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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的低语   博海文 ...

  •   博海文化传媒公司的老板是个50多岁,极富人格魅力的中年女人。
      她个子不高,带一副近视眼镜,齐肩的头发中偶见几根白丝,她也不作刻意遮掩,带着一种对生命对自然老去的自信。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睿智和心怀仁厚,她不轻易讲话,在不该说话的时候是决不开口的,冷漠中透着威严。
      她的穿着更是知性中透着随性,小海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有时她穿收腰的上衣配宽松收脚灯笼裤,一双厚底老爹鞋。有时她穿一件超过她膝盖很大可以包裹住她整个人的棒球服,脚蹬一双轻巧的运动鞋。更有一次,她穿一件在腰部有一个朱花点缀收腰的白t恤,配大脚收腿黑色休闲裤,拖一双大过她脚很多的男式拖鞋,慢慢悠悠的悠然自得的走过她公司的长廊。
      她不过多的把粉底腮红眼影假睫毛堆砌在自己脸上,只描了眉涂了口红。
      身上也不带任何首饰,一种极致的干净和纯粹。
      穿着打扮随性舒适,高冷寡言这是小海对她的第一印象。
      小海很快来到了杭州应约玉总的会面接洽。
      她与玉鸿雁的第一次见面让小海至今想起都有点发怵。
      她怵的原因不是说玉鸿雁这个人长得吓人,相反她长得很好看。她怵的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气场强大到可以震慑到与之一起的人的那种感觉。
      她不同于一般善于玩弄权术心机的人,她应该是凌驾于之上的。
      第一次见面的地点选择在她幼儿园落成的地址上。是一个很吵的工地,周围有几家施工方都在赶工,玉鸿雁选址的幼儿园就在这群施工群包围的其中一块空地上。
      工地的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翻涌,像无数细小的、焦躁的魂。

      玉鸿雁站在两栋在建楼房的夹缝里,安全帽的带子勒紧她下颌,把一张本就严肃的脸收束得更显凌厉。她脚下是刚浇筑不久的水泥地面,周围三台塔吊在头顶缓慢转动,钢铁的阴影扫过她肩头,又滑开。远处打桩机一下一下锤进地基,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小海就是在这一下一下的震颤里,踩着一地碎石子慌张地走进来的。

      她手里攥着牛皮纸档案袋,边角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印子。从火车站直接赶过来,连酒店都没去,衬衣领子歪了一边,头发被工地的风吹得贴在了嘴角。她远远地就看见了玉鸿雁——那个女人站在一片混乱的施工现场中央,像一根钉进去的钢筋,纹丝不动,周遭所有的噪音和尘土都近不了她的身。

      小海在距离她七八米的地方停住了。因为见面非常仓促,本来小海是很想周全安排后再去见她的,但是玉鸿雁的助理打电话给小海让她带上企划书赶快过来,然后发了地址。打破了她原定的计划,按小海的说发是临时起意被叫过去,她都一下丧失了主动权。

      不是不想再往前走,是有点心里发虚。脚底下有一滩刚洒过水的泥浆,弄脏了她的鞋。再看看不远处的甲方。她带着安全帽,虽然个子不高,但冷漠的表情和锐利的眼睛,让小海觉得她有一米八的气场。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底气一下就没了,更怕走近了。她还没来得及打开档案袋、没来得及把呼吸喘匀、没来得及想好第一句话该叫什么——就被那双正冷冷扫视工地的眼睛捉住。

      玉鸿雁侧过脸来,回头看跑得风尘仆仆的小海。

      安全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眉毛,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发凉。她看见那个年轻女孩站在泥浆边缘,像一只误入工地的、羽毛还没长齐的鸟,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档案袋,嘴唇微微张着,显然是还没准备好。

      玉鸿雁看看她,对她一招手:你过来呀?你是打算站在那给我汇报你们公司的企划书吗?”玉鸿雁的声音不大,却穿过打桩机的轰鸣,像一把裁纸刀划开布面,“还是想我自己过来拿企划书?”

      小海浑身一凛,赶紧小跑到她面前,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把企划书双手奉上。她几乎是弹跳着绕过泥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她跟前。她鞋尖磕在一块凸起的钢筋头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档案袋几乎脱手飞出去,又被她慌乱地捞回来,抱进怀里,冒冒失失的模样让玉鸿雁不禁蹙眉一下。

      “玉、玉总,我是林小海,我叔叔让我来的,这是企划书——”她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把档案袋递过去,眼睛不知道该看玉鸿雁的脸还是该看自己弄脏的鞋尖。

      玉鸿雁接过档案袋,低头,指尖利落地旋开线绳。她快速的翻,本来就严肃,冷淡的面容上开始皱眉。

      她看第一页的时候,小海在咽口水。看第二页的时候,小海在偷偷观察她的眉尖。看到第三页,玉鸿雁的眉头拧得更重了——小海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所有的呼吸都堵在喉咙口。

      翻到第四页,玉鸿雁停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整本企划书合拢,捏在手里,沉默了三秒。三秒里打桩机又砸了三个深坑。然后她把企划书往小海怀里一丢——动作干脆得像扔一件没有价值的废料。

      小海慌忙去接,指尖还没捏稳,夹在企划书里的一张报价单被风掀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整张盖在了小海脸上。

      薄薄的A4纸覆住她的鼻梁和嘴唇,打印体的数字模糊在眼前。小海僵在原地,伸手揭下来的时候,纸张因为静电还粘了一下她的睫毛。她捏着那张报价单,手指在发抖,听见玉鸿雁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项目本地是有好几家公司在争取的,我放着本地公司不用却找你们,你就给我这些东西。”小海拿下贴在脸上的报价单,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玉鸿雁没有等她回答。她抬手解了安全帽的搭扣,把帽子夹在腋下,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紧贴额角的短发。她的眼睛终于正正地看向小海,里面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的清晰。

      “我要的不是一份模板化的企划书。我的幼儿园选址在这里——你看清楚了。”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四周那些正在施工的楼体骨架,钢筋裸露,混凝土的灰青色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东边是商业体,西边是住宅楼盘,北边还有一条市政道路同时在开挖。我的幼儿园会被这些东西包围至少两年。你们给我的方案里,关于施工期间的噪音控制,只写了一句话——‘将采取相应措施’。什么措施?分贝上限是多少?减震沟打算挖多深?周边沉降监测的频率是几天一次?一句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工地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小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一根竖着的脚手架钢管,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衬衣渗进来。

