚嫩的声音喊着园长妈妈好。。。。。。
      林青华,两鬓已泛丝丝缕缕几点白花,但不影响它们依旧飘逸,岁月除了染白他青丝倒也不曾太多的改变他的容颜,他依然儒雅。他在门口换好拖鞋,提着包走进书房。看到侄女睡在沙发上。他看看表盘上的时间,比预期提前3天回来。现在是傍晚6点。
      他没有叫醒她,走出书房,叫阿姨出去再买两个菜,一个螃蟹,他今天准备亲自下厨做成葱烧的。一个豆腐,油煎黄两面,再加调料放牛肉末盛入砂锅小火慢慢炖。阿姨准备出门了,他又招呼她回来。
      “小海还爱吃鱼,带鱼,晚上准备红烧的那个桂鱼是不是已经抹了盐,把盐洗掉,清蒸吧,再买一条新鲜的带鱼回来,我来做个糖醋的”。
      林家厨房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小叔围着围裙,做螃蟹,炖豆腐,糖醋带鱼,这是临时加的3个菜,其他提前准备好今天晚上的菜还是由阿姨做。
      晚上8点爸爸回来了,他陪妈妈去了趟医院,开了些补气血的中药,又在外面逛了一圈,没想到回来还赶上了今天吃得有点晚的晚饭,他们其实已在外面吃过了,但是因为女儿回来,就又一家人热热闹闹围着桌子吃晚饭。
      小叔来到书房,拿下还盖在她脸上的书,用手弹了一下她的头,她醒来,用手揉眼睛,看看小叔。
      “小叔”。
      “出来吃饭”。
      她跟在小叔后头出来,饭桌上林爸林妈你一句我一句不停问小海问题,小海避重就轻一一回答。
      吃完饭后,小海推开小叔书房,小叔见她进来示意她带上门。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手盘茶几上一个茶宠,心里像是有许多话对小叔说却又觉得没什么可说。
      小叔合上手中的资料,端起茶杯,抿一小口茶,面有笑意,淡淡的看着她,他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孩子长大了,不再叽叽喳喳了。
      “不想跟我说说在杭州工地上打架的事”。
      小海听到小叔说话,停了手上的动作,但没有放下手上的东西。然后慢慢抬起头有些没落的看着她小叔。
      “您这么说,肯定就是都知道了,还问我”。说完她又低头,放下了手上的东西,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一些说不清的不悦都叹出心去,目光还是落寞。
      “小叔,您以前工地也打架吗?”她把手枕在后脑勺那里。
      林青华一脸宽和,目光睿智,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小海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公司够资格承接工程还是近5年的事情,也扯过皮,但是都是自己工地上的工人,打到隔壁工地上去的还没遇到过。”
      “雁雁给我打电话说时,我很想给你打电话问你情况,但是她跟我说了,叫我不要给你打电话,给你时间。我想也是,你没有给我们打电话,如果你需要我们你肯定会先给我们打电话。你处理得很好,还保质保量提前3天完工,而这期间,你付出的多少辛苦和努力你没说,我也可以想得到”。
      “小海啊!小叔没什么文化,但是能有你这样的后辈,小叔这辈子也值得了”。
      他说的都是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倒不出的苦,都得独自舔伤,默默承受,强大。
      “小叔”小海哭了,趴到自己叔叔怀里,搂着他,“从小到大,只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包容我,信任我,喜欢我。”
      “傻丫头,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林青华手搭她背上,轻拍她的头,眼神都是慈爱。
      小叔又说起玉总跟他提起的一个叫徐少谦的富二代,小海只道他是救了自己命的人,自己给了他一万块作酬谢。
      林青华感觉自己侄女说的和玉总提起的这个人在描述他们关系和感觉上怎么有这么大区别,性质都不一样了。
      但是侄女说得毫无波澜就像在说一个人救她,她付钱酬谢,就这样而已,仅此而已。
      也不便再刨根问底,或许就如同她这傻侄女说的这样,没有升华和复杂。用钱就可以解决的关系。
      她回来后3个月,玉总口中说过的喜欢小海的那个叫徐少谦的男孩跟他侄女一起出现在他家。他们终于见到了真人,痞帅逼人,和他侄女站一块,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壁人。但是他来不是来追他侄女的,他带来了玉总病重要见小海最后一面的消息。
      而她不知道的是,看是这次事件有惊无险,最后用钱解决,但是她小叔和玉总早在事情发生的那天开始,就动用了关系,暗中帮助处理了一些事情,不然不会这么顺利解决。但是小叔和玉总不想让她知道。
      当侄女半个月后处理完杭州所有事情再回来时,她的神情不免让他发愁,真不知道那时候让她独当一面去杭州历练是早了还是刚刚好。
      小海有近一年没有看到萧逸了,她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在工地上,还是经常收到倪战的信息,她都没时间回。
      她有空时却会给萧逸发信息,打电话,但是他都没回也没有接。
      回来后也再没听到隔壁放音乐,她不免有些担心他,她这一年太忙了,都快把朋友都忙忘了。
      四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小海在经过两年的历练由林青华安排正式进入青华集团出任副总,她待人恭谦有礼,不苟言笑,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小叔参加任何酒会,谈判场合都把她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手把手教她为人处世,她俨然成了一个老成的人,与她的实际年龄和外貌不相符。
      安全起见林青华还给她配一个体校毕业的大学生做助理,他的专职工作就是除了小海回家,他都得在她附近,随叫随到,开车接送。
      早起,开完会现在得赶去工地。小海靠在车后座,指尖揉着眉心。忙了半天了,这会儿松懈下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她闭着眼,忽然想起车里还有个人——那个小叔硬塞给她的助理,入职一个星期了,她连人家全名都没记住。
      她正襟危坐起来,目光落在驾驶座那个青涩的背影上。寸头,宽肩,坐姿端正得像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她蹙眉在不太够用的脑袋里赶紧搜索。小叔那天说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姓陈。
      “那个。。。小陈,你今年几岁了。”
      陈小鹏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确认是在叫他,脊背下意识又挺直了几分:“林总。”
      “二十二。”
      “哦,那我比你大。”小海想了想,“以后别叫林总了,叫我林姐吧。”
      这是他入职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陈小鹏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嗓子眼莫名有点发干。他盯着前方的路,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好……林总,不,林姐。”
      后视镜里,他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只一眼,耳根就烧起来了。他见过的女性不多——老家隔壁的婶子、大学班上的同学、写字楼里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的白领——但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脸。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是累了一天、靠在座椅上、眉头微蹙时依然让人觉得挪不开眼的好看。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耳廓红得能滴血。
      小海没注意到这些。她又闭上了眼,“跟着我挺无聊的吧?成天不是在车里等着,就是办公室里坐着。我等下去给你配个手机,有事给你打电话,你就不用一直等着我,这样就不会浪费你的时间了。”
      “不,不用的了,林姐,不无聊,不浪费的。”他说得太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林姐,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海从后视镜里看看那张一说话就胀红了的脸,像极了多年前,还没毕业的自己和家栋。那张年轻未经社会雕琢的脸,棱角分明却又稚气未脱,“听小叔说你刚刚毕业,还打算继续深造吗?”
