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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可以一直顺手 这个孩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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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的二十五岁。
十四岁那年,他以全国奥赛金牌的身份被保送进华清大学少年班。十六岁,他嫌国内教得太慢,自己申请转学去了美国。十八岁,他已经拿到了常青藤盟校的数学和计算机双学士学位。二十岁,他硕士毕业,顺便创办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二十二岁,他博士毕业,公司已经估值五千万美金。二十五岁,他的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他躺在ICU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天才。
有着一米八五,常年健身,薄薄的肌肉线条,穿衬衫能撑起肩线。他还练过巴西柔术和拳击——不是为了打架,是觉得“应该会一点”。上层社会的审美里,这叫“有自律但不过度”。
唯一被人诟病的也就是他交往过数不清的男朋友——都是对方追的他,也都在他提分手后纠缠过。最长的谈了三个月,最短的只有两周。他只和他们牵手,拥抱,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然后就提分手。
“你太冷了。”某一任男友分手时这么说,“你好像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他说得对。
江启荇不需要任何人。他有一个用牛皮纸糊的盾牌,盾牌上写着:我是特别的,没人配得上我。这盾牌跟了他二十五年,保护他活过了没有人在的童年,保护他在异国他乡独自闯荡,保护他在每一个分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但现在,他看着这个十岁的自己,一个人蹲在地上和缺腿的小兵打仗——他忽然发现,那个盾牌下面,是一个从来没被抱过的孩子。
他在这间屋躺了三天。
不是他想躺。是他走不出去。每次试图离开这栋楼,走上半个钟头,就会从另一条路绕回来。像被关进一只透明的笼子。
第三天夜里,他听到隔壁有动静。
是母亲的声音,疲惫的,不耐烦的:“作业写完了吗?写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然后是孩子的回答,很轻:“嗯。”
没有人走进这间屋。
门缝底下的光灭了。
江启荇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人脸。和他小时候盯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我和“我”每天晚上盯着这张脸,在想什么?
第四天早上,他知道了答案。
天还没亮透,孩子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只缺腿的小兵。他没往厨房走,也没往门口走,而是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人脸形状的水渍。
“早上好,老张。”他说。
很轻。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江启荇躺在沙发上,没动。他眯着眼,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过去。
孩子继续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什么回答。
“今天可能还会下雨。”他说,“你冷吗?”
沉默。他等了几秒,又点点头。
“我也不冷。”他说,“他还在睡。”
这个“他”,是江启荇。
孩子又看了一会儿那块水渍,然后低下头,往厨房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天花板。
“晚上见。”他说。
然后他进了厨房,开始自己热泡饭。
江启荇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个和他说话的人,天花板上的老张,他每天早上跟它说话,告诉它天气,告诉它今天要考试,告诉它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什么了,叫他老张也很简单,他听楼下卖包子的叔叔被叫做老张,他想叫老张的叔叔每天说那么多话,那我也要一个老张陪着我好了。
他那时候不觉得自己可怜。
他只觉得,有一个人说话,总比没有好。
哪怕那个人不在。
可是现在,这个十岁的自己,说话的对象多了25岁的自己。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这一刻起,这个十岁的自己,已经和他记忆中的自己不一样了。
孩子端着泡饭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江启荇从沙发上坐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江启荇看着他把那碗泡饭吃完。吃完,孩子放下筷子,又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孩子问。
江启荇愣了一下。三天了,这孩子第一次问他的名字。
“江启荇。”他说。
孩子点点头,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也是。”
江启荇没说话。
孩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
“哪个地方?”
孩子指了指窗外。不是指外面那条街,是指更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的地方。
“就是……以后。”他说,“我妈说,以后我爸会来接我们。你是从以后来的吗?”
江启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能问出这种问题。
“算是。”他说。
孩子点点头,好像早就猜到了。
“那我爸……”他顿了顿,“以后会来吗?”
