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歌》今山雪

3、贝昱 水淋下

　　水淋下来，经过额角的伤口，还有些痛，贝昱却全然不在乎。看着左边红透的胳膊，他又想起黑着脸的白雨，那副样子倒是少见。从玻璃上看见这个笑着的自己时，贝昱抬手抚上自己的嘴角，从前，他有这么容易笑吗？

　　水汽氤氲，贝昱看着玻璃板上的水蒸气，在水流声中恍惚忆起不久前的画面。他坐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地面上，被他用枯瘦的树枝画得更加混乱，突然一双熟悉的鞋子出现在眼前，然后是熟悉的声音。那个电话里的人穿着冬衣，带着温暖的热度来见自己，他蹲下来为自己戴围巾时，还飘来熟悉的松木味道，只要一闻到就觉得安心。

　　这样想着，贝昱的手在玻璃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一笔一划构造着那个人。水珠聚在一起，受到地心引力的牵引，快速地向下滑落，两个字像是流着泪。贝昱伸出整个手掌将名字抹掉，玻璃上便清晰地映出他自己。

　　白雨，我们认识多久了呢？为什么再次见到你后，心脏总是感觉鼓囊囊的？这种感觉很陌生又有点熟悉，我是怎么了？

　　思绪随着水流缓缓流向远处，烟花慢慢收缩重新变成夜空中的一点，眉骨上的伤口悄悄愈合，带着少年从枯萎的冬季倒回至热烈的夏季，倒回至他们初遇的那个夏季。

　　华安市第二高级中学如往常一样，校园中时而传出欢声笑语，时而响起朗朗书声，今日天空一碧如洗，是个不错的好天气。贝昱站在教室门外，眼神盯着走廊的栏杆。

　　“安静。”高一四班的班主任是个严厉的中年女人，她有一头利落整齐的短发，无框眼镜并没有遮掩住她眼睛里的锐利，她个子不高，钟情于色系统一的极简穿搭，进入教室时的简单两个字，让刚刚还犹如热水沸腾的班级立刻沉寂下来。她的视线在教室扫过一圈后，落到教室门外，随后表情松动，招了招手说：“进来吧。”

　　在一众同学好奇炽烈的目光下，贝昱信步走上讲台，站在班主任姚斐的一侧。他单肩背着书包，半袖校服的扣子象征性地扣好一颗，听到讲台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后，平静的面容上微微透出一股不耐烦，眼睛绕过教室一圈后定定盯着后黑板。

　　“好了，又开始交头接耳。”班主任姚斐敲响桌子，提醒同学们保持安静，继续说道：“这位是我们班的新同学，你和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贝昱表情没变，目光还是看着最后面的黑板，接上姚斐的话：“大家好，我叫贝昱，贝壳的贝，日立昱。”

　　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要有这样一个多余的步骤，好在姚斐也没有继续这一环节，指着一个方向问：“白雨旁边空出来的位置是谁的？”

　　“老师，这是余乐的位置，开学之后他就来了一天。”座位后面的学生语气里带上一丝热情，颇为及时地回复老师。

　　“好，”姚斐扭头对贝昱说，神情里残存一些柔和，“那贝昱同学你就坐到那儿去吧。”

　　贝昱点了下头，迈开步子走过去。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凑近低声和他说话，正是刚刚回答姚斐问题的同学。他问：“诶，同学，你是哪个学校来的？你为什么会来我们学校啊？是你自己想来的吗？你怎么不说话啊？”

　　那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贝昱还没能理清要先回答哪个，一截白色粉笔飞过来，准确无误地打在那人的桌面上。讲台上的姚斐怒声说道：“没看见人家不搭理你吗，李文锦！”

　　“报告！”一波刚落一波又起，教室门口传来声音。

　　班主任看了眼声音的来处，表情松动：“进来。”

　　从门口走进来的男生个子很高，校服穿得板正，正是天气闷热的时节，他校服上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好。那人几步走到姚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姚斐点头表示知晓后，他便向着贝昱的方向径直走过来，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他就是白雨。

　　哪怕只有一瞬，贝昱也看见了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漠和疲惫，和他进入教室、与老师说话时的神情判若两人。贝昱偏过头，他才懒得在意这些。

　　在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姚斐女士天花乱坠的数字海洋濒临溺毙之时，下课铃声宛若救星一般响起。姚斐放下粉笔，轻拍自己的手掌，说道：“这节课先到这里，有不懂的可以去办公室问我，下课吧。”

　　待到姚斐离开教室，后座的李文锦同学终于憋不住开了口：“班长，你们开会说了什么？”

　　白雨头都没抬回复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是吧，班长你可是我唯一的人脉，这么遮遮掩掩，还是不是兄弟啊？”

　　白雨写完最后一点笔记，合上书本，回身一脸正经地问身后的人：“一会儿是人脉，一会儿是兄弟，李文锦，请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咳咳，那自然是手足之情，溢于言表，没有你又何来今日的我……”