      “你们在报价单里列了十四项费用,其中三项的计价单位写的是‘项’,但工程量清单里对应这三项的内容描述,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我要的是幼儿园,不是概念方案。每一项‘项’的背后,是几车混凝土、多少吨钢筋、多少个工日,你给我写清楚。”

      玉鸿雁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精确、简短、不容置疑。她站在那里,四周的塔吊仍然在转,搅拌车仍然在倒车发出滴滴声,但她说话的时候,小海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这些句子一字一字地砸下来。

      “你们的施工进度表,从开工到主体封顶排了四个月。但杭州的梅雨季从六月中旬开始,你们那张表里的桩基施工阶段正好落在六月——雨季土方施工的降效系数考虑了吗?现场排水方案配套了吗?没有。四个月是理想工期,我要的是可执行工期。”

      她把安全帽重新扣回头上,扣带啪地一声扣紧。

      “你们递过来的东西,连我助理那关都过不了。”她看了一眼小海手里那张还攥着的、皱了一角的报价单,“我跳过本地那几家,是因为你们在武汉做过类似的全周期项目,我认的是经验,不是人情。但经验不是你们拿这种东西来应付我的理由。”

      小海捏着报价单,指节泛白。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又重又快,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擂。她想说什么——想解释这是她到杭州后还没来得及整理行李就被助理催着赶过来的,想说自己其实连企划书里写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完整看过一遍,想说叔叔让她来的时候只说“去见个人,送个资料”——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解释都只是借口。

      玉鸿雁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从她歪掉的衣领扫过,落到她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边角的报价单上,最后停在她发红的眼眶——没有落泪,只是红了。

      “我跳过本地的公司选了你们,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玉鸿雁说,“明天下午三点,我要看到修改后的完整方案。噪音控制专项、雨季施工专项、工程量清单的细化版本,一样不能少。如果还是这个样子——”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未完成的句子里藏着的分量,比任何威胁都重。

      她转身走了。工地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干燥、利落,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很快被塔吊的运转声吞没。

      小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从脸上揭下来的报价单,另一只手臂弯里还夹着那本被退回来的企划书。她低头看见自己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衬衣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腰里跑了出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深呼吸。

      第一次,吸进去的全是工地干燥的尘土味和柴油味。

      第二次,她尝到了自己嘴唇上因为紧张而咬破的一点铁锈味。

      第三次,她把气沉进丹田,抬头看了一眼玉鸿雁离开的方向。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安全帽的轮廓在工地的脚手架和钢筋之间时隐时现,背脊挺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小海蹲下来,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把跑出来的衣摆塞回去,把皱了的企划书在膝盖上捋平,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工地的出口走。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踉跄,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稳了。

      酒店的房间在十七楼,窗户正对着杭州东边的一片工地。小海把企划书摊开在书桌上,台灯拧到最亮,电脑打开,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闪。她先列出了玉鸿雁说的那几项——噪音控制专项、雨季施工专项、工程量清单细化。然后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查资料,找杭州梅雨季的历史降雨数据,找类似工况的减震沟设计参数,找相同规模项目的沉降监测频次标准。

      窗外工地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和房间里的台灯遥遥相对。

      凌晨一点的时候,她完成了噪音控制专项部分,写得比原版企划书里所有内容加起来还长。凌晨一点四十分,雨季施工方案改到第三稿,她把桩基阶段的工期往后推了二十天,在进度表里嵌入了雨季降效系数,又在后面加了一页现场排水系统图——手画的,用尺子量着画,虽然没有电脑绘图那样规准,但每一根线条都标了尺寸。

      两点整,她把笔搁在工程量清单旁边,靠在椅背上。

      清单已经改到第四版了,每一项“项”都被拆开,拆成混凝土的标号和方量、钢筋的规格和吨数、工日的数量和工种配置。她翻回企划书的第一页,看见原版那个粗糙的封面,忽然觉得它像一件穿错了场合的衣服,尴尬得无处可藏。

      她拿起笔,转了转。

      笔在指间绕了两圈,停下来。她盯着窗外那片同样亮着灯的工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白天的画面——不是那些轰鸣的机器,不是那张贴到脸上的报价单,而是玉鸿雁把安全帽夹在腋下的那个瞬间。汗水浸湿的短发,被安全帽带勒出的浅痕,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的问题时,没有轻蔑,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事实。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报出血管的位置,冷静、专业、不带多余的情绪。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比任何责骂都让人无处遁形。

      小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玉鸿雁不是故意要让她难堪。那个女人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照顾一个准备不足的人的体面。在她的世界里,幼儿园的地基不会因为谁紧张就打得更牢,梅雨季不会因为谁没准备好就推迟来临,塔吊的钢索不会因为谁眼眶红了就少承一吨重量。

      一切都是实的。实的工期,实的混凝土,实的钱,实的责任。

      她用笔帽敲了敲桌面,低头继续改最后一项清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杭州的夜被工地的灯光烫出一个个橙黄色的洞。小海的影子被台灯拉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一动不动,只有握笔的那只手在匀速移动。