      不善于单独面对一个年轻女士说话的他想尽快结束这种讨论自己的话题,“不,不打算了,现在得工作挣钱,先养活自己。”他立马紧闭嘴巴。
      意识到这点的小海觉得自己是不是冒昧了就没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陈小鹏把车开得极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减速,每过一个减速带都慢到几乎没有颠簸。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但他希望她能在这二十分钟的车程里,好好歇一歇。
      ——一个星期前,他还在为工作的事发愁,也在准备考公。宿舍里堆着厚厚的行测真题,借用同学的电脑上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他从那个穷山村一路考到武汉的体院,以为熬出头了,临到毕业才发现,这座城市的繁华跟他没什么关系。
      是林青华——小海的叔叔——把他从那个困局里捞出来的。
      那天他跟几个同学在操场上跑步,被林青华的朋友叫住。老师向林青华介绍了他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林青华笑了笑,看着他的脸。然后问他毕业有什么打算。他老老实实地说在准备考公,工作也还在找。
      他那天从老师那知道这几年供他读书就是这位林总。他们村里的助学基金,是他出的。
      当时陈小鹏整个人愣住了。他想起每个月打到卡里的那笔钱,想起村里人说是“有位好心老板”,想起自己从大一到大四从未为学费发过愁,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那天林青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目光他熟悉——不是审视,是掂量,像在看他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工作的事,你不要急。你可以继续准备考公的事”林青华说,“你要是愿意,先到我公司来。给我侄女做个助理,过渡一阵子。”
      五千五。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这几个词砸在他耳朵里,比任何offer都实在。他没犹豫,当场就点了头。
      林青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就搬进了公司的单人宿舍,领了两套工装,被带到小海面前。
      “这是陈小鹏,以后跟着你。”
      他当时没看清他未来老板的脸,他只看见一个个子娇小的人没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正埋头看文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他就这么上岗了,跟她的秘书谢雅诗在一个办公室,但是他的办公桌的方向可以看到林小海的办公室门。
      此刻车驶入地下车库,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陈小鹏把车停稳,熄了火,后视镜里,她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很轻,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地下车库的灯光白得发冷,把车厢切成明暗两半。陈小鹏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他什么都没说,看看手表,还有四十多分钟,他要在他能力范围内让她好好休息。他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醒。
      他本不该看的。他知道。
      但后视镜里那张脸像是有什么引力,他的目光被拽过去。第一次是瞥一眼就收回,第二次多停了两秒,第三次——他干脆轻轻转过头,侧过身子去看。
      她歪靠在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一侧,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脸在黯淡的车厢里像一块温润的玉,没有白天的凌厉和紧绷,眉眼舒展着,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峰移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下颌线——每一处都像是被谁拿尺子量过似的,比例精准,整张脸毫无瑕疵。
      心跳声突然大了起来。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剧烈跳动,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上来,“咚”的一声,闷响在胸腔里炸开。他慌忙转过头,面朝挡风玻璃,耳廓到脖颈一片滚烫。
      陈小鹏,你疯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你是在看你的老板,给你发工资的人,林总的侄女。你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拿着五千五的工资,住公司宿舍,你有什么资格——
      他深吸一口气,从副驾的包里翻出一本书。考公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翻到第三章“逻辑判断”,强迫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如果所有A都是B,有些B是C,则——”
      读不进去。那些字在纸面上游来游去,就是不往脑子里钻。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看书,看书,看书。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过得很慢,他转过腕上的电子表慢慢瞥一眼时间。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五分钟。从这里到工地上,过去五分钟。也就是说,她还能再睡十分钟。
      十分钟。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他盯着表盘上的数字跳动,每一次都像跳在心尖上。他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不能再等了。
      他转过身,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她的肩膀近在咫尺,外套的黑色面料在暗光里看不出材质。他犹豫了,手往回缩了缩,又停住。
      拍轻了,怕叫不醒。拍重了,怕吓着她。
      他咬了咬牙,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极轻极轻地在她手臂外侧点了两下。那层外套的面料比他想象中柔软,指腹触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嗯”她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没醒。
      他又伸过去,这次稍重了些,掌心隔着外套短暂地贴了一下她的手臂。
      “林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清了清嗓子才接上,“到时间了。”
      小海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眼神从迷蒙到清明用了两三秒。她坐直身体,抬手拢了拢头发,嘴角微微翘起来:“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已经转回驾驶座,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指节泛白。
      小海从包里翻出一面小圆镜,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妆容。她用手背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精神起来,随口问了一句:“还行吧?”