　　白雨敲敲李文锦的课桌，说：“停，再说下去，我要成你父亲了。”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不过，你都没注意到你旁边多了个新同学吗？”

　　“注意到了。”

　　“那你怎么不和人家说话？”

　　“容我提醒一下，刚刚是谁一下课就和我说话的？”白雨挑眉，笑着看他。

　　李文锦识趣地做了个封好嘴巴的动作，静静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白雨叹口气后，将身体转向自己的新同桌，脸上是一副温和的样子：“同学你好，我叫白雨，是四班的班长，你刚转来，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

　　倒是新奇。贝昱仔细去看白雨的表情，试图找到一丝破绽，苦寻无果后，他说道：“你好，我叫贝昱，我会的。”

　　李文锦左看看右瞅瞅，眼睛瞪得很大：“就这？你们都不再聊点别的吗？贝昱同学你好，我叫李文锦，虽然学习方面比不上白雨，但是吃喝玩乐你都可以找我。”不等两人回话，李文锦马上介绍起自己，让沉默消失不见。

　　“谢谢，我知道了。”贝昱点头，客气中带着疏离。

　　白雨翻找着下节课的课本，突然，他侧头问贝昱：“你有课本吗，报道的时候领了没有？”

　　贝昱的课桌桌面上只放了笔记本和一只笔，书包干瘪瘪地躺在桌兜里，于是他回道：“没。”

　　姚斐讲课时准备了课件，大部分时间都只需要抬头看黑板，白雨专心听课完全忘记了课本这回事。他站起身，说：“抱歉，我才想起来，走吧，我带你去领课本。”

　　“我也想去！”李文锦立刻举起手，积极表态。

　　“你也是新生？”白雨再度挑眉。他好像总是喜欢挑眉。

　　“不是就不能去了吗？”

　　白雨带着贝昱向后门走去，经过李文锦时，拍拍李文锦的肩膀，轻飘飘留下一句：“当然不能。”

　　一路上都十分安静，贝昱走在白雨的斜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突然问道：“余乐不来了吗？”

　　白雨先是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回答他的问题：“余乐因为一些原因想办理走读，但我们学校不太好办理，再加上他家里人想解决根本问题后再让他回来上学，于是就一直没来。我就只知道这么多。”

　　“谢谢。”

　　“不客气，你是担心占了他的座位吗？”

　　贝昱坦言：“嗯。”

　　白雨笑起来安慰他：“没事，等他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而且姚老师肯定会给他安排好位置的。”

　　贝昱点头，算是认同。这些他倒是明白，只是提前了解下情况总不是坏事。

　　“都已经上课多久了，你们怎么还在外面，”远处走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蓝色运动装，看见白雨和贝昱之后对他们说，“白雨你要起好带头作用听见没？小心我回头告诉你妈。”

　　白雨笑着和男人解释：“知道了刘老师，我带新同学去教务处领一下课本。”。

　　男人看了眼他身后的贝昱，本就没有多严肃的表情更加亲和，拍拍白雨的肩膀：“行，去吧，拿完赶紧回去上课啊。”

　　“一定，刘老师再见。”

　　男人点点头，转身向操场走去。

　　“这是教务处的老师之一，也是我们班的体育老师，叫刘志杰。”尽管贝昱没问，但白雨身为班长，还是尽职尽责地主动介绍起来，本想着这位新同学可能也只是淡淡回应一下，白雨却听到贝昱问：“你和他是亲戚吗？”

　　白雨不知第几次挑了下眉，偏过头看向贝昱：“你怎么知道的？你有超能力吗？”

　　“猜的，没有。”贝昱干巴巴地回答他。

　　“猜对了。不过我们也没有很熟，至少来学校之前我都不知道。”

　　“哦。”贝昱反应平平。可白雨却直接伸手拦下贝昱，语速极快地开口解释：“不过，我来二中并不是走关系，我是……”

　　“嗯，我知道，我清楚你的实力。”贝昱第一次打断他说话，被打断的人却并不生气，反而心情极好地说：“还说你没有超能力。你怎么知道我实力如何的，总不能因为我是班长吧？”

　　“路过公示栏看见的，你是年级第一。”贝昱回身指了一下某处，那上面还张贴着一张白雨的蓝底照片。

　　白雨轻笑出声，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愚蠢，竟忘记了这件事，他好像不知不觉间就被那个人扰乱了步伐。他收回看向公示栏的目光，对身边的人说道：“贝昱同学，我发现你是个很有趣的人，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两个少年并肩走过树荫，细碎的阳光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风从发梢吹过，露出白雨漆黑幽深的眸子。贝昱望着这对眸子，这个人现在的表情也很不一样。白雨的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透明。

　　所以，他现在的笑是真的吗？

　　贝昱偏过头生硬地说：“我对交朋友没兴趣。”

　　白雨看着前面越走越快的身影，忽略那人耳尖的一点薄红，笑着追上去：“那就等你有兴趣再说，还有，教务处在这边。”

　　热浪从叶间穿过，传出沙沙的声响，阴影下和烈阳下如此不同，恰如两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