      凌晨的酒店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二天,小海顶着黑眼圈出现在玉鸿雁的办公室,还是像昨天类似的氛围,但是这一次玉鸿雁没有蹙眉。
      再次见面是第三天下午,玉鸿雁约她吃饭。还给小海带了一份见面礼,是两本书,一本《金刚经》,一本是《庄子》。两本书封面精致,手感很好,小海打开《庄子》,是文言文。她认真的翻看,希望自己能够从翻看中找到阅读它的兴趣。
      玉鸿雁坐在她对面,喝着茶,耐心的看着眼前当她面就打开书翻看着的女子。
      小海根根分明,顺直乌黑的短发蓬松的搭在额前,洁白干净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粉饰,只涂了润唇膏。
      她阅人无数,头一次接触一个不顶着一张假脸,不喷一靠近就熏得她头昏脑涨各种香水的人,又或者是见面就自来熟跟她高谈阔论的甲乙丙丁。
      也许这就是本真,一个纯粹,忠于自己的人。
      “不好意思,玉总我看不太懂,我回去后找课程学一学”。小海尴尬的合上书有些无措。
      玉鸿雁笑了,这是这些天第一次对她笑。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她可能会一直冷眼对待与她没有交情只因工作关系不得不坐在一起的每一个人。她感觉到她是一个特别的女孩,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几十年来她第一次遇到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天生爱看古文的人不多,我听你叔叔说他派他侄女来帮我盖我想要的幼儿园,我还想到底会是一个怎么样的姑娘。这几天跟你接触,我挺喜欢你的,所以我给你选了这两本书作为礼物。没兴趣看原文或看不懂也没有关系,我推荐你去网易公开课上看一个台大教授叫蔡壁名的庄子课”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工工整整写下蔡壁名三个字递给小海,小海立刻起身双手接过来,看了那几个字,黑色的小楷,俊逸,洒脱,有力。
      她给小海点了草莓奶油蛋糕配茉莉花绿茶,自己则是一款巧克力慕斯蛋糕配的咖啡。小海见她放了3块方糖。
      就问“玉总,您喜欢吃甜的”。
      “嗯”她搅拌着咖啡,抿了一口,又用勺子挖蛋糕吃,很认真的慢慢吃。
      小海见她吃得很好吃的样子,也拿起勺子吃,两个人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期间没有说话。
      吃完她们喝着茶,看湖上的船,也不说话。
      见面一个小时,没有谈生意,临分手前,玉总把一叠计划书资料交给她。
      “今天就这样,我叫司机把你送到我给你定的酒店休息,离我公司近,也比较安全,等会司机会帮你搬过去,今天好好休息,这几天你应该没睡好,其他的事明天到公司谈”。
      换好酒店,小海洗漱后就躺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玉鸿雁给她推荐的这位台大中文系副教授讲的庄子公开课。
      这是一位对中国传统文化非常感兴趣,对哲学和思想都有深刻理解的非常温和的中年女性,温柔却不失力量。
      《庄子》又名《南华经》,是战国中期庄子及其后学所著道家经文。到了汉代以后,尊庄子为南华真人,因此《庄子》亦称《南华经》。其书与《老子》《周易》合称“三玄”。是古代中国道家哲学的经典之一,庄子哲学强调个体自由、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等观念。
      她从第一课《逍遥游.北冥有鱼》开始听,认真的做笔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逍遥游集中代表了庄子的哲学思想。是指“无所待而游无穷”,对世俗之物无所依赖,与自然化而为一,不受任何束缚自由地游于世间。
      逍遥游也是庄子的人生理想,是庄子人生论的核心内容。
      他认为,只有忘却物我的界限,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境界,无所依凭而游于无穷,才是真正的“逍遥游”。
      她一口气从中午12点听到晚上6点,听累了,翻过来仰躺在床上,她开始思考玉总是一个怎样的女性:喜欢思考人生和自我成长,探索心灵。。。
      她为什么又同意了她来给她盖幼儿园,还让她学习庄子呢?
      电脑里还在传来蔡教授温温柔柔的讲课声。她伴着这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上资料到了博海文化传媒公司。
      玉总坐在电脑桌前,小海抱着资料在秘书的带领下走进她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昨天睡的好吗”?玉总微笑朝她走过来,秘书给她端来一杯茶,她起身双手端过来。
      “很好,昨天换好酒店休息后就开始听您推荐的庄子公开课”。小海放下杯子看着她说。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玉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去拿她带来的资料。
      “没什么多的想法,倒是有一个观点我感觉还挺适合现在的我”她看着玉鸿雁说。
      “哦”本来低头看文件的玉鸿雁抬眼看她“说来听听”。
      “他继承了老子无为而治的思想,清静无为,认为人应该顺其自然,不应过多干预事物的自然发展,不强求结果,强调无为而治,道法自然”。小海平静的说道。
      “看来你还是比较受用,道是宇宙和自然的根本规律,一切事物都应该按照自身的本性去发展,不违背自然之道。人生的最高境界是逍遥自在,心灵的自由和解放,不受任何束缚,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世间万物和道理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标准,是一种超越是非、善恶、美丑的相对主义思想。生命是自然的一部分,生死如同昼夜交替,一种不可避免的自然现象。自然、自由、无限、宁静、居中、兼济才是人生的追求”。玉总认真的对小海说。
      在正式进入这个项目后,她很多时间都跟玉总在一起,玉总对承建这家幼儿园非常重视,每个方面细节都一一过目,事事亲力亲为。
      经过一段时间玉总对这个工作起来认真细致,态度严谨不怕麻烦的年轻女孩肃然起敬。小海没有再住临时酒店,而是住进了玉总的一套空闲的房子里。
      白天都在工地,有时候遇到施工上的一些专业问题,没有很多经验的她会给她的师傅李工打电话。
      工地上有一对50多岁的夫妻,男的在工地看门,个子不高,见谁都是一脸客套的笑,好打招呼,爱说话,为人殷勤,经常听他在工地上与工人攀谈,像包打听,什么事他都能岔上几句。对谁有个小请小求,只要不要他掏钱用工地上现成的他都热情帮忙,做些借花献佛的小事,所以在工地人缘貌似不错。
      女的在工地食堂帮小工,皮肤粗糙黝黑,大脚大手很结实,跟人说话不抬头,不看人眼睛,大嗓门,不爱说话。夫妻二人非常节约,常常积攒工友们喝过水的塑料瓶,或是捡一些可以捡到的纸箱,废纸拿去卖废品。食堂提供免费的午餐晚餐,夫妻二人就买了简单的厨具,因那妇女在食堂帮工,就每天晚饭把食堂饭菜留一些热一热当两个人第二天早餐。逢年过节为省车费都在工地不回家,吃住都在工地。他们就这样多年来换了几个工地,以工地为家。