      陈小鹏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他点了点头,动作生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
      “行,走吧。”
      走出地库,阳光涌进来。小海已经切换到工作模式,低头翻看平板里的会议资料,眉头又微微皱起来。
      陈小鹏紧紧的跟在她身后,眼睛盯着地上的路,再没向她看过一眼。但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刚才隔着外套触到的那一点温度,怎么也甩不掉。
      工地的会议室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隔音差,隔壁打钻的声音时不时穿透薄墙,像某种焦躁的心跳。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甲方项目经理老周、他的助理、还有设计方的代表。桌上摊着图纸,花花绿绿的线条画满了整个地块。而桌子另外一边就林小海和她的助理陈小鹏。
      “林总,这个方案我们内部已经过过好几轮了,”老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消防通道的宽度是规范要求,这个没得商量。”
      小海没接话。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目光落在图纸上某一处。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在这个行当里,十秒钟的沉默往往比十分钟的争吵更有压迫感。
      “周经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规范我认。但我想问一句,你们这个地块的消防登高面,是按照什么车型来设计的?”
      老周愣了一下:“当然是标准消防车。”
      “标准消防车,”小海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抓到你了”的弧度,“那麻烦您看一下你们报规的总图——这个地块的消防车道转弯半径,按照标准消防车来做,主楼北侧的那条路,大型消防车根本拐不进去。你们设计方用的是9米的半径,但《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016里写得清清楚楚,消防车的转弯半径,小型车9米,大型车——12米。”
      她转身在白板上刷刷画了个草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地块轮廓、建筑位置、那条争议中的消防通道。马克笔在关键节点上重重一点。
      “你们的登高操作场地,长度和宽度都卡着规范下限,但你们忽略了一个问题——这个地块的地形有高差。南侧比北侧低了将近一米五,实际可利用的登高面有效长度,比图纸上少了将近四分之一。如果按照你们现在的方案,一旦出事,消防车来了,车是到了,云梯——打不开。”
      她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个人。
      老周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图纸,又翻,翻得越来越快。旁边的设计方代表也凑过去看,两个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声音里能听出心虚。
      “所以,”小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结案陈词,“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我的建议是——方案要改。消防通道的线位移到东侧,那里地势平坦,土层承载力也够。登高操作场地的位置跟着调,这样既能满足规范,又不会影响你们主楼的可售面积。你们算过没有,如果按照现在的方案报上去,消防审查那一关——大概率过不了。到时候再改,损失的不只是时间,还有钱。”
      会议室安静了。
      隔壁的打钻声停了,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小海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对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敷衍,是面对一个专业对手的重新审视。
      “林总,”他开口,声音里那点不耐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图纸我们带回去改。你们公司出个修改意见函,我们配合。”
      他站起来,伸出手。
      小海也站起来,握住。掌心相贴的瞬间,老周的手劲比刚才重了几分——那是行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服你。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陈小鹏打开后车门在车旁等她。林小海上车关门的瞬间,他看见她的表情与刚才在谈判的那个人判若两人。此时眉头是松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打完一场硬仗之后的那种松弛。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没有多说一句话。
      小海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回座椅上,闭上眼。这一次不是累,是那种把事情办妥之后的安静。
      陈小鹏发动车子,驶出工地。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迅速移开。
      他想起她站在白板前的样子。马克笔在她手里像是长上去的,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线都笃定得像刻在骨头里。她说到消防登高面的时候,说到规范编号的时候,说到那个一米五的高差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砸在对面的桌子上,砸得那几个人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自己之前觉得她好看,是因为那张脸。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好看的脸他见过——手机里刷到的网红、大学里化妆精致的女生、写字楼前台那个每天换口红色号的姑娘。还有跟他同一间办公室的谢雅诗。。。但那种好看,看一眼就过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
      她不一样。
