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委身阴鸷公子后》一苗甜瓜

1、清怜 掩藏在浓重

　　大靖昌平二年，北方战乱，朝廷南迁。大批外乡人涌入建康，使得这年盛夏格外浑浊闷热。

　　午后蝉鸣聒噪，城西柳府一处偏院中，清怜抱着两卷书从廊下快步走过，去见急于出门赴约，却不慎落下了诗集的柳二公子。

　　昨日下了雨，墙边苔藓四处漫溢，湿滑难行。听闻柳二公子所见之客身份贵重，清怜害怕去得迟误了他的事，又怕走得快摔倒弄脏书卷，心下甚是焦灼，额间沁出了细细的汗。

　　偏偏这时，斜地里又冷不丁窜出一个人来，堪堪截住了她的道。

　　那人一身黄裙，梳着双髻，声如脆铃：“夫人要见你，在前厅，快去。”

　　突然的声音吓了清怜一跳。她忙顿住脚步朝那人瞧去，认出对方是徐夫人的侍女雀儿。

　　素日里徐夫人从不会主动召见自己，清怜的心不由颤了颤。她挽起衣袖，用手背蹭去颊边的汗，问雀儿：“夫人？夫人不是在见客么？叫我去做什么？”

　　雀儿没有回答，只趋步上前接过了她怀里的书卷：“我哪里知道？你快去……这个给我。”

　　“……好。”

　　原本清怜想去见二公子一面，叫他回来时捎带一盒荷花酥，因为小月已经念叨很久了。可徐夫人是柳府主母，她的事显然更重要。清怜不敢拒绝徐夫人。

　　无奈之下，她只能告诉雀儿：“这书要给二公子，他在府门外等着……劳烦你告诉二公子，请他回来时带些荷花酥。”

　　雀儿闻言抬头，斜睨了清怜一眼，口上答应：“我记得了。你走快些，方才四处寻你不见，夫人已经等了太久。”

　　徐夫人是柳二公子生母，而清怜是柳二公子养在府中的家伎。从清怜入府第一日起，徐夫人便不待见她，几番责备柳二公子不该耽于声色，还扬言要将清怜逐出府去。

　　当下正值乱世，四方来敌，烽火不息。高门士族尚朝不保夕，何况清怜一个柔弱女子。

　　她知道如柳二公子一般的好人不多，自己无依无靠，偏又生了副称得上美丽的皮囊，怕一出柳府的门，就会被这世道吃个干干净净。

　　……除去某些隐晦的暗喻外，他们确实会吃人，尤其幼童与女人。

　　若无柳家庇护……

　　清怜不敢想下去。

　　一听徐夫人要见自己，还等了很久，清怜的腿有些发抖。她连连答应下来，忙朝前厅赶去。

　　建康的夏日潮湿闷热，去前厅的石径又曲折难行。清怜一路小跑，出了一身汗，心突突地跳，累得直喘气。

　　在前厅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脱去糊了泥的鞋子，又抚了抚发髻，她闭目稳住气息，暗暗劝自己别怕，随后跨过门槛入内。

　　——这时清怜才发现，前厅里不止徐夫人在，还有徐夫人的独女柳玉珠，以及一位颇为面生的老妪。

　　她顾不得多看，一面规规矩矩福身行礼，一面暗暗琢磨徐夫人想做什么。

　　可就在这时，视野余光中黑影一晃，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

　　清怜从胡思乱想中诧异抬头，正对上徐夫人笑吟吟的脸。

　　……入府四年，这是清怜头一回看见徐夫人朝自己笑。她不由后背一麻，险些直接跪倒下去。

　　许是见清怜脸色怪异，徐夫人脸上的笑稍稍收敛了些。

　　但只是一瞬，她眼尾又蓄起细密的深纹，乌黑秀眉往下压，亲切地执了清怜的手，领清怜向那老妪走去，将她按跪在老妪案前，出声道：“瞧瞧，她行不行？”

　　这话显然不是对清怜说的。清怜愣了愣，目光从徐夫人脸上移到了对面的老妪脸上。

　　老妪面无表情，冷漠地与她对视，整个人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清怜入柳府已有三四年的光景。跟着柳二公子，她曾见过柳府各房的众位长辈，眼前的老妪显然并不在内。

　　比起徐夫人与柳府的长辈们，老妪的衣着举止要贵气不少，脸上涂了脂粉，发髻高梳，发间插着亮晶晶的金簪。

　　然而即便如此，仍有一股衰朽之气似泥水般自她身上不断渗出。她锦衣华袍下的身形臃肿不堪，动作迟缓，带着珠玉的手指粗糙笨重，还微微颤抖着。

　　清怜只看一眼，便匆匆低下了头。

　　而老妪的视线落在了清怜身上。她慢慢眯起眼，将清怜自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清怜摸不清她和徐夫人想做什么，也不敢违抗，只低下头去，任老妪打量。

　　片刻后，清怜听见老妪道：“……近前来。”

　　不等清怜反应，徐夫人先替她应了一声，旋即拽着她膝行两步，绕过矮案，跪到了老妪身边。

　　夏日屋中湿热无风，嗅觉分外敏感。乍然被推到老妪膝边，清怜清晰嗅到了一阵掩藏在浓重熏香下的腐朽味道。

　　她下意识屏息。却不想老妪毫无预兆地掀开她的襦裙，向她腿间摸去。

　　心一抖，清怜本能地挣扎，想要起身往后躲。可徐夫人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瘦弱的肩，言辞陡然严厉了起来：“不许动！”

