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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欢 贝昱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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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昱快步跑出那个家,没关心也没去想自己走的是什么路,只是一路跑、一直跑。
夜晚的冷风毫不怜惜地落在他身上,刮着他烦躁杂乱的情绪,那份寒意却并不比他心里的冷多少。瓷片划破的额角还在汩汩出血,伤口带着蜇人的疼,却又因为冷意延缓了疼痛,于是心中那份不快像是被人兜着攥着,发不出来也散不去。
那只眼快要看不清路了,贝昱伸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才终于停下奔跑,看着一手的鲜红,他缓慢地在路边坐下来。
衣服上残存着热汤的味道,那原本是很香很暖的存在,却让他的毛衣又湿又冷,在这个冬夜怎么也焐不热自己。
贝昱自嘲地笑笑,继而心中涌起委屈,他的眉毛痛苦地扭在一起,牵扯到伤口,连带着一颗心也开始痛。眼眶开始发烫,鼻尖开始发酸,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握起的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想,这里是一个痛苦的地方。
于是,为了防止眼泪的掉落,为了短暂地逃离,他抬起头,去看遥远的星空。
这里的夜空一点都不好看,并不像和那个人跨年的那天。那时,他们一起坐在冷风里,却感到心热得发烫。
思及此,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那个人的电话。
忙音没有持续多久,仿佛对面的人一直在等这通电话一般。电话被接起,然后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出现:“阿昱又不开心了?”
为什么那个人总是能这样快速地察觉自己的情绪?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却能够先问出来?为什么即使相隔千里他却像是就在身边一样?
刚刚散去的浓重委屈重新漫上心头,贝昱在冷风里张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嘶哑和抑制住的哽咽:“白雨。”
对面那人将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应他一声:“我在听。”
贝昱吸吸鼻子,呼出的冷气散在风里,他说:“我想回去了。”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回他:“好,如果你不开心,就回来。你现在是在外面吗?”
“嗯,是在外面,不过具体是哪我也没管。”贝昱握着手机,在夜里的街边和白雨一问一答,全然不管手机中传来的其他消息。待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便开起玩笑来:“唉,刚放完狠话,一会儿还得再回去。”
“为什么?”白雨察觉到他的情绪平复,自然地问着。
“我包没拿。”
“那就不要了,再买新的给你。”
“不行,重要的不是包,是包里的红包,姑姑给了好多呢,我绝不便宜了他们。”
“原来是个财迷。”白雨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低着声音笑了几下,在夜色里显得越发温柔。
贝昱倒是极为坦然,吸吸冻红的鼻子说:“谁会和钱过不去。”
两个人在冷风中继续聊着,直到贝昱望着夜空叹了一口气,烟花为什么还没有停呢?这样的夜里不足够黑,轻易就可以照亮他孤身一人。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能好起来,血干涸在脸上,像是可怖的面具。幽幽夜里,贝昱把玩着在路边随手捡的枯树枝,声音像是要飘散在这样的寒夜中:“白雨,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面前有车辆经过,车灯照过贝昱后,缓缓驶远。那骤然降临的白光使他看清自己泛红的手,僵直的关节,染着血液的手掌。坐在地上的自己,就像一只落单的、受伤的狗。
好冷啊。
“谁说我不在?”
一双眼熟的白色运动鞋停在贝昱面前,前不久听筒里的声音和头顶的声音重合,贝昱缓慢地抬起头,从血色朦胧中看见那个人。
这一面,真的好近又好远。
贝昱看着那人蹲下来平视自己,解开脖间温暖的围巾为自己围上,然后那个人伸出手,抚上自己受伤的额头,力道轻柔谨慎,带着难言的珍重和心疼,他问:“疼不疼?”
好温暖。
若是在这样的一个夜里,不用划掉所剩的所有火柴就可以见到你,那么我想,我不再疼了。贝昱轻摇着头,下巴蹭过带有对方热意的围巾,痒痒的。他眯起眼睛,说:“现在不疼了。”
他再一抬头,就看见白雨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自己。往日里白雨平顺的眉皱着,手指也无意识地颤抖着,他牢牢盯着那处伤口,没说一句话。那伤口像是一同刻在了他的心上,疼痛到令他难以呼吸。
贝昱先一步握住白雨的手,自己冰凉的温度顷刻就被温暖包裹,看着白雨哈气为自己暖手,贝昱又重复一遍:“白雨,我不疼了。”
所以你也不要疼。
他们就近找了酒店,用最快的速度办理好手续。电梯在“叮”一声之后开了门,白雨找着对应的房间,嘴里不忘交代:“在房间里缓一缓,我帮你清理一下伤口,你记得回一下家人的消息,最好和阿姨打个电话。”
“知道了,”贝昱任由身前的人拉着自己,在后面笑着吐槽,“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唠叨吗?”