      她好看,是因为她在白板前画图的时候,手腕上那个力道。是因为她念出“G□□016”的时候,那几个数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准确得像子弹上膛。是因为她说“消防车来了,云梯打不开”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专业”这两个字活成这样。
      他一个刚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拿着五千五的工资,而且他知道这个水平的工资还是小海叔叔优待他才开出的,连住的地方都是公司安排的。他有什么资格想这些?他连《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第三章都读不进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等红灯的间隙,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水瓶搁在手边,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他把目光收回来,握紧方向盘,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陈小鹏,你得努力了。不是为了那五千五。是有一天,你能站在她面前,不用脸红,不用结巴,不用偷偷摸摸地从后视镜里看。
      你能堂堂正正地,跟她说一句——
      “林姐,这个方案,我也懂。”
      他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
      人的际遇和成长跟你能遇到什么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四月与九月都是浪漫的季节。
      人应该勤奋工作,更应该心怀诗意心怀远方。
      在经过漫长的等待,这个漫长是对少谦而言的,他在小海工程结束离开杭州后,找玉总买下了那套小海居住过的房子,里面陈设依旧,他搬进了那所房子,铺上了白色的地毯,给冰冷的大理石穿上了温暖的外衣,他还记得她坐到地上一口接一口的吃东西,哭累了蜷缩着躺在地上。
      淡绿色的家具,珠光色的墙壁和天花板,白色的纱帘,摆了小海喜欢种的一帆风顺,房间一副春意盎然,像是那个他梦里小海房间的颜色。他喜欢这个女孩,从未像喜欢任何人那样喜欢着这个像海一样的女孩。
      终于他还是下定决心要去找玉鸿雁要小海家的地址,才得知了玉鸿雁已时日不多,他从来没有想过,第一次去小海家,竟然是因玉总的要求,去接她来见她最后一面。
      玉鸿雁没有子女,亲戚也不多,基本都不来往了。想想这世间唯有他们可以信任了,最后决定把自己的身后事交给这两个她仅认识一年多的年轻人处理,她跟小海叔叔是多年好友,自然信得过,而在她看来因小海结缘的这个看似不学无术的痞帅富二代,实际有情有义是个可以信赖托付的人。
      他一下飞机,上了出租车,告知地址,直接从机场到小海家所在的小区。
      说不清小海家地址门牌号,又不知道他们家电话,门卫无法通知她家人是否可以让他进去,就不敢自作主张放他进去。他无奈,但是打电话小海又没接通,只能等。
      他还是那样,一头卷发蓬松性感,盖住一半耳朵,一侧耳朵上还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耳钉。带着墨镜,双肩包一根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牛仔外套,衬衣打底,痞气中自带贵气,帅气逼人。
      小海坐在车里经过小区门口,似曾相识的人让她放下车窗户,看了又看才敢确认,她一笑,探出半个身子冲着窗外叫他。这一举动吓到了正在开车的陈小鹏。
      “徐少谦”
      他回头看正在进小区车上的她,邪魅一笑嘴角上扬。
      她对着他做了一个绕圈的手势,示意他绕过来,上车。
      徐少谦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驾驶座。

      那个开车的男孩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姿势标准得像是驾校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但徐少谦注意到一个细节——后视镜的角度偏了。不是偏向他这一侧,而是偏向另一边,偏向——

      他顺着那个角度想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驾驶座上那个青涩的男孩似乎察觉到了这道目光,肩膀微微绷紧,下颌线收出一个生硬的弧度。他没回头,甚至没从后视镜里对视,只是干脆利落地挂挡、松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向前。

      徐少谦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右手搭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有意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车驶入小区,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小鹏把车速控制得极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停稳在别墅楼下,他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林姐,到了。”

      林小海拎着包出来,冲他点了点头:“下次不用专成下来给我开门,我自己可以开。记住啦。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记住了,林姐。”陈小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小海等着徐少谦,他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尾的时候,和陈小鹏打了个照面。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陈小鹏先移开了。他垂下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绕回驾驶座。那个转身的姿势有点僵硬,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急于逃离现场。

      徐少谦没动。他站在原地,单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个青涩的背影绕到车头,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他在等。

      果然——

      车子发动后,没有立刻开走。陈小鹏坐在驾驶座上,像是在调导航,又像是在等什么。大约过了三四秒,后视镜的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看。