　　清怜向来畏惧徐夫人。徐夫人一吼她，她浑身一僵，再不敢动了。

　　方才出了汗，心里又紧张，清怜不敢想自己当下有多狼狈。她强忍不适，任老妪摸索一番。

　　里里外外查看过，良久之后，老妪才收回手，在一块锦帕上擦了擦手指头。她又细细打量清怜半晌，最后慢悠悠开口：“可以。只是送她去，玉珠便不能留在建康……崔氏凶残，若使其察觉，怕要惹下大祸。”

　　——自打一进前厅，清怜便能察觉到，徐夫人一直是紧绷着的，言行举止皆十分不自在。

　　直至老妪说出这句话，徐夫人才倏然松缓下来，紧攥着清怜的手也松开了。

　　她回头看了眼一直在安静旁观她们的柳玉珠，又看向老妪，似是松了口气：“好……好。只要玉珠不必蒙受此难，怎样都好……多谢阿姆。”

　　说完她撇下茫然不解的清怜，径自拉了柳玉珠过来，带着柳玉珠一起跪下，给老妪磕头。

　　主子磕头，清怜自然不能傻看着。她也赶紧伏倒下去，和她们一起磕头。

　　而老妪再未理会她们，只将手中杯盏一推，颤巍巍地起身，直接离开了。

　　待老妪离开后，柳玉珠扶着徐夫人站了起来。

　　清怜也跟着起身。她刚站稳，徐夫人便再一次执了她的手，和气道：“自今日起，你带着小月到邀月轩去住，莫要再与二公子来往。”

　　邀月轩是柳府一处空置的院子，就在徐夫人的院子旁边，先前由柳府长公子居住。那位公子与家主政见不和。二人几番争执后，他独自迁离柳府，更名改姓，再也没有回来。

　　一听让自己去邀月轩去住，又想到方才的事情，清怜感到不对劲，连忙问道：“为何？清怜在二公子院中很好，二公子也并未赶清怜走……为何要去邀月轩？”

　　这话问得急了些，是有几分失礼的。可徐夫人并未生气，还耐心地与清怜解释：“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如今二公子已至婚龄，你年岁也不小了，总与二公子混居一处，对二公子的名声不好，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不如分开。”

　　清怜闻言一愣：“夫人……”

　　“清怜，”徐夫人依旧温和地唤清怜的名字，握她手的力道却稍稍重了些，眉头也紧了紧，“你不愿意吗？”

　　清怜自然是不愿意的。先莫说方才老妪的动作有多怪异，即便不是因为那老妪，她也不愿离开二公子。

　　毕竟她入府将近四年，愿意待她好的人始终只有二公子。离开他，她心中不安。

　　于是她摇头：“清怜确实不愿。”

　　此言一出，徐夫人脸色微变。她松开清怜的手后退半步，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独居总归清净安逸，你却为何不愿？你不愿离开二公子，难道是想要嫁给二公子么？”

　　“……不是。”

　　柳家先祖发迹于前朝，至今已有百余年。尽管如今建康高门林立，柳家已日渐没落，却仍是颇有声望的大家族，门第森严，断不会容忍下人有攀附之心。

　　徐夫人的话清怜不敢乱答。她忙低头否认：“清怜自知卑贱，断不敢有如此心思。”

　　听她这么说，徐夫人追问：“那你为何不肯离开二公子？”

　　——先前徐夫人时常因为清怜而责备二公子。如今当着徐夫人的面说二公子对自己好这种话，无异于挑衅徐夫人，给二公子添麻烦。清怜实在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下去。

　　看她一脸无措与焦急，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又劝她：“我知晓你带着小月求生艰难，本也不愿逐你出府。只是你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我哪能一直留着你？方才的夫人许诺可以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先到邀月轩住着，等她的消息。”

　　“亲……亲事？”

　　许是因为好运来得突然，且方才的老妪做了怪异的举动，清怜总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因此还是拒绝：“不必，清怜……”

　　“听话。”

　　劝了几遍不起作用，徐夫人逐渐失了耐心。这次她直接打断清怜的话，语气没变，出口的言辞却带着几分威胁：“若你不肯到邀月轩去住，那便带着小月离开柳府。你自己选。”

　　“……”

　　清怜被徐夫人的话噎了一下，也更确定她不怀好意，否则这样的好事何必要出言威胁。

　　只是如今柳家之中，除去家主外，徐夫人是最有权势之人。二公子身为她的儿子，平日里闹腾些叛逆些可以，但真出了大事，他根本做不了主。

　　而清怜在柳府中，只有柳二公子可以依靠。

　　即便如此，清怜仍不想轻易放弃。默默低下头思忖片刻后，她依旧坚持道：“夫人好意，清怜心中知晓。可清怜是二公子带来的人，今后无论去往何处，都应知会过二公子。还望夫人暂且等一等，待夜里二公子回来再做决断。”

　　这回徐夫人没再与清怜多说，轻睨她一眼，答应了下来：“好。”

　　说完，徐夫人转向两眼滴溜溜在清怜身上打转的柳玉珠，笑意重新堆积起来，语气也亲昵了不少：“走，今夜你父亲要回来……他这一去便是小半月，回来定然稀罕你……”

　　柳玉珠是柳家独女，自小得家人爱护，生得娇憨美丽，顾盼生辉。听徐夫人这样说，她收回目光，笑嘻嘻地回应：“当真么？上回不是说还要好几日……”

　　谈笑间，母女二人相伴离开，嬉闹声逐渐远去。

　　厅中空荡荡，待四处安静下来，清怜独自系好被扯散的襦裙，目光落在了一旁桌案上。

　　那块帕子还放在原处。

　　盯着那帕子看了一会，她默默攥紧了衣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