      因为这对夫妻都是在这个工地干活,所以公司优待给了他们单独一间房,其他几个保安门卫是轮班制的,只有他们逢年过节都不回家呆在工地,工地上有些事他们就照看得多一点,小海又额外多付了一份夜班巡查的工资给那男人。他们知道小海不是本地人,知道她是工程负责人,所以对小海格外殷勤,有时候小海晚上加晚班,他们还特意煮面给小海吃。
      小海推辞,他们就表现出一副谨小慎微有点可怜的样子,小海不忍心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就硬着头皮,吃一口他们的碗筷,他们看到她吃就夸张的笑,表现出自己的高兴。小海待他们一走,就想吐,她打小用过的所有餐具都是她专属的,除了跟家栋吃过同一碗面,她还没吃过任何人的餐具。她跑到水池吐出来,偷偷把面条倒进垃圾袋,又怕人家看见,走时连垃圾袋都一起提上玉总给她用的车,带到居住地的小区垃圾桶丢。
      他们平时还爱给她拿些水果,还非要看她吃一个才笑着离开,对于这对夫妻的殷勤她真是有些不消受。
      有一次工地放假她因为头一天忘记一份文件就开车来拿,远远的看到那对夫妻用拖车拖了两大个大袋子,急急忙忙往工地外走,还四下张望,她停车没有下车,待他们走远,开车远远的跟上去,发现他们在一家废品收购站前,小海把车停在可以看见他们又不易让他们发现的距离。他们拿出袋子里的东西,小海看他们跟收废品的人有说有笑,似乎还比较熟悉,看来不是第一次来卖废品,再看他们拿出来的东西,有工地的建筑材料,小海顿时一阵恶心。她没有声张去抓现行,开车离开,围着附近几个新建中的小区转了一大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他们的小动作也应该搞完了,于是打了工地上的电话,果不其然那男人接听,声音依旧热情,她告诉他要回一下工地,帮忙开下门,其实她是有钥匙的,但是她没说。
      一会她车到了工地门口,那男人已在门口,女的在他身后,小海看到他一脸堆笑,压制住心里的一阵反胃,挤出一丝笑,拿了东西立马直奔玉鸿雁公司,这门卫是她找的。
      她一见到玉鸿雁就一股脑把今天发现的事情告诉她。
      玉鸿雁听她说,手上的事情也没有停,貌似她在说别人的事情。
      待她急迫的说完,玉鸿雁还是没有接一句话,“玉总,留着这样的人在工地您不担心啊,我过来是要告诉您,我要开除这两个人,因为是您找的,所以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玉总不语,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你这丫头性子太直了,太急了”。
      小海不明其意,玉鸿雁走到她面前“你说的这些情况不仅每个工地上有,每个公司都有,只要有人的地方都会有,没有绝对的办法完全杜绝,所以各个部门层层监管,有材料收发员有库管,有门卫,有看守。。。”
      “可现在您找的看守已经监守自盗了”小海不等她话说完就急急忙忙说。
      她笑着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是谁,几天前还跑来跟我说李师傅为人热心快肠,把工地当自己家,你看你说的时候我接你话了没?我就是要你自己看清,你太真实了,喜欢不喜欢都写在脸上,也太容易相信人和否定人。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玉鸿雁把茶推到她的面前。
      “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次见你,送了庄子和金刚经吗?我是开文化传媒公司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一所幼儿园吗?”
      玉鸿雁坐着,周身透着平静祥和。
      “房子是人住的,它应该是一个港湾,保护人而不是害人。我需要一个秉承初心的人,用心用情盖这栋房子,也许我这样说有点天真了,但是人在现实中待久了还是需要保持一点天真的,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决定把这个项目交给你,虽然你并不成熟,经验不足,但是这些都可以学在后头补足,唯一初心不是谁都可以一直带着,不舍丢弃的,但是你就是那个舍不下的人”。
      她优雅的翘着二郎腿,眼神深邃:“做生意,开公司,做事业,做工程,你这一辈子要过的坎可不是眼前这点鸡毛蒜皮,你还没有见过工地上为抢水抢电抢工程打得头破血流的吧!你看到的都是可以摆着台面上谈的事情,一两个偷工地材料的人都解决不好,你将来还会遇到更多的牛鬼蛇神,都以开除了之,永不相见就解决了问题,一劳永逸,就能杜绝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你开除得了这一个保安,下一个你敢保证他不做这种事,人啊,都有自己的目的,小算盘,有些事情你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的想法是此一时彼一时,不是一成不变的,你要容许别人有别人的想法,要容许别人跟你的想法不一样。有容乃大呀。当然公司是你的,你觉得用开除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人解决这种问题行得通,你就开除他,你有这个权利。”
      小海听着玉鸿雁的话。
      我要容许别人有和自己不一样的想法。
      人的想法是此一时彼一时,不会一成不变。她在脑海中重复了玉鸿雁的这两句话。
      她没有开除那对夫妻,而是对他们更客气了。同时也增加了两名新门卫,一个白班一个夜班,24小时值守,又在工地加装了多个监控。
      人不能把人家往死胡同赶,不能不留空间给别人,但是也不能不学会平衡,其中还不能不留下真情实意。
      一个月后的一场斗殴事件给小海的工作之路上,又浓墨重彩的添了一笔。
      小海工地上两个工人夜晚喝酒回来因在隔壁工地的旁边随地小便被对方工地上的工人发现后发生口角,引发小规模斗殴事件。而造成两个工地之间问题升级的并不是这个,这只是一个积怨已久突然爆发的导火索。
      原来她工地的工人将渣土倾倒在了对方工地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后来渣土往下滑落,掉进了对方工地内,引起了对方工地相关人员的不满。因为渣土问题,双方已经在小山坡附近起过纠纷。当天晚上10点左右,由小便事件引发的矛盾愈演愈烈。
      小海被电话吵醒“林总,不得了了,隔壁天众的人到工地闹事,您快来啊!”
      小海乍一听瞌睡都惊醒了,她一股脑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跑。
      她到时,对方正在冲撞她工地的铁院子门。
      她拉开人群走了进去。
      “你们干什么”。
      她堵到自己工地门口,有种视死如归的壮烈,完全忘记自己是一个小女人,她周围围了一圈人高马大的男人,为首的是天纵任用的劳务分包单位现场负责人,也就是工地的包工头,人称李哥或李老板。他一脸盛气凌人,根本不把眼前的女人放在眼里。
      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的一脸冷峻的男人,他最近住在天纵的工地上,工人起哄时,他正在看书。他神情冷漠,透着寒意,只是这个年轻人不似那些五大三粗的工地工人,他在看见这文文弱弱的女人在这种场合敢挺身而出时,对她的看法不似其他人那种轻视,而是在看见小海出来的一瞬间对她肃然起敬,把关注点全部集中到了这个女人身上,他情不自禁的往人群里挤了挤靠近她一些。