      看的不是车后方的路况。那个角度,正好对准了院子门的方向——林小海刚刚走进去的那扇门。

      徐少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不清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急着走,就那么站着,直到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终于意识到外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一眼的慌乱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后视镜里的角度猛地弹回原位,陈小鹏的侧脸瞬间绷紧,耳根处泛出一层薄红。他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在小区窄道上划出一道不太体面的弧线,消失在拐角。

      徐少谦目送那辆车走远,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往院子门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车子早就没影了。但那个方向还留着点什么——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一个青涩到藏不住心事的男孩,一双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人的眼睛。

      他想起去年。也曾在林小海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之后,站在楼下傻傻地抬头看。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不是僭越,不是冒犯。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第一次遇见让他移不开眼的东西,还不知道该怎么藏,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小子,藏不住。
      但——也不算坏事。
      不过一瞬他又摇了摇头。
      这局棋,又多了一个人。小海催促他,徐少谦转过身,朝等着他的林小海跑去。

      他终于第一次走进了小海的房间,上一次来,他只是在她家客厅坐了一会儿。
      他摸着她阳台飘逸的白纱帘,淡綠色的家具,除了地毯他选择了白色,小海房间的地毯是毛茸茸的粉色。其他的都跟他想象的大致一样,尤其是那一盆养得很好的一帆风顺,这个植物他在小海还住在杭州玉总的房子里看到过一盆,在她简易的办公室也看见过,所以他猜想,她虽是一个不喜欢太多东西的人,但是在她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中,两次出现同样的植物,那她肯定是喜欢这种植物。一帆风顺,好名字好寓意,关键还好养,水培干净简洁就如同她那个人。他想到这些俏皮的嘴角上扬,邪魅帅气的脸散发着光芒。
      她上来,端了切好的几种水果放在茶几上。
      三个月不见,她不像她在杭州时因常跑工地,总是一身牛仔或纯棉布料的连体工装,她这两年因为常驻工地,基本就是这身打扮,丸子头,棒球帽,连体工装,颜色是牛仔蓝,质白,简洁大方。他是他所有认识的女人中衣服和颜色一成不变的唯一一个。
      但此时,她穿白色衬衣,高腰白底黑圆点长裤裙,衬衣扎在裤裙里,方才外穿的一双白色高跟鞋,此刻换成毛茸茸的点缀着珍珠的白色拖鞋。长发自然飘逸随意披在肩上,特别好看。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女性的一面。他静静看着她从进来,低头放东西,抬头招呼他过来坐下。
      “我就知道你的房间是这样的颜色,除了没猜中地毯是粉色”。
      她笑,含蓄矜持,“以前小时候就一直是粉色,看习惯了,关键也是喜欢吧!粉色暖暖的。我不在家的那些年,他们再换还是粉色,到现在爸妈都一直沿用着,就没改过。”她坐下,看看这间住了10多年的房间。她们家是在她上小学时搬过来的。后来她去外地上学,谈恋爱离开多年。
      “等回杭州我把地毯换成粉色,我还没告诉你,我买了之前玉鸿雁给你住的那套房子,”说着又从牛仔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副钥匙,上面坠着一个天晴娃娃的布偶,他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掌心。“等你再去杭州,不用住酒店”。他笑着说,好看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他买下了那所房子,换了他认为她喜欢的颜色和家具。
      处理完玉总后事后三个月,他说服他爸,让他来武汉发展,创业。
      他爸知道那个改变他儿子的像儿子所形容的海一般的女子就在武汉,儿子能浪子回头也得益于他阴差阳错下认识的这个女子。
      他愿意为了儿子的终生幸福,放手让他离开去开辟一座新的天地。
      而他也有耳闻,这个小女子虽年纪轻轻,却小有魄力,一个人带团队资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工程,最后她承建的这所学校还被玉鸿雁捐给了政府,也引起过媒体争相报道虽然报道中都是表彰赞扬的玉鸿雁,但是他爸作为知道内情的人之一,也对这个跟儿子一同作为玉鸿雁处理身后事宜人选之一的姑娘心怀敬意和佩服。
      比起儿子过去的那些莺莺燕燕,这个与儿子年纪相仿同为富二代的姑娘更让他另眼相看。
      小海没想到徐少谦在一个月后又只身来到武汉。她颇感意外,小叔知道这个外表痞帅的年轻人就是除侄女外玉总身后事的另一个受委托人。
      一个月前他到他家,跟他一起去杭州送玉总,他们略有接触。
      这次他来,他看得出,他是专成为他的侄女而来。
      他在小海家暂住,小海陪他一起,租仓库,跑公司,办手续,当然这期间陈小鹏就不需要给小海做保镖和司机了,他暂时调去林青华身边跟着他做事。
      徐少谦家是做零食起家的,但是到武汉这边,他瞅准了物流运输,当时武汉大型的物流公司还不到两家。
      林青华很有几分赞许这年轻人有眼光和魄力。也是动用在武汉的一些关系,从中牵线搭桥,小海也帮了他不少,陪他慢慢熟悉武汉。
      他顺利在武汉站住脚跟,期间父亲也特意飞来武汉看过他几次,也宴请小海一家,感谢他们一家人对初到武汉的儿子的大力帮助。
      他在工作时,小海一有空就开车买许多吃的喝的来他的物流公司,他公司招的工人基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熟悉了都敢开玩笑,说老板娘又来给我们投食了,谢谢老板娘。有时候她也会细心的买一些日用品发给他公司的这些年轻人。大家年纪差不多很快熟悉起来,但是小海基本上都是不言不语,总是淡淡报以微笑,帮忙做一些事。大家处久了就知道她是个不爱言语的,也不觉得她是刻意为之,也都习惯了,从不对她胡乱说话,当然也不敢,她可是他们老板的女朋友,他们是这样看待他们的,一口一个老板娘,叫得徐少谦喜上眉梢,蓬松的卷发映衬他俊美的脸更显迷人。
