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歌》今山雪

13、两道影子 “总之

　　“总之，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贝昱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向前走。

　　“抱歉，让你提起伤心事。”白雨亦步亦趋地走在旁边。

　　“其实也还好，总以为那些事情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出口，毕竟父亲出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居然就这样对你说了，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些事的。我总觉得那段时间走得很慢，但是刚刚和你诉说也只花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

　　“痛苦不必久念，你能走出来是好事，不过，原来你还学过乐器。”白雨觉得适时换一个话题，便问起贝昱学琴的事。

　　“嗯，小时候妈妈让我自己选，我那时候也不懂什么，因为老师推荐选了钢琴。后来我看过一场乐团的表演，我记不清是哪个乐团，是哪个乐手，只记得大提琴的声音一出来，我就打了一个哆嗦，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再也看不见别的乐器。”

　　“也许，你和大提琴是互相选择的，你遇见它的时候，它也遇见了你。”

　　贝昱停下脚步，回头仔仔细细地看身边的人：“你说话一直这么文绉绉的吗？”

　　“以为我说话哄你啊？我又不是傻子，你和大提琴之间的关系还需要我恭维吗？”白雨对上贝昱的眼睛，阳光照在贝昱的脸上，但他并不避开，于是贝昱浅棕色的眼睛中便封存了一个人，像一枚琥珀藏进时间里。

　　“不，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和大提琴肯定是命中注定的。”贝昱移开目光，继续在橡胶跑道外围走着。影子从右边转到左边，就像是他的卫星，一刻不曾远离。

　　白雨忽的问了一句：“那……我有机会听你演奏吗？”

　　“有，我可以邀请你来参加贝昱先生的独奏会。”

　　“好，如果你邀请我，我一定去。”

　　“如果真的要分班，我还挺希望能继续和你一个班的。”贝昱低着头说出这句话时，白雨看着他愣了许久，末了，白雨笑起来：“嗯，我也是。”

　　日后想起，白雨恍惚记得那时自己在瞬息之间想了很多，可是又因为繁多而难以记清，他印象中最清晰的，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那个时节，蝉已经快鸣叫不动了，炎热也要被蒸腾殆尽，但在一个少年的背后，是另一个少年，正在萌发的、悸动的心。那时他还不明白，那时他还抓不住，可快乐和幸福从不骗人，爱也是。

　　眼见休息时间快要结束，两个人齐步往教室走去，临近晚自习，教学楼沉默地肃立，像是无声的怪物，吞没了一切，那些孩子、那些快乐和那些自由。许是因为分享了一个隐秘的秘密，两位少年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亲近了一些，他们的影子挨得很近，紧紧靠在一起，再一同被吞没。

　　贝昱还没有补完前面的笔记，课前自习又开始忙碌起来。白雨拿出自己买的习题册，刷起题来。班主任姚斐走进教室，对教室里能保持安静显然非常满意，于是开口宣布了一个消息。

　　“同学们先停一下，在军训之后，这是我们第二次开学了，我最近听到有些同学到处在传分班的消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今年是不会分班的，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就好，不要去想些有的没的，另外，下次开学我们会进行考试，希望同学们做好准备。好了，继续自习吧，白雨你过来一下。”说完一席话，姚斐走出了教室。被点到名字的白雨跟着也去了办公室。

　　“老师什么事？”

　　“白雨啊，那个新同学贝昱是在你们寝室吗？”

　　“对。”

　　“他是不是在余乐的床铺位置？”

　　“是的，余乐要回来吗？再动位置不太好吧。”

　　“余乐现在还回不来，既然贝昱已经在那个位置定下来了，就不会让他再动了，余乐回来后还要再看情况，你最近也帮贝昱同学补习补习之前的知识，他中考的成绩还是很不错的。”姚斐翻出几份之前的小测试卷递给白雨，示意他带回去给贝昱。

　　“好，我知道。老师还有别的事情吗？”白雨将东西收拾好，静待姚斐的回答。

　　“上午你去开会，不是说下次开学有文艺汇演，你明天在班里统计一下看有谁参加，这件事你来负责就好。另外，最近学生会应该也要招新了，到时候如果班里有人报名，我要是刚好不在，你记得也统计一下报给我，辛苦了。”

　　“不辛苦老师，我都记下了，之后参加文艺汇演的和报名学生会的人员我会统计好名单交给您。”

　　“嗯，现在你们才上高一，大家还有时间和精力参加一些活动，所以我还是比较支持和鼓励的，毕竟到后面只会越来越忙。好了，没有别的事，你回去自习吧。”