      李老板一脸不屑,而且像喝了酒,他走上前逼近小海。
      “别告诉我,你就是青华的负责人”然后是一阵哈哈大笑,他借着酒劲伸手想触碰小海的脸,小海一把打开他的手。往后退,门内的工人没有打开门。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哪来这么大能耐盘这么大厂子啊”然后又是一阵大笑,这时工地的工程师刘工带着十来个人赶了过来,他们是在小海后接到电话的。
      他们冲进人群护在小海身边,他掏出烟递给李老板。
      “李哥,李总,有话好好说,什么事不能解决啊,非要弄这么大阵仗,您看看这三更半夜的,弄得大家都不能休息,明天还得开工呢?是不是,这工地每天烧的可都是钱啊!”
      此时这男的已经喝了不少酒,后劲上来了,人也不清醒了,围这么久气氛也烘托到这了,他早就想借题发挥到小海工地上闹一次,怎么可能就这样好好说话就解决。
      他一把抓过刘工的衣领“你他妈谁呀,我只跟你们的头说话”。然后一把把刘工推倒在地。
      他又一脸酒气的凑到小海面前,小海牙咬得紧紧的,怒视他,不躲闪。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我可以跟你找个地方好好说话,你说呢?”说着手又朝小海脸上摸去。
      小海哪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气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身体发抖,使出了全身力气一巴掌呼在他因酒精涨红的脸上。
      那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巴掌扇蒙了,反应过来惊讶的捂着脸。
      恼怒了,从小到大还没挨个女人耳光,他面露狠色,咬牙切齿,慢慢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今天不给你的颜色瞧瞧,你不知道这谁说了算”。
      说着准备上前打小海,他身边那个面色冷峻的年轻人一把拉住了他。
      “算了,李哥,女人不能打,跟他们的纠纷走程序解决,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说这话时看面露寒俊,一阵厌恶,心想,老徐这都是找的些什么人。
      那男人已经恼羞成怒,又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他根本没注意身边拉他的是谁,更没听清他说的话。从未被女人扇过耳光,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丢开年轻人的手,冲上去,刘工立马上去挡,他一脚踢在刘工身上,刘工带来的人见状一拥而上,双方发生了推搡,铁门后被骂了半天早窝了一肚子火的工人见外面已经开干了,打开门,工地有啥拿啥冲了出来,两伙人陷入了一场混战中。
      小海想拉架,她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人了。
      “不要打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械斗里。
      刘工在一堆人里冲到小海身边,准备拉着她驾车离开,天纵这边工地有人驾车将他们拦下,拉开门,把刘工和小海拉下来,刘工被打倒在地,一个工人扯住小海头发,小海一年前剪的头发才长长,正好被那个人一把扯住往后拖。
      这时那个劝阻李老板不要打女人的年轻男人,上来一拳头打在了那个工人脸上,小海随着他倒地时的惯性差点被带倒。那年轻男子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在混乱中快速的搂着她跑到远处一堆高高的建筑垃圾后躲藏起来。
      他把自己的手机塞到给她手里低声说“打电话,报警,快点”然后看看身边有什么,捡起一个还带着拖布的拖把棍子,再探身看那边的情况。应对着发现他们后可能会冲过来的已经打疯了的人。
      李老板驾驶越野车在人群中冲撞,随后驾车离开。
      过了一会这辆越野又折返,下来两个人,随后这两人竟持刀跑进人群中。
      小海见他们拿刀知道这下真完了,她想冲出去阻止,身边的年轻人一下把抱住她,捂住她的嘴,低吼道“别动”。
      她被他抱得紧紧的不能动弹,她看着远处眼前正发生着的可怖一切,泪滴在了他手上,她浑身战栗。
      他们手中拿着砍刀、镐把、棍子等凶器,冲进人群后便开始砍人,小海工地上的人,仅有一两人手中有棍子,还有人手拿手电筒,其余人手中无任何工具。
      天纵工地的一人持刀砍向小海工地上的一人,那工人伸手挡刀,只见血溅三尺,那人痛苦嚎叫倒在血泊中左手手掌断裂,仅剩皮肤相连,拿刀的人已经杀红了眼,对着倒在地上已毫无反抗能力的人的前胸、手臂又是4刀。
      夜空里充满了喧闹和嚎叫。
      混战中的人们仿佛已经失去了理智,全身心撕打在一起,带着浓烈的杀气,激烈的打斗让她胆战心惊,仿佛整个空间都被瞬间撕裂,如同地狱般,猛烈的打斗夹杂着惨烈的嚎叫声让人毛骨悚然,这恐怖的气氛让她无法呼吸,瑟瑟发抖,震撼着她的神经,她害怕得要窒息。
      双方相互纠缠,像是拼尽全力厮杀,场面几乎要出人命。
      警车到了,警察包围住械斗的人,他们终于纷纷丢盔卸甲,抱头蹲下。
      救护车也到达现场,将受伤的人送去医院救治。
      警察把其他人都押回警局,天纵的负责人黄工也赶到了现场。
      打斗现场终于一片死寂,残酷的景象让小海惊恐不已。
      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松开手,她从他怀里瘫倒在地上,爬出来。
      “我们一会儿估计也得去警局,”他走过去拥起已经被吓到呆滞的小海,把她扳过来面对自己,用手捋一捋她已经乱了的头发,擦她一脸的泪水,冷汗。看着她说“一会警察怎么问你,你都要说被我带离了现场,是你用我的手机报的警。明白吗?”
      打架原因是小海工地员工不小心把渣土倒到了天纵的工地内。因倾倒渣土问题产生的纠纷,那天李冬跟一群外面混的人一起喝酒,途中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一身酒气的李冬说要去教训教训一个外地来的承包商,他说的就是小海。但他不知道她是个女的。他要同桌的哥们借几个人给他,拿几根木棍去给他充充场面,最后演变成混战。那些人像失控了发疯了,不管不顾一通乱打。失控的李冬更是驾车去取刀,继而就发生了此次恶性打架斗殴事件。两名持刀伤人者和曾借酒驾驶车辆在人群中冲撞的李冬,都已被警方抓获,两个煽动斗殴的民工也被刑事拘留,另两人被取保候审。
      至于工地上的一众工人,在黄工赶到后说明情况,警方也调取了工地的监控。证实他没有说假话,他的大部分民工没有真的实质性伤到人,交罚款批评教育后也同小海这边的民工一起放回去。
      一直到凌晨3点警察才放他们走,小海和徐少谦办完手续出来,其他人已经离开。黄工让徐少谦不要回工地了,赶紧回家,他要去趟医院。小海工地的负责任刘工也受伤进了医院,玉鸿雁这边已经派人过去,让小海回去休息。徐少谦上车后准备开车离开时,他从后视镜看到头发凌乱,一脸疲惫,惊魂未定的小海,是他开车带她过来的,他下车朝她走过来。
      “上车,我送你,你住哪?”拉开副驾驶的门。
      小海目光呆滞,看看周围。
      “上车,现在你打不到车的”。
      小海上车,他系好自己的安全带,看看她不动,又去给她系上安全带。