      小海现在虽是不苟言笑但是从来不生气,只是笑笑以示回应,不多说话,也不解释。他总是喜不自胜,偷偷看小海,却看不出她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什么他可以推敲出的内容。
      她给他带吃的,现在正正经经工作起来的他也是废寝忘食。
      他在她在杭州时也是这样给她买吃吃喝喝,现在到了她的地盘,加上她是他在这第一个认识的人,他人生地不熟,她有义务帮他,毕竟他们可是有过命的交情的。她又没什么朋友,自然没事就来他这,有时候还在他办公室处理她公司的一些工作。
      她挺喜欢他租的这个地方,在武汉的边缘,位于东西湖区,一个叫走马岭的地方。
      走马岭隶属于湖北武汉东西湖区,地处东西湖区中南部,东隔十六支沟与径河街道相连,南到打靶堤与长青街和慈惠街为邻,西临汉江,北与新沟镇和柏泉街接壤。
      明清时,先后属平塘河泊所、桑台湖河泊所。2005年7月,成立走马岭街道。
      2011年,走马岭街道财政总收入3.3亿元,其中地方财政收入7858万元。
      他在杭州时想要来武汉追他喜欢的女孩,就考虑到顺便来武汉发展,想好方向后就多方查证,最后选定走马岭这个地方,来之前他已经做过调查,也知道几家大型物流皆是在此处选址。
      东西湖走马岭物流园区,新建多条沥青柏油路,京东、德邦、中通、等多家大型物流企业来往运输车辆川流不息。
      随着京东华中电商产业园项目的建成投用,该片区的多条道路也加速完工通车。新建月牙湖西路,兴工八路,西起金山南路,东至在建金山大道西延线,全长约312米。延长的这段沥青道路,是德邦物流园区大门出入口,完工通车后,运输车辆进出园区非常便捷,从该大门出发经兴工八路原有道路,车辆3分钟即可直达107国道,实现快速运输。
      兴工九路新建道路,西起金山南路,东至月牙湖西路,全长约912米,南北半幅路中间为沟渠,宽度为38米;道路宽27米,双向四车道。南幅道路便利最新投产的普洛斯走马岭物流园,北幅道路利好京东物流二期、深国际综合物流港,以及华新达饮品公司。
      新建月牙湖西路,全长约690米,将走马岭物流园区东部道路顺利连通“画圆”,车辆出行四通八达。位于兴工八路和兴工九路之间的沙松路,新建部分全长545米。产业园在建设初期,区城发投集团主动对接企业,修路与产业园施工同步进行。金山大道西延线高桥五路至兴工八路道路工程项目施工中,区交通运输局相关负责人表示,东西湖区采取了多项措施为物流行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西南部25条园区配套道路新改扩建项目全部完工,有效助力走马岭、新沟镇片区产业发展,进一步拉动区域经济发展。
      就是看准政府对该地大力扶持的政策方针下,他更有信心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展拳脚,更何况他来武汉的目的可不单单于此。
      他见小海面对伙计的玩笑之词皆是充耳不闻,内心打着鼓,他知道小海可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些姑娘,他可不敢轻易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宣之于口,他摸不准小海的心里,万一说了,她没那个意思,那他们就算如现在般处朋友都不自然了,久而久之她还有可能对自己避之不及,他可不能做这种鸡飞蛋打的事,在没有万全把握之时他宁愿他们就这样,不是男女朋友,又不输与普通朋友,他知道她也非常忙,但是现在她把她除工作,睡觉外的所有时间都给了他。一有空就陪他做着忙那,俨然一个女朋友。他除了不敢亲她抱她。
      光明正大的看她,离得近近的闻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一起吃饭。有时候太晚或者天气不利于开车她还在他的房子的另外一个房间过夜。这样朝夕相处,不信她不对这样集帅气财富优秀的大好青年日久生情。
      他是这样打的追妻算盘。
      他这边渐渐得心应手,培养了一些亲信,得力的干将,不用他像刚创业时亲力亲为了,他就不像以前那样忙,天天守在这除了大型运输车和堆积如山的货物中了。他可以时不时抽身去她那边,因为现在她太忙了,很长时间都不能抽空过来给他们一帮人发救济了。突然长时间没来,他手底下人还开玩笑说是不是老板娘把他踹了,他也担心,他千里迢迢折腾到武汉可不是专程来搞什么物流公司的,他是来娶老婆的。
      他精心捯饬一番,把蓬松浪漫的卷发整理得一丝不苟。年轻的脸,邪魅一笑,真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雄性动物在追求配偶时也是煞费苦心的。
      他交代一下就开着他的路虎揽胜越野车去找那个很久不来找他的女人了。
      这款车是他到武汉后小海陪他一起去买的,最新的车身和底盘技术,越野能力的广度和可通过性,对公路的操控和舒适性,车辆的全地形性能,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有史以来最精致、强悍的路虎。整体造型依旧延续着经典的方正外观,空间宽敞、操控出色、油耗经济,加长轴距,动力充沛。
      但是相较汽车,他还是更喜欢摩托车的随性,那种随风的感觉更让他觉得自由。
      她办公室里,她正襟危坐,看着眼前不是很服她的部门高管,她有些压火。她不等自己思撮,就带着不可一世的傲娇和对她的轻蔑眼神自行离开。
      隔着玻璃坐在会客室假装看杂志的他都可以感受到她当时的芒刺在背。
      他推开她办公室的玻璃门,她已一手支额头,闭着眼睛。
      他走过来,伸手揉她两边太阳穴,想缓解她的压力。
      她一惊,慢慢转头看到他。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吗?”
      “忙,也得来带你去吃好吃的,你不来找我,我再不来,你又得把我忘记了,你在杭州不就对我做过几次这样的事。”
      她被他逗笑。他拿了她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拿过她的包背在自己身上。把她推出办公室。
      经过办公区,就听见刚才那个女高管在训斥员工,员工排成几队听她训话,她站在远处看向这边,少谦亦随她停下,见她神情严肃,穆然望着那边。
      “我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有谁撑腰,有什么背景,就能一劳永逸,这里是公司,不是学校,没时间给你们培训,要学习回学校去,乳臭未干,出来上了几年班想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在青华时你们还没出生呢?跟我来这一套,都给我老实着点。”她单手叉腰,边慢慢踱步边用手对下面的人指指点点。
      少谦脸色不好看了,他知道她是在指桑骂槐想给小海下马威。但是再看小海大有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神态。
      这时,一个清洁工阿姨拖地拖到那女高管附近,不小心碰了她的脚,她穿着的白色高跟鞋,白色阔腿裤后面立马染上了一些黑色的污迹。
      她正在气头上,立马借题发挥,大吼道“你瞎眼了,往哪拖”。