　　“好的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教师办公室距离白雨他们所在的班级很近，白雨从办公室出来，只转了个弯就到了教室后门。坐到位置上，贝昱还没开口问什么，后桌的李文锦就开口了：“班长，这次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了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明天通知。”白雨身子靠近后排，侧头小声跟他说。

　　“好吧。”李文锦悻悻退回去坐好。白雨将手中的小测试卷交给贝昱：“姚老师给的，都是之前的小测试卷，你可以先收起来，后面我给你补完课，你再做。”

　　“好，谢谢。”贝昱将试卷都收好，搁置一旁，继续补之前的笔记。

　　铃声响起，英语老师顾冉琪抱着卷子走进来：“不知道大家听说了没有，马上我们就要进行考试了，所以今天我拿了小测的试卷过来，大家这节课做一下，复习一下之前我们讲过的内容。”

　　听到这节课要做试卷，教室里立刻传来一阵阵哀嚎，刚刚还安静的氛围一下子吵闹起来。

　　顾冉琪拍拍桌子，出声：“干什么？做题还需要用嘴做吗？”

　　试卷从前往后传去，飘扬着的白色旗帜，被每个人麻木地接过再传递，像是进行着什么仪式。

　　贝昱接过试卷，大致看了一眼。正研究着题目，听见身旁白雨小声地对他说道：“你可以先不做，老师知道你刚来，不会说你的。”

　　“嗯，知道。”贝昱点头应下，却还是拿起笔。

　　这之后教室便陆续响起笔尖书写的声音。白炽灯下的小飞虫还在不知疲倦地“扑火”，半开的窗户向人们展示着寂静，除了昆虫还在喧闹，夜已经很深。

　　贝昱偷看一眼旁边的白雨，那人坐得很端正，肥大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能被衬得很好看，利落的短发盖不住眼睛，睫毛像鸦羽般投下一小片阴影，略显纤细却仍能察觉出带有力量感的小臂，皮肤白的好像要近似透明，使他像漂亮的瓷质娃娃。

　　贝昱对自己皮肤的颜色定义是白，因为贝然很白，贝昱很好的遗传了这一点。但贝昱刚才小小的将自己和白雨对比了一下，最终给白雨的肤色定义成很白，他匮乏的语言系统只能这样评定，毕竟除了音乐，贝昱对很多东西都称得上是一窍不通。

　　白雨不知道无形之中已经被身边的人观察了一番，此刻他正埋头做着测试题。反观贝昱呢，虽然不久前他就拿起笔来，却只做了一道选择题。贝昱回过神来，认为自己不好真一直闲着，重新审题做起试卷，虽然还没来得及学习前面的内容，但补笔记的时候也记了些东西，刚好测试一下。

　　“下节课，我把答案公布，同桌交换看一下，两个人不用在那给对方改题，是多少分就是多少分，现在自欺欺人，别等以后真信了再后悔，下课吧。”铃声落下，顾冉琪拿着水杯回了办公室，教室里又变得闹哄哄。

　　白雨站起身准备去打水，拿杯子时看到贝昱的水杯，顺便问了一句：“贝昱，你喝水吗？”

　　“我跟你一起去。”贝昱放下手中的笔，舒展一下手指和肩膀，拿起水杯站起来。

　　“走吧。”

　　“诶！班长，贝昱，拜托你们帮我接杯水吧，我试卷还没做完，求求你们了！”李文锦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空空如也的水杯，目光带着乞求。

　　“不谢。”贝昱接过他的水杯，回了句就走了。

　　直到走出教室，白雨和他并排走着才说道：“没想到你会同意给文锦打水。”

　　贝昱觉得奇怪，反问：“为什么不同意？”

　　“我以为你不太喜欢他，就是觉得他话多的那种不喜欢。”白雨没遮掩地说出来。

　　“才第一天见面，哪有什么喜不喜欢，上午我刚来，和大家都还不熟，我承认，上午他话有些多，我有些招架不住，不过，他人不坏。”贝昱先打开李文锦的水杯，接了不到一半的热水，再接满凉水，隔着水杯的瓶身测了测温度，确定没问题了才开始接自己的。

　　白雨看着他的动作，附和道：“嗯，这你倒是说的对，文锦虽然话多，人确实不错。”

　　课间时分，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人群中时不时还会响起热闹的笑声。贝昱想起初中时，自己也这样和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大家聊起考试，聊起不喜欢哪个老师，或者喜欢哪个女同学，跑去操场打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有时还会滴进眼睛里，像是眼睛吃了辣椒，叫人只想落泪。

　　尽管贝昱那时不会处理和朋友之间的关系，也鲜少主动交友，更多时间是和家人在一起，更多精力用来学习和练琴，他还是意识到，自己在怀念曾经。但当他看向手中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水杯，恍惚间认为现在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