江启荇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过早学会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期待的光。很小,很微弱,像一根随时会灭的蜡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知道“以后”是什么——是那辆黑色的车,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那栋大得像迷宫一样的房子。是父亲终于来接他们了,但接的不是“儿子”,是“他”——一个继承人,一个工具,一个能帮他传承下去的“产品”。
母亲也会去,作为意见漂亮的“摆件”,一个成果男人的桃色。
父亲是爱母亲的——爱她的脸,爱她当年的温柔,爱她是他贫寒岁月里唯一的光。但那不是能让他留下的爱。他娶了大小姐,得到了资本和门路,步步为营,终于在那个家族里站稳了脚跟,甚至把当年求取的大小姐逼到精神崩溃。现在,他需要继承人,需要延续血脉,所以他想起这个被“寄存”了十五年的儿子。
母亲呢?
母亲等了十五年。从十八岁等到三十三岁。她的爱早就被时间磨成另一种东西——像菟丝子,缠绕、依赖、无法独立。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爱他,还是离不开他。她只知道,那是她唯一的出路。而儿子,是她能回到他身边的唯一筹码。
所以她要把儿子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让父亲无法拒绝。
“会。”江启荇说。
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
江启荇沉默了几秒。
“快了。”他说。
孩子点点头。他没再问。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翘起来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放松。
江启荇看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从来不用的器官又被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也这样问过自己:我爸会来吗?什么时候来?然后他自己编了一个答案:快了。快了。快了。
快了十五年,有了一个父亲角色的出现,而不是一个父亲。
那天晚上,孩子写作业的时候,江启荇在旁边坐着。孩子忽然放下笔,看着他。
“怎么了?”
“你……”孩子开口,又停住。
“什么?”
孩子低下头,盯着作业本。
“你以后会走吗?”
江启荇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说。
孩子点点头,继续写作业。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如果你要走,”他说,“可以提前告诉我吗?”
“为什么?”
孩子没回答。他低着头,盯着本子上的算术题。
“我想准备一下。”他说。
江启荇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后脑勺的弧度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他说。
孩子没再说话。但江启荇看见,他握着铅笔的手,没那么紧了。
那天夜里,江启荇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块人脸形状的水渍在月光下看起来,好像真的在看着他。
他想起白天孩子问的那些问题。
“你是从以后来的吗?”
“我爸以后会来吗?”
“你以后会走吗?”
一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在学习怎么面对“以后”了。学习怎么接受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怎么在失去之前先做好准备。
他忽然想:如果他能留下来,如果他能一直在这里——
那这个孩子,就不用再等了。
江启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依然是一碗泡饭,正一点点地吃。看见他醒了,孩子抬起头,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
“你还在啊。”
不是质问,不是惊喜,只是陈述——你还在。像在说“天亮了”或者“饭凉了”。
江启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一直以为他会消失。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出现一下,然后消失,再也不回来。
而他没有消失。
“你为什么不吃?”孩子问。
“我不饿。”
“你不饿,但你为什么看着我吃?”
江启荇没回答。他看着孩子把泡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边粘的米粒都用手指刮下来送进嘴里。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他自己现在也这样,不是刻意,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饿怕了。
“你……”他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饿到过吗?”
孩子想了想,摇头:“没有很饿。我妈会留钱,让我自己买吃的。但有时候钱丢了,或者我忘了买,就会饿一顿。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的语气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在背课文。
江启荇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厨房里有一只铁锅,半袋米,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他开火,烧水,打蛋,下面——动作生疏但准确。脑损伤后他的记忆和情绪都乱,但做饭这件事刻在身体里,忘不掉。
十五分钟后,他把一碗热汤面放在孩子面前。
孩子低头看着那碗面,没动。
“吃。”江启荇说。
孩子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江启荇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一种困惑,像在解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你为什么给我做面?”
江启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以后会脑损伤,会变成一个人渣,会伤害所有靠近我的人,但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伤害自己所以我回来给你做碗面”。他也不能说“因为你是我,我看着你吃面就像在喂一个死去的自己”。
他说:“顺手。”
孩子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孩子停下筷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你可以一直顺手。”