      立马有个年轻的实习生过来拿湿纸巾蹲下身子给她擦鞋擦裤子上的污迹,鞋子上擦干净了,裤子却擦不干净,还染得更黑些。
      她恼怒的继续骂个清洁工阿姨,那阿姨先也是道歉,但见她依旧不依不饶就渐渐演变成一场女高管与清洁工阿姨的对骂,她哪容得下一个清洁工在她手底下这么多人面前对她出言顶撞,立马开除了她,叫她现在立马不准出现在公司。
      清洁工阿姨骂骂咧咧出去,不一会把自己同在公司做保安的儿子叫上来找她理论,她本就瞧不起这些底层员工,一个清洁工,一个保安她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盛气凌人,连带那保安儿子一起开除,他们与她展开骂仗,她对着其他人吼道“你们是都聋了还是瞎了,还不叫保安上来,把这两个已经不是公司的闲人给我赶出去”。
      那两个人被上来的保安拖着走,边走还边骂骂咧咧,说些不会放过她之类的话,她不甘示弱,说我等着你们,看看你们究竟要如何不放过我。
      小海静静看着这一切,目光锐利。转身朝另外一个出口出来。
      少谦知道她内心烦躁。
      “我们去吃泰国菜吧!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泰国菜很不错,我跟朋友去吃过几次,味道可以”。
      小海不语,被他推上车,给她系上安全带,他们来到江宸天街的一家泰国菜餐厅,据说厨师长是前皇家御厨在这里可以吃到正宗的泰国料理。
      他点了招牌咖喱皇炒蟹他家招牌菜,泰国主厨传承40年咖喱配方,螃蟹用的每天新鲜空运来是青蟹每只都是新鲜活的,蟹膏满满,裹上满满金灿灿的咖喱酱,古法咖喱酱的辛辣渗透在蟹肉,肉质鲜美细嫩,和米饭拌一起,看着就食欲大增,美味得狠。
      泰式青柠蒸鲈鱼,鲈鱼肉质新鲜,一点腥味都没有,原生态青柠提味,鲜甜酸酸辣辣很是开胃。
      海鲜大咖冬阴功汤,泰国皇宫同款御厨秘方。用各种各样的新鲜海鲜熬煮,超10种泰国空运而来的传统香料,古法慢炖6小时,上桌后现场用虹吸壶分装,上下两次萃取泰国进口香料,满满的仪式感,口味独特,鲜甜可口酸酸辣辣,还有湄南河菠萝海鲜炒饭、夜市炭烧小拼盘,他们点了满满一大桌吃的。
      小海看看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又看少谦,他把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对她挑一下眼睛“看我干什么,吃饭。”
      小海不语,先是低头慢慢吃,然后是一口一口,不含糊,满满都咽进肚里。他又想起那个夜晚她坐在地上一口一口不言不语吃完一个汉堡的情景。心里很心疼眼前的姑娘,她这个年纪本应该也是谈谈恋爱,山花烂漫的。
      “诶,林小海,你慢点,慢点”。
      她觉得她吞下去的不是美味的食物是她面对所有不顺需要她解决的能量。
      一个星期后,女高管坐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等她。
      她走进来不动声色,抬眼看向她。
      她一改往日盛气凌人的神态,对她低眉顺眼。
      她不解其意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她被她看得发麻,本就有事求她,再居高临下想跟人家先开口自然是不太好实现。
      “小林总”,这是所有人在公司对她的称呼,公司上下都知道她是林青华的侄女,但是唯有她自视是公司元老级员工,又是唯一一个有公司一些股分的。本以为副总的位置是她囊中之物,哪知林总力排众议扶自己侄女上位,其实公司是人家姓林的,他想传给他唯一的侄女也无可厚非,但是在公司我行我素,呼风唤雨多年的她,哪肯将自己多年的心血拱手让人,哪肯栖居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底下俯首称臣。
      当初林青华公司出现几次危机,她因对他芳心暗许,但无奈林青华婉言拒绝,她还是愿意慷慨解囊,救他于危难。林青华许以她股份以作回报,这些年,他早已把她当初垫资的钱加倍奉还,碍于情面没有买回在她手上的原始股。现在小海要接手青华,他为保侄女以后没有公司股权上的争执,要求李麟把手上的股份卖给公司。
      她找她多次协商,表示愿意出几倍的价钱买回她手上的股份,她不同意。
      她就直接告诉她,如果不同意就稀释股份,还要求她分红得与业绩挂钩,导致她大动肝火。
      那次协商不欢而散后,她没有在找过她,她动手稀释她手上的股份,通过发行新股份和股票期权的方式引入新股东,这是她与少谦商量的,她纳入的新股东有她爸她妈还有少谦,为的就是让她原有股所占的股份比例降到最低。
      她已经不在乎她卖不卖她手上的股给她,所以她对她冷眼旁观,看她还想唱哪一出。
      她也早已想明白,眼前的小姑娘,可不像她想象的乳臭未干,初出茅庐。她是有脑子的,何况她还有个久经商场的叔叔,就算他林青华面对她再怎么顾及情面。但是人家总是一家人,但凡威胁到他侄女的就算有再多情分也不及他对她侄女的半分重要。她也知道林青华欠她的钱早就按市场价几倍还给她了,他待她是不薄的,她之所以占着股份不愿意还,也是出于她想在公司跟其他打工人不一样,她是有股份的,怎么说也是算有点老板的成分在里头,她想跟他平起平坐,但是怎么可能呢?那是人家的江山,现在他要收回,不卖给他也是断了他对她仅存的那一点点情分。
      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不堪。无精打采,完全没有往昔的张扬。
      她说“我可以把股份卖给你,但是我还有个条件,你得买下我现在住的房子。”
      她想公司买了,不是她的了,那些烂人自然也不敢再骚扰旁人吧!
      她其实可以卖给别人,但是那对住她楼上的母子,只要她带人来看房子就各种作妖,导致她出价低出市场价都没人敢买,公司买的做宿舍也好,做仓库也好,总之她不敢再住哪了。
      小海知道事出必有因,但是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卖掉自己的房子她还无从探究。
      她盯着她看一下。
      “好,你出多少钱”。
      她们很快成交过户。
      当少谦知道她解决了这件事情后,要按买的价钱卖回她稀释股份时从她这买走的股份,她不同意,但是拗不过他。
      股份全部回到了林家手中。
      这天,她接到物业电话说她名下一套房子臭气熏天,被楼下住户投诉。“哪里的房子”。对方说了地址,她想起半个月前跟李麟买的房子,她不动声色抬起眼睛思索。
      正好,少谦过来找自己,她今天也有时间,去看看为什么李麟卖回股票的条件是要她一并买下她的房子。
      她打开车门,一只肤色细高跟鞋先踏在地上。
      手上的白玉镯子熠熠生辉。她依然是那样美丽,脱去了18岁时的稚气,变得沉着冷静。
      他们到了李麟之前的居住的房子,少谦倚靠在门边,看她从文件袋里拿出钥匙开了门,房间非常干净,她抬眼四处观察,少谦也到处查看,他们发现臭味是从阳台散发出去的,她以手掩鼻,少谦用手把她拉到自己后面,打开阳台玻璃门,露天阳台的情景让他们想吐,不仅仅是生活垃圾,还有粪便。他们退后一步,少谦立马关上阳台玻璃门,反锁。
      他们坐到车上,她给李麟打去电话。
      “小林总,怎么啦”?