      “你住哪”他看着她的目光稍微柔和。
      “去我工地”小海无力的说。
      “小姐,现在是凌晨3点,你去干嘛,先回去洗个澡,睡觉,睡醒了再去干活”。他也累了。
      他跟着她到她住的地方,到这时,小海才卸下防御,靠着墙蹲下抱头大声哭起来。
      他看看这个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家具但装修得极好的空房子。
      看到冰箱,打开,里面有水,牛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和几个苹果,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拿了两瓶水,走到仍在大哭的小海身边,在她身边坐下。拧开一瓶水,用胳膊碰了碰她,她把身体侧到另外一边继续哭。他无奈把水放在地上,自己打开水一口气喝了一大半,拿出烟,抽了起来。
      她声音哭哑了,慢慢躺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她想家栋,想爸爸妈妈,想小叔,想到今天的械斗,想到明天要处理的烂摊子,满心疲惫。
      少谦看着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女人,狠狠的吸一口烟。
      有时有些矛盾可以打一架,吵一架解决,恋人夫妻之间可以睡一觉就解决。
      而像她这样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以前的女朋友跟他一起多是为了他的钱,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基本上没一个能超过3个月,他自己都不记得他的前任长什么样了。也许也有个别是喜欢他的样子,不全是为钱的。但是要说喜欢他这个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到底有哪里是值得别人喜欢的。他爸爸在本地有许多产业,涉及多个行业。也开着建筑公司,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天纵就是他家的产业,为了跟他爸打赌,他在工地吃住快一个月了。而他也第一次见到黄工他们口中抢走博海那个项目的外地人,没想到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他吐出一口烟,头靠着墙上,身边的女人哭声渐渐哑了,弱些了。他用手捋一捋烫得蓬松的卷发,卷发遮住他好看的脸。薄薄的嘴唇,长长睫毛,双眼皮,眼睛很亮,那是一张相当迷人的脸。
      这么多年,浑浑噩噩,打架,泡妞,不学无术,好好的一个贵公子活得像个小混混。没做一件正经事,身边认识的人也都是些吃吃喝喝,喝完酒就到处闹事的傻叉,爸爸没时间管他,自从母亲病逝后,父子俩见面说不上两句就是吵架,互相都不能理解。
      其实这些年他爸也苦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为了家族生意疏于对他的陪伴,父亲何尝不知道何尝又不想抽时间管他呢?但是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他不能停下来。
      直到今天他看着这个跟他年纪相仿个子娇小的女人站在一群没有脑子的男人中间却无所畏惧的气魄时。
      那种强烈的反差导致他从那一刻起再没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他甚至在李冬酒气熏天把他不知羞耻的手伸向她时,有种想当场把他手扭断,然后甩翻在地,暴揍他的冲动。
      当她被自己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感受到她从挣扎到无力到只能默默流泪的自我绝望,她的泪滴在他手上,打湿了他的手,打湿了他的心。
      他把烟头丢进瓶子里,未熄灭的烟头落在瓶底的水里发出滋一声,烟灭了。
      他起身把地上的人抱起来,抱到卧室放在床上,给她脱掉外衣鞋子,他在脱她衣服时,手触摸到她的身体,他感到焦躁不安,但是出于洁癖他又实在不能忍受她那一身灰的衣服包裹她全身,他只能闭上眼睛摸索着脱完她的衣服,然后立刻给她盖上被子,她又缩成一团,昏昏沉沉,不动。他带上房间门,走到沙发坐下,最后不放心没有离开,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看看手机已经11点,身上盖了毯子。他起身,推开房间门,没有人,在整个房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一个人。他打开冰箱喝了一瓶水,吃了那个三明治,然后离开,他回家洗澡睡觉。
      下午5点,他醒了,保姆已经做好了饭。吃完他就一个人坐在房间的地板上。
      他脑海里涌现她无助的躺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画面。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如果她的工程做完离开这里,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想到这,他迫切的想要去找她,去她家,那个空空如也的家,冰箱什么都没有,厨房也是摆设,她平时都吃些什么。现在这个点,她肯定不在她那个空得什么都没有的家里,她应该在工地或者是医院还有可能在警局。
      想想还是去她工地,遇到她的机会会比较大。就算遇不到也可以在那里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他骑摩托车来到小海的工地。果然找到了她,她在她工地的简易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时不时用计算机在算东西。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又捋一捋他蓬松的卷发。用脚去勾过一把椅子,翻过来坐下,趴在椅背上,拿出打火机帅气的弹开,点烟一气呵成。她听到声音抬头见他这一系列流畅的动作,没做多余想法,她的脑袋现在已经超负荷了,她只是略微惊讶他会来找她。
      “你怎么来了”。
      “你该不会是把我忘了吧?我从我家来”他指指自己身上“喏,我回家洗澡换衣服了还睡了一觉”。
      她恍然大悟“哦,我真的把你忘在我家了,今天太忙了,早上去取钱然后去医院看刘工和其他受伤的工人,家属哭得我心都乱了。天纵这边也有受伤的工人,早上也有拉着我不让我走的,幸亏有律师在。警局也打电话来要我电话保持畅通,大概就是随叫随到的意思。天纵的律师也到工地上来过,要我签谅解书,想私下解决一部分法律外可以解决的事。故意恶性伤人的移交法院审理。但有了谅解书估计可以从轻处理。但是我不太想,明明可以协商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得这样,现在出事了就想用钱摆拍,人命关天想用钱解决太便宜他了。其他参与相互打人的在和律师商量看怎么赔偿,工人代表说他们愿意要赔偿金,愿意私了”。她一口气说完,有些虚脱。
      “我在这人生地不熟。工人们又说只要给钱,其他的算了。他们说一点轻伤休息休息就好了。。。。警察也说,我们这边也动手了,属于集体斗殴,各打五十大板。”她疲惫的往椅子上一靠。闭上眼睛。