“小财迷就别说我了。”白雨开了房门,插好房卡,放下手里的东西,将贝昱拉到床上坐着,准备为他处理伤口。贝昱打开手机,开始回复消息,突然叫了一声:“白雨。”
“怎么了?”白雨去卫生间洗手,听见贝昱叫自己,探出个头来。
“你带充电器没有,我手机快没电了。”
“在包里,你自己拿吧。”
得到肯定,贝昱轻车熟路地从白雨的挎包里拿出充电器使用,回复完姑姑程游的消息,贝昱看着贝然发的消息和几通未接电话,直接回拨过去,对面立马接通了。
“昱昱你没事吧?”女人担忧的声音立刻响起,与贝昱印象中那个总是笑着的母亲相去甚远。
“我没事,妈你别担心,我现在在酒店,一会给你发定位,我会买好票明天就回去。”贝昱简明扼要介绍了现在的情况。
“那就好,现在票可能不太好买到,你今天先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管,明天妈妈去接你。”
“好,那我在酒店等你。”
“你先把外套脱掉吧。”白雨洗好手,拿了东西过来,声音传进通话里,对面的贝然也听见了。
“是小雨么,他过去找你了?”贝然有些震惊,这不像是白雨能轻易出现的情况,毕竟他们原本在两个城市才对。
“嗯,他过来了。”
贝然舒了口气,语速都慢下来:“那小雨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华安市,你回头和他说一声。那就先这样,妈妈不打扰你了,明天见面我们再聊。”
“好,明天见妈妈。”贝昱挂了电话,手机又震动两下,贝然向他的账户里转入一笔钱。他的心就像此刻的手机电量,一点一点满起来。
见通话结束,白雨才又出了声,问道:“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看着脱下外套的贝昱,他的黑色毛衣上明显有地方颜色不对,白雨过去摸了一把,湿乎乎的,带着冬日夜晚的凉意。
贝昱一想起这事就心中郁结,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件毛衣。这次过来得匆忙,他也没有带多余的换洗衣物,于是悻悻地说道:“被汤泼了。”
“把衣服脱了。”白雨将湿掉的衣袖推上去一截,见到贝昱的左边胳膊泛着红,白雨沉下脸来,“快点。”
“啊?”猛然生硬冷漠的声音让贝昱没有反应过来。
“把毛衣脱下来,去洗个澡,看起来有些轻微烫伤,一会儿一起给你处理一下。”白雨拿出手机,一边打开地图一边解释着。
“那我洗完澡出来穿什么?”
白雨走到衣柜那里,拿出里面的浴袍,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一会儿你先穿这个吧。”
贝昱脸上的抗拒毫不掩饰。白雨无奈叹了口气,将手机随手放进裤子口袋,抬手扒下自己的卫衣,递给他:“那穿这个。”
贝昱见白雨里面还有一件高领毛衣,便不客气地顺势接下。白雨则套上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贝昱问他:“你出去干什么?”
“去买烫伤药膏。你先去洗澡,多用凉水冲几次胳膊,小心头上的伤口,一会儿记得给我开门。”
“哦,好。”看着白雨渐渐远去的背影,贝昱叫住他:“我妈明天来接我,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情,我们一起回去吧。”
“好,我知道了。”
“还有——”
“什么事?”白雨的手已经握到了门把手,又回身看房间里的人。
“谢谢你,白雨。”贝昱坐在床边,看向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与夏末的身影渐渐重合,却又不同。
“客气什么,你没事就好。”白雨回望着他,声音里带上笑意。
酒店房间的灯还未来得及全部打开,贝昱坐在充满光亮的床铺上,门口的人在灰暗中转身打开门,离开了房间。酒店走廊铺设了地毯,那人离开时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安静的出奇。
不知道为什么,白雨离开后,贝昱还是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他从床上起身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好像只要这样那扇紧闭的门就会再次被打开。只要这样,那个人就会再一次出现。
良久,贝昱动动自己的僵直的双腿,拿着白雨的卫衣走去浴室,灰色的卫衣带着那人的体温,握着它,贝昱就能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握着它,痛苦和快乐就都不是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