      “我今天接到投诉,是你卖给我的那个房子,我现在在这,阳台都是垃圾,什么情况,如实告诉我”。
      她的口气冷淡,不容反驳。
      电话那头的人想到关于这个房子的噩梦还不禁打了冷颤。
      原来,她买的这套房子是还建房,她在公司开除的那对母子因为拆迁还建竟然住在她楼上,她开除他们之后,这对母子同时失业,不用上班早出晚归了,竟然发现她住在他们楼下,从那之后就各种骚扰她,往她阳台倒屎尿,丢各种垃圾,三更半夜在楼上跳,她找过物业,报过警,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她就想到卖房,结果这对失业的母子好像是闲得发慌就是耗上她了,只要她带人来看房子,他们就各种作妖搅和,就是让她卖不成,无赖她只好把价格压到低出市场价几倍,到是有人来看房,但是只要来这对母子还是故技重施让想买的人知道这个房子的麻烦,她只能再压价亏本卖,结果竟然是这对母子来买,她彻底崩溃了,这时才想到小海,想她接下她这口黑锅。
      听她说完,小海不做评论,她自知理亏,跟她说了对不起,小海没有回答,挂了电话,跟少谦说了这件事情。
      突然她对少谦说“我家有个房份上的叔伯,她是做土方工程的,她有个弟弟有道上的关系。也许我可以找她”她说到。
      夜晚她带着少谦到了做土方工程的伯伯家,她买了几种进口水果和大闸蟹,伯伯见她夜晚来,直接了当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了这个房子的问题,要伯伯帮忙解决处理掉房子,卖的钱,她只要10万。其他都给伯伯。伯伯说事我找人给你办,你给10万人家,其他你拿走。
      事情很快解决,甚至逼到那对母子不敢住那,但是小海还是请帮忙的人手下留情,那房子按市场价卖给了那对母子。小海按原来说的只要了10万,其他的130万都给了伯伯,这位伯伯说什么都不肯要,但是小海执意如此,伯伯就收下了这个钱。这件事情就这样解决。
      现在公司的事,基本是小海在管,很多事情她还不成熟,都会找小叔商量,听他意见。
      小海妈妈的妹妹,就是小海的小姨有个女儿叫叶汝欣,她比小海小9岁,家里找关系花钱弄进了高中,后来又花钱把她弄进大学,但是她就是死活不愿意读书,非要吵着出来工作。她妈非常娇惯她,就以身体不适给她办了休学又找找小海妈,让她跟小海说,带一下她表妹,也让她尝尝生活的苦,但是又不能太苦着她,待她体会到不能不读书时就让她回去读书。
      叶汝欣长得很美,个子高挑,高鼻大眼,烫一头卷发,挑染一些白色,耳朵上戴着大圈子的耳环,闪闪发亮,手腕上叮叮当当戴了好几种材质的手链手环,脖子上戴着很夸张的两条一长一短的链子。画着很精致的妆,穿很修身的上衣,百褶短裙,登着8公分的高跟鞋,胸部丰满,细腰,好身材暴露无遗。是个好看又时尚的女孩。
      她一路塞着耳机,把时尚的小皮包搭在背后,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路吹泡泡,走时身上繁多夸张的饰品叮叮当当,虽然装饰有点多,但是搭在出挑的她身上也不觉得违和。当她高调的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向小海办公室时迎来所有人侧目,而她也很陶醉引人注目。
      她在进小海办公室后,把包往沙发上一丢,在小海办公室冰箱翻找,说了一句“连没有啤酒吗”?然后只拿了冰水打开喝,坐在沙发上,把腿翘在茶几上。
      小海看着进来的人一套行云流水毫不客气的操作,不说话。
      叶汝欣本来以为的开场白,和她会对自己说的话,全部都没有。
      她跟她见面不多,她只是小时候就听她妈说,姨妈家的姐姐特别会读书,又听话,是个乖乖女,淑女,哪像她这样云云。所以打小她就不喜欢这个传说中的表姐。
      她进来时就已经飞快打量了小海,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虽不像她这样画着艳丽着妆,但是很精神,面容冷淡,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头发挽成髻子,仅用点缀着一颗珍珠的黑色皮筋扎住。几捋碎发自然飘逸在她额前。温柔娴静,落落大方,明艳动人。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链子上面也缀着一颗明晃晃的很圆的大珍珠,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白色衬衣,白色西装裤,黑色西服外套,干练简洁。对比自己的诸多装扮和浓妆艳抹,对方明显更胜一筹。
      她立马觉得自尊心受挫才有了后面那一套主人似的作派。
      小海不语,也不再看她,低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她终于被她凉到发毛。起身走到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包往办公桌上一拍。
      “喂,我是叶汝欣,我小时候见过你,我妈叫我到你这来上班,你给我安排在哪个办公室。”
      小海看着眼前这个傲娇十足的大小姐,目光如注,她放下笔,往老板椅上一靠。
      “你是过来上班的呀?如果你想留下,先回去把你脸色乱七八糟的东西卸了,再换上一条长些的裙子,和高一点领宽松一点的上衣过来。去我秘书那要张应聘申请表,认真填,如果我觉得你有留下来的用处,我会叫人事通知你。如果没有通知你就不用再来。”
      她一听气得那张幼稚又有着精致妆容加持的漂亮的小脸扭曲在一起。转身就走。
      小海抬眼见她出去,登着恨天高的脚踩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特别用力。像是要踩碎她眼中高高在上的她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