      “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走吧,你这些工作在家也可以做,不要一个人待着工地了,走吧,我送你回去,天纵这边不用你赔偿,你只解决好你这边的事。”她听得一头雾水,“你是天纵的什么人,能拍板吗?”
      他看了一眼刚刚给黄工发出去的短信,合上手机: “总之你别管,天纵的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她一脸错愕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一塌糊涂的痞帅青年。将信将疑,想到昨天他也算她的救命恩人,姑且信他。她也的确累了。揉揉干涩的眼睛,把电脑,计算机一些资料都收进包里,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出工地。他邪魅一笑跟在她身后,想起昨天夜里留在他手上她肌肤的感觉。一直跟在她身侧,看她交待保安锁好院子门有事给她打电话等。
      他把她的背包放在自己胸前背着,把头盔给她戴上,自己则没有。她看看发现了就脱下头盔从后面戴在他头上,他感觉到也不说什么由她给自己戴上,扣好。启动前他双手从后面拉过她的双手拉到自己腰间,把她两手叠在一起,她也没有异议。启动后,她不知不觉还靠在他背上,她很累,他感觉到她的依靠,放慢车速。到了她楼下,把车停好,她想接过包,他没有给她说“我送你上去吧!”
      她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他在她后面想:她是失忆了吗?她早上起床没发现自己只穿了内衣,她怎么面对我时没有一点该有的矜持或者异样,这个女人真是与众不同啊!
      其实小海真忘记了自己早上起来穿的什么,她只是起来后揉揉发胀的脑袋,发了一下呆,想理清楚昨天的事情,今天应该从那些地方着手解决问题。然后起来洗澡,换好衣服。才走出房间,准备出去,到客厅才看见抱着枕头蜷缩在沙发里的男人,她回忆了一下,想起他,就给他盖上毯子,然后轻轻关上门出去了,其他的她倒真没来得及想太多。。。
      已经快晚上7点了,他放下包,说“你休息一下,我下楼去买些吃的”。
      她还是没说话。
      上来时,她已经换了衣服,坐在矮茶几的电脑前,茶几上已经摊开一堆资料,她不时写写记记。
      他把一些食物放进冰箱,把牛奶,三明治,牛肉汉堡,粥,放到她工作的桌上,她移开他放的食物,拿出下面的资料。
      “先吃饭”他打开一瓶水,拿出牛肉汉堡递到她面前,她才抬眼看看食物,才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从沙发上溜下来坐在地上,喝了一大口水,盖上盖子放在自己旁边的地上,他也拿了水,汉堡跟她一样坐在地上吃。
      “你叫什么”他问她。
      “林小海”她自然的回答。
      “原来,抢走天纵幼儿园那个项目的是你”。他咽了一口食物看着她。
      她这才有兴趣,抬起脸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
      “我叫徐少谦”。
      她喝了一口水,用手背擦,拧好瓶盖,把吃了一口的汉堡包起来放在茶几上,爬起身,从另外一个沙发上拿过来一个包,当着他面,打开,那是一包钱,她拿出一扎,递给他。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的命,本来我不应该给你钱,但是我不知道除了给钱,我可以用什么来表达感谢”。她说的很平淡。
      他看着她,她穿了一身舒适柔软的家居服,洗过的头发自然的披在肩上,她没有任何装饰,非常干净柔和,散发着一种别样的美。和昨天看到的那个她天壤之别。
      这些年只有他给女人钱,女人给他钱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跟他一样,都是有钱人,钱对他们来说,就是用来花的,只是花法不同。
      他低下头笑了,伸手接过了钱。
      她坦然自若,继续坐下吃东西。她闷声一口一口吃完汉堡,一下没停。吃完喝一大口水,把包装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旁枕着一只胳膊,那胳膊捂住了眼睛。
      他心里一阵酸楚。
      良久,她爬起来,爬到身后的沙发上,背对着他缩成一团躺着,他静静的看她这样。然后安静的吃完自己那份的东西,收拾好茶几上的包装纸和地上的水瓶。
      他来到她卧室,拿出毯子把她整个盖住。关上客厅的灯。月光从落地窗外照了进来,撒在沙发上,他没有穿鞋,这里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他走到餐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拿出烟和打火机。
      “啪”弹开的火机在空寂的房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就只有他默默抽烟的声音了。
      夜静得他能听到她的呼吸,他凝视着黑夜里月光中蜷缩在沙发里的人。
      她此时此刻不需要任何人任何声音。她需要一个人消化。
      他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自己身上,躺在她左边的沙发上,枕着手看着她,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当阳光已经撒在徐少谦脸上时,他揉揉眼睛,坐起来,桌上什么都没有了,房间又空无一人。
      “要不要总是这样无声无息,起得怎么早哇,走也不打个招呼”!
      一个星期后,小海这边工地的事情总算都解决了,工地终于在她的奔走下顺利开工。她终于有资格跟人家说我发生了一件大事,可是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说或者想说的人,最后她来到了玉鸿雁的办公室。
      “你知道工地上发生的事情了”她站在她办公桌面前,有点幽怨的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三个月的女人。
      她坦然抬头“知道啊”。
      “你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也没有去一次工地”她更不解的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是解决好了吗?那是你的公司,那是你的工作,而我是你的客户。”
      她知道那天夜里玉鸿雁叫她助理去过公安局协助过她,然后她们就再没出现过。
      小海看着她,这个曾给过她信仰的女人。。。
      对她若即若离,公事公办。她不能相信,她忍住泪水转身跑出了她的公司,跑到楼下,她抑制不住的流泪,伤心,失望,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要和我划清界限,保持距离,我就这样不值得你们跟我说一句,我陪你吗?
      在工地找不到她的徐少谦,听保安说她去玉鸿雁的公司了,就找到这里,一个存心想找你的人,他总会找得到。
      还没打算上去,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打电话,等了一会就看到她跑出来,扶在墙边哭,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等她哭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就走向她,在她身后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小海回过头,看是他,轻轻的靠着他,低声哭。泪打湿了他的衬衣,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脱下自己的牛仔外套包住她,用手抱着她。跟出来的玉鸿雁看到这一幕,放心的转身走了。
      徐少谦把小海送回家。她漠然的回到卧室也没有关门,倒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又缩成一团,他倚在门框上,看着。
      转身到阳台点了一只烟,无声的抽着。
      小海一直睡到晚上7点,她迷迷糊糊起来,打开房间门,看到客厅一片暖光,这是她在这个城市第一个为她留灯的人。
      开放式厨房这边飘出食物的香味和食物在锅里的翻滚的声音。
      徐少谦看她出来,停下了手上在煮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看到你这厨房一应俱全,但是没有任何吃的,我就下去买了一些调料和菜,我第一次这么正式的做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洗洗脸,马上就好了”。
      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笨拙的做菜,走过去,从他手中拿过锅铲,他放弃的站她到旁边,从未正正经经做过什么事情的他真没正经做过一顿饭。
      菜都上桌了,徐少谦买了几瓶红酒。
      “今天不喝水了,今天喝酒,庆祝我认识你十三天”他给两人倒好酒“来,干杯!谢谢认识你。”
      小海眼泛泪光,她想起身抱一抱,这个一直默默守护在自己身边很少问她问题的男人。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不说话,一杯一杯喝酒,喝到都哭了,她说“我失恋了,我却不敢跟人家说我失恋了,我有一年多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起他的名字”她哭。
      “我努力工作,只是想靠自己抓住自己的命运,我那样努力可是还是做不好,我不想他们失望”她还是哭。
      “我以为我有朋友了,忘年之交,可是人家只是把我当做路人,随便可以代替的路人,人怎么可以这样随随便便,怎么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她泪流满面。
      他也说“我妈在我很小就病死了,我是跟着我爸长大的,他忙,一天到晚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洗衣做饭的保姆,我从来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打架,斗殴,不分白天黑夜,麻木,无所事事,我觉得没有人真正需要我,觉得我重要”。他也哭了。
      “直到那天看到你,那么弱小,为了保护你的工人,场子,一个女人敢站在一群喝了酒的寻畔滋事的男人中间,毫不退却。我看到一个跟我同龄的人被重担压着,却毫不放弃。默默承受,独自舔伤口。一点一点捋平困境。看上去那么弱,却又那样果敢,坚毅。”
      小海一脸的泪,笑着,对少谦举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少谦,谢谢”。然后什么也不说,一口喝了杯中的酒,他们一边喝一边说,一边哭一边笑,喝到不省人事。
      少谦后来去过博海文化传媒公司找过玉鸿雁,对她说了小海对她的喜欢。她笑而不语的看着眼前的男孩,看到眼里泛起泪光。
      十一个月后,一所名为谦海的幼儿园竣工。
      她终于来了,他也来了,落成典礼后,他们站在幼儿园门口,因为这所幼儿园才有了小海和鸿雁和少谦的缘分。
      她用了小海和少谦名字中的一个字为这家幼儿园命名。
      小海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站在幼儿园前,她终于问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建一所幼儿园”。
      “10年前,有一对夫妻,男的是大学老师,女的是幼儿园园长,他们非常相爱,婚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儿子,在这个儿子三岁时,查出得了白血病,他们用尽了方法,最后为了救儿子不得已又生下第二个孩子,天意弄人,第二个孩子还是有白血病,夫妻二人去做了基因检测,得出的结果是,这对夫妻如果生下的是女儿就不会得这个病。丈夫已经被接连不断的打击折磨得精神崩溃。家里已经卖了所有东西,借遍了亲戚朋友,也没有留住两个儿子的生命,最后丈夫也在接连痛失爱子后的3个月后结束了自己32岁的生命。”她把看着幼儿园的眼睛转向他们。
      “如果那两个孩子还在,大的应该跟少谦差不多大了,如果他们可以生下一个女儿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我爱我的孩子,谢谢小海帮我完成了我人生最后的梦想,我知道少谦也帮了许多忙,天纵和工地上其他公司都没再找小海的麻烦都是你的原因”。少谦对她一笑。
      在小海回去后的第3个月,少谦出现在她家院子门口,他说要带她去一趟杭州说玉总病了,要见她。
      玉总得了肝癌,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也不治疗,把自己熬到油尽灯枯。
      她来时,玉总已到弥留之际,她把一本相册交给她。
      她说,“我把谦海幼儿园捐给国家了,把文化传媒公司留给你和少谦,我名下所有的钱都捐给孤儿院,你们去给我办,对不起,本来我不想告诉你们两个,但是这世上我可以依靠相信的只有你们两个了,所以对不起,我的孩子们,又让你们承受了,我欠你们的,我的孩子们。”她眼角滑下一颗晶莹的泪。
      “没有,没有对不起,我们很愿意,很愿意,园长妈妈。”小海已经泣不成声。
      少谦亦是。
      “小海,不要怪我,那时候不帮你,我不能帮你,我的孩子,你需要一次挫折。小海不要怪我,突然离开,我也曾无数次问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一切都发生在我身上。后来我就习惯了,再后来我遇到了你,又因为你遇到了少谦,人生的际遇真是美好,谢谢你们陪伴了我这么久”。
      玉总去世后,小海再次回到了武汉,继续在小叔的公司上班,她日渐沉默。
      少谦像小海一样,他终于与自己与父亲和解,像小海一样接受了家族使命,接下了父辈传下来的接力棒,把玉总留给他和小海的博海文化传媒公司用心经营,只为留下他和小海共同的最后的缘分。
      他在她回武汉后,一次逛摩托配件市时看中了一个女士头盔,他想起了那一次给她戴上自己的头盔,她发现他没有又套回他头上的情景。他买下了它,一直把它放在家里显眼的柜子上,但是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戴上这顶头盔。他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
      他那样爱过她,却从未亲